第八章、正义(2 / 2)

九州·丧乱之瞳 唐缺 14554 字 2024-02-18

何涟一愣,摇了摇头,风笑颜咬着牙说:“因为男人总喜欢做出一副对你了解的很透彻的样子,这真让人生气。”

她又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尤其当他们碰运气说对了的时候……”

三、

“也就是说,可以通过那个女人寻找公孙蠹的侄子?”萝漪问。

“是啊,但是我前两天刚刚去打听过了,那一片的房子都被拆了,十五年前的住户早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只能慢慢找,”云湛的眉头紧皱,“我已经让你的手下帮我打听去了,但要在几十万天启人里面找出一个无名无姓的、连年龄都只能大致猜测为中年的女人,可真够难的。”

萝漪点点头,很快想到点什么:“对了,唐国最近有一批很有意思的兵力调动,在海上。”

“海上?”

“我的一名手下混入了天启城的死牢,本来是为了搭救一名教徒,却无意中听到一个被捕的海盗头子讲,最近唐国水师在中州西部海域调动频繁,简直一副要打仗的阵势。”

“意思是说,法器库的方位可能是在海上?”云湛一愣,“那样可就麻烦了。如果是在陆地上的什么地方,我们还有法子秘密潜入,海上根本没有可以藏匿的地方,难道能去和唐国水师硬拼?”

“拼十次,输十一次。”萝漪面无表情地说,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愁苦。

“总还能想到办法的,”云湛安慰她,“大不了我们混进唐国的船上,然后再见机行事。”

萝漪正准备回答,一名辰月教徒匆匆赶过来,云湛知趣地走开。但没过多一会儿,萝漪就开始叫他:“喂,你的那个小朋友,被我们请回来了。”

风笑颜一路上倒是始终被以礼相待,但心里想到云湛,仍然难免充满恨意。她本来已经盘算好了,只要见到云湛,就二话不说上前一阵拳打脚踢,料来此人也不敢还手。

但当云湛贼兮兮的笑脸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一腔怒火不知怎么地化为了无处释放的软弱和哀伤。这些日子她一个人从遥远的宛州跑回了宁州,用尽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法去探寻父母的真相,得到的却是一次次令人震惊的意外与打击,心弦实在是绷得太紧了。而她在世上举目无亲,就算想要找一个人倾吐,都没有对象。此刻见到了云湛,见到了这个从来没有正型的穷鬼,她却忽然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没等云湛反应过来,风笑颜已经扑了过去,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像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云湛轻叹一口气,不忍心推开她,只能用左臂轻轻搂着她,拍着她的肩膀表示安慰。萝漪站在远处冲他挤眉弄眼,那意思是在说:没想到你还挺有女人缘的。

好容易等到风笑颜哭够了,云湛带她在花园里坐下,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点心,两人把这些日子各自的经历讲了一遍。风笑颜总算得知了丧乱之神的真实身份,想到这不过是个阴谋家的故弄玄虚的把戏,而并非什么难以揣测的神秘力量,反而松了口气。

云湛沉默了许久,把风笑颜所打探到的东西与自己已知的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开口说:“独眼人不会无缘无故袭击云家。即便是为了他们所做过的铲除叛徒的事,为此得罪一个势力庞大的羽人家族,也太不明智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非动手不可的重大理由?”风笑颜反应也很快,“也就意味着我父亲龙斯跃是一个关键人物?”

云湛点点头:“虽然还没能得到证实,但我们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二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叛乱,以至于曲江离他老人家没能如愿开启法器库,相反,法器库极有可能被他作乱的手下夺走了。现在看来,你父亲说不定就是叛乱的主使者,甚至于是法器库的新主人。”

“那我还算是有点面子,”风笑颜耸耸肩,“可他为什么会在风家和云家都杀死那么多人呢?”

“恐怕只有等我们见到他的面才能知道啦,”云湛看似很专注地看着石桌上一只正在奋力爬行的蚂蚁,“但愿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别对我们下手那么狠。”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风笑颜板着脸说。但时至今日,好像除了讲笑话也没有什么办法,所有的线索都看似存在着继续挖掘的可能,却又都断在了那些不可能接近的、甚至连是否活着都不知道的人:曲江离、公孙蠹、龙斯跃。

“没关系,至少你打听出我叔叔当年曾追查此事,”云湛安慰着有些沮丧的风笑颜,“我相信这个家伙,他即便没有抓住龙斯跃,也一定会得到很多重要信息。我已经派出了迅雕,很快就能得到他的答复。再说了,我们还有铁盒里的日志呢。”

风笑颜依然没精打采:“你最好不要抱过高的期望。日志里面最重要的就是法器库的地址了,但那几页基本是完全损毁,没可能修复了。就像一个脑袋被砍掉的人,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活。”

风笑颜不幸一语成谶,在萝漪派出的三名秘术师的协助下,她仍然无法弄明白那个最关键的地点。只是日志主人在离开海岛之后的动向恢复了大半,此过程基本如同云湛之前所料想的那样,但还是增添了许多细节,尤其讲到了他向公孙蠹求助的过程,以及那天晚上叛乱的一些详情。此外还有一点很要紧的收获,那就是根据上下文的一些残片断章,虽然仍旧找不到海岛的具体方位,但是可以判断出,在登上海岛之前,旅行家最后到达的地点是中州西部的沿海一带。也就是说,这个岛极有可能在滁潦海中。

而云灭的信也如期而至。或许是由于事关重大,这一次他并没有要风亦雨代笔,而是自己亲自动手,搞得风笑颜纠缠了云湛两天,试图收藏这张带有云灭笔迹的信纸:“这是名人的笔迹,以后能卖钱的!”

修复的笔记(四)

齐王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某种程度上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毫不迟疑地答应把我藏在齐王府里,并且破天荒向皇帝要求了更多的兵力来保护他,其实是保护我。

但我还是感到很不安,因为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可怕。自从我进入齐王府后,他们就完全消失了,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没有露面。可他们是绝不会放过我的,他们追杀着我跑遍了大半个九州,绝不会因为区区一座皇子的宫殿而导致前功尽弃。他们必然是在安排着什么巨大的阴谋,可惜我无法察知。

齐王毕竟不擅长阴谋权术,虽然贵为皇子,对身边事物的知觉能力并不强。而我苦于身份,没有办法去做更多的调查,只是直觉不断地告诉我,这样的平静背后蕴藏着风暴般的危机,但还有谁能帮助我呢?

这时候一个名字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公孙蠹。如果说天启城里还有谁既敢于挺身而出对付丧乱之神的信徒、又有足够的能力应对各种危险,那就只能是他了。

我在一个深夜叩响了公孙蠹的门。他过了很久才来开门,我猜他是通过某个暗孔先窥视我,这的确是个谨慎的人。我迅速向他说明了来意,而公孙蠹显然是那种一遇到复杂罪案就相当兴奋的人,立即忘记了我还是个素不相识的不速之客,把我带进屋里,接过我准备好的手记,在灯火下阅读了很久。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组织,”他掩卷之后说,“可能会牵涉到一些相当庞大的秘密。皇子那里看起来防卫森严,但在专家看来,其实到处都是漏洞。我建议你马上离开,悄悄搬到我这里来,还更安全些。”

公孙蠹的话当然不无道理,但我很难相信以他一个人的力量能强过重重禁卫,所以我没有答应,只是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他,由他去调查。

又过了大半个月,有一天正午时分,我正在房间里闷得发呆,门被推开了。我以为是送茶水的侍女,抬头一看,竟然是公孙蠹。他虽然化装成了仆从的模样,眼神里那种天生像狼一样的警觉却丝毫不减:“今天日落之前,你必须赶紧离开,一刻都不要耽搁,他们要动手了。你一个人走,别告诉三皇子,因为他现在是被重点监视的对象,他一走就会露馅。”

说完这句话,不容我发问,他就快速离开,留下我在那里发愣。他肯定没有说谎,但我不能离开齐王,因为把他陷于危险境地的人是我。我想要去警告他,他却恰恰在这一天受到皇帝召见,不在齐王府。

齐王在黄昏前回来,一回来就被几名手下迎进了书房,很久没有出来。我感到有些不妙,心急火燎地等待着,匆匆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连晚饭也没有心思吃,没想到这个举动使我逃过了一次劫难。

入夜之后,齐王府里渐渐开始充斥着各种怪异的声响。我在屋里倾听着,觉得那像是垂死的人的呜咽声,又像是极度饥饿的野兽发现猎物时的咆哮。我悄悄把窗户推开了一点缝,顿时惊呆了。

我看到整个齐王府里的人都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聚集在了院落里。但他们的走路姿势全都歪歪斜斜,脸上的表情僵直而诡异,好像丢了魂魄。我仔细观察,发现他们并不是完全散乱地站着,而是以每大约四五十个人为一队,分成数队聚在一起。我还注意到,每一队人当中,都会有一个行动自如的人,似乎是起到了操控的作用。

房门一个个打开,不断有这样恍如死尸的人走出来。想到死尸,我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尸舞者的操尸之术!这些人全都已经死了,正在受到尸舞者的操纵!

我顾不得多想,先钻进了一口水缸里藏起来,然后才冷汗直冒地一点点分析清楚发生的事情。他们肯定是担心秘密外泄,认为光杀了我没用,而必须除掉包括齐王在内的府里所有人,于是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一点点安排细作渗透进来。今晚就是下手的时机,他们利用晚餐下了毒,把齐王府里的人全都变成丧尸,我大概是唯一幸免的。

被驱赶的丧尸们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路,并且开始被尸舞者驱策着四处搜索,以免出现漏网之鱼——比如我。事实上,我肯定是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即便逃跑了也马上会被发现。而我也并不打算逃跑,因为我已经看见了齐王。

齐王也成为了一具丧尸,他神色木然,双目黯淡,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金樽美、纵琴而歌了,这都是我的错。他死了,我也决不能背负着良心的谴责苟活下去。但我会把新写的这篇笔记藏起来,并且留下我和公孙蠹约定好的记号,以便日后他能找到,获知齐王死亡的真相。而公孙蠹手里的我所有的笔记,也一定能帮助他查探出那些独眼怪物们的真正面目,让我和齐王的牺牲变得有价值。我相信尸舞者们一定会驱赶着丧尸去制造某些骇人听闻的事件,但请公孙先生或者其他读到这份笔记的人相信:齐王是无辜的。

不能再多写了,丧尸已经来到了门口。

云灭给云湛的信

臭小子:

你要打听的那个龙斯跃,我的确曾和他交过手,他当然不是我的对手。但后来我放走了他,因为他向我亮出了他随身的一个物件:一枚天驱指环。

此事详情如下:二十一年前我还呆在云家的时候,这个姓龙的以行商的身份,跟随着几名在外常年经商的云氏成员回到宁南,要在云家暂住几天。云家是宁州最大的商业组织,招待几个生意伙伴原本天经地义,所以并没有人特别在意他。不过此人很擅长讨人欢喜,很快就和云宅里不少年轻人混得很熟。

大约住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和一些年轻人一起在房间里喝酒,连他在内总计有十二人。那一天碰巧客院里只有他一个客人居住,加上仆人们很害怕喝多了酒的年轻人撒疯打人——下人们被打了算白打——上好酒菜后就很快离开,所以没有人知道这顿酒的前后经过。人们所能知道的是,他们喝了一整夜,但到天明时,只有他一个人离开,其他十一人踪影不见。

一个仆人很好奇,进房去一看吓得半死。那十一个年轻人不见了,化为了散落一地的断肢残片,现场血肉横飞,让后来收尸的人伤透了脑筋。而那十一个人的肢体最终也没能分清楚,只好草草合葬在一起。

龙斯跃自然成了最重要的嫌疑人,云家当即派了一批人去追他,结果这批人全都被击败。族长云栋影只能央求我出马,我花了六天,追上了他,把他打倒了。

(风笑颜读到这一段时悠悠神往:“看看,这叫什么气势?‘我追上了他,把他打倒了’,真正的高手才能说出这种轻描淡写的话,不像你,打翻一个小地痞都说不定要找说书的写段唱词表表功。”

云湛的表情好似被小地痞揍了一顿:“首先,我一向谦虚而低调,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其次,我叔叔说话口气就是这样,总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好像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打败什么敌人都是理所应当,没准当时他其实也被揍得遍体鳞伤呢。”)

我逼问他这起血案的详细经过,并警告他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各种酷刑,直到他开口为止。这时候他忽然说,他知道我和天驱有来往,而他也是天驱中的一员,这一次的事件,其实是为了阻止一场灾难。我验看了他的指环,的确是真货。

他用天驱的规矩封住了我的嘴,让我不能打探过分具体的细节,但还是被迫告诉了我部分真相。他一直在追踪着一个神秘的秘术师组织,据说这个组织在制造一些邪恶的法器,可能造成很大危害。这个组织中有一个成员就是云氏子弟,所以他追着这条线索来到了云家,没想到那个人识破了他的身份,在那一晚上抢先下手,试图利用法器的力量诛杀他。幸好他反应及时,没有被害,但剩下的残局无法向云家解释,所以只能逃离了。

他还让我看了一封密信的一部分,那上面的确是天驱宗主的指令,命令他在调查完云家后,去往雁都,和另一名天驱会合。信末的花押我一眼就能辨别出来是真的,旁人伪造不来。所以我最终放过了他。

不久之后我听到消息,风家也发生了类似的惨剧,我猜测和龙斯跃有关。但事不关己,我也没有费心去打听。

我所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你师母嘱咐我捎上她的问候,但那些问候的词句千篇一律,你随便找个办喜事的铺子就能听个够,我就不多写了。把自己的小命看紧点,丢了要找回来可不容易。

四、

云灭的书信让风笑颜的心情明显好多了。虽然七月的天启城又闷又热,她居然也没有抱怨,这无疑归功于云灭在心中所提到的他父亲的往事。

“其实他要真是个大坏蛋,听起来不是更厉害一点?”云湛给她泼冷水,“现在他不过是无数天驱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罢了。”

“我乐意他是天驱!”风笑颜嚷嚷着,“老娘一想到那些独眼怪物就不舒服,再说他是个正直的天驱,也可以稍微抵消一点你给这个组织带来的负面影响。”

“我已经不是天驱了,管我什么事……”云湛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灰溜溜走开。他借口睡午觉,躺在床上却连眼睛都没法闭上,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拼凑着整个事件的轮廓。辰月教的法器库;试图霸占法器库的曲江离和他制造的几起惨案;二十年前背叛了曲江离的部分独眼人以及在此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龙斯跃;重新回到人间的曲江离和他夺回法器库的野心……虽然还有很多谜团,但大体的主线已经清晰,总算不像自己最初收到崔松雪纸条时的一头雾水了。

而眼下还有三个关键的真相需要发掘:龙斯跃在二十年前的背叛事件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他是否还活着?公孙蠹临死前是否掌握了很多信息、这些资料会存放在那里?法器库的具体位置到底在哪儿?

尤其第三点是重中之重,因为曲江离的突然消失说明了法器库的再度开启已然临近,如果不能阻止这次开启,那么无论大量的法器落入曲江离手里还是背叛他的那群人手里,都会带来巨大的劫难。萝漪已经下令辰月教内的星相师和算学家们不分昼夜地进行演算,想要通过星相学寻找出那个具体的日子,但由于计算涉及到从来没有人能捕捉到其精确轨道的谷玄,因而困难重重,能否赶在那个日子之前算出来,谁也不能打包票。

云湛烦闷地喘了口气,正想合眼睡一小会儿,门却被敲响了:“云先生,您要找的那个女人找到了。”

云湛差点连鞋都没穿就窜出门去,顿时睡意全消。片刻之后,他已经来到了辰月教设立在外的联络点,见到了眼前这个叫做倪小瑛的女人。一见之下他就吓了一大跳。

“请问您……今年贵庚?”他小心翼翼地问。

“到明年就满六十啦,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个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太太用一种漏风的声音回答说。之所以漏风,是因为她的门牙几乎全掉光了。

不对呀,云湛心里直纳闷,公孙蠹当年被杀害的时候只有四十来岁,按年龄算,他的侄儿应该在二三十岁左右啊。而这个老太太,十五年前就已经四十五岁啦,难道这是一个老牛吃嫩草的悲剧故事?

这个侄子的口味还真独特,云湛摇着头,尽量装作对这种令人心理不适的反差无动于衷:“那个时侯,你们的关系很熟吧?”

倪小瑛严肃地点点头:“当然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云湛再在心里叹口气,接着问:“能讲讲他当时怎么失踪的吗?”

倪小瑛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云:“我也说不清楚。他那一天根本没搭理我,而是偷偷在屋里折腾,我隔着墙洞看过去,发现他一直在收拾东西,看起来像是要搬家。我过去追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肯说。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家门口亲眼看见,一辆马车从他家的大门里驶出,驾车的人不是他,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他当时一定就在车里。”

“他的叔叔没有走?”

“当时肯定没走,”倪小瑛很肯定地说,“因为他送着那辆车出了门。不过那一眼之后,我同样也没再见过他,第二天他的房子就被查封了,我明白公孙克不会再回来了。”

说到这里,白发苍苍的老人略有些哽咽:“唉,公孙克虽然来自乡下,又比我大上好几岁,但一直是个很可靠的男人……”

“等等!”云湛听得莫名其妙,立即打断她,“这个姓刘的,不,这个公孙克,当时多大岁数?”

“正好五十岁。”

“五十岁?可是他叔叔那一年不也差不多在五十岁上下吗?”

倪小瑛奇怪地看他一眼:“辈分哪!他侄儿还比他大一岁呢,但是按照家谱的排行,就是比他矮了一辈。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难道你们羽人就从来不分辈分只按着年龄乱叫吗?那不是乱了套了!”

没什么想不明白的,云湛郁闷地想,不过是让我把寻找的目标从一个年轻人换成一个老头而已。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在公孙蠹的家乡时,村长说过的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他侄儿自己倒不想走,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不如把机会留给年轻后生。”

当时他只觉得村长唠唠叨叨全是废话,所以很快打断了对方的啰嗦,以至于忽略了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句子。现在总算清楚了,公孙克只是在辈分上是公孙蠹的侄子,实际上竟然是个和公孙蠹同龄的老人。难怪不得为了找这个倪小瑛费了那么多工夫呢。自己一直以为她应该是个中年女子,怎么想得到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一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误会,甚至带点文字游戏的味道,但实质上对自己的调查没有太大的帮助。而无论年轻人还是老头,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都完全没有线索可言。

等等!云湛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这个侄子的年龄在过去完全没有引发过他的思考,现在陡然知道这是一个老人时,他却隐隐发现了其中的某些不妥之处。公孙克不是个年轻人,公孙克是个老人——仅仅只是无足轻重的误解吗?

他敷衍地听着倪小瑛讲述着她与公孙克的那些往事,终于想起了自己想要问些什么:“公孙克和他的叔叔,长相和身材是不是有点像?”

倪小瑛笑了起来:“你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他和他叔叔长得真像,身材也很接近,不知道他叔叔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觉得亲切,所以才把这个侄儿带到天启城来的。”

“完全有可能,”云湛礼貌地点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派人送您回去。”

倪小瑛离开后,云湛摸了摸额头,发现汗水已干,反倒是一阵寒意从脚下升起。公孙克原来是个老人,这一点简单的小发现,却可能蕴含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个所谓的侄儿是个年轻小伙子,没想到和公孙蠹一样,都是老人。而且倪小瑛道破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这两人容貌和身材都很近似。

没那么简单,云湛想,公孙蠹这样冷漠的人,不大可能单单为了“亲切”而收容一个人。他又掏出佟童那封信,仔细琢磨着关于公孙蠹的那些字句,并很快注意到,公孙蠹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血肉模糊,面目不辨。但当时根据此人身上的一些伤痕,确定了他的身份。但是这些伤疤的形成时间很耐人寻味——全都是在最近两三年之内的。也就是说,都是在他的侄子被他带到天启城后才形成的。

那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推理呢?云湛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怪异的念头:假如那些伤疤都是刻意为之、都是公孙蠹故意制造的呢?比如说,他把侄儿带到天启后,找机会击昏侄儿,看清楚对方身上所有的伤痕,然后在随后的日子里一点点利用机会在自己身上伪造……这一点在时间上是吻合的,因为综合村长的说法和佟童的调查,那个侄子在天启城大概呆了两年时间,这段时间里,已经足够公孙蠹让他身边的同事们“发现”他身上的伤疤了。

公孙蠹为自己制造了一个替身!他早就想让侄儿替他送命!

得出这个结论后,云湛开始回想与公孙蠹有关的各种传闻。一个冷酷的、不近人情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提刑官,他一向的观点和自己刚刚脱离的天驱有某些相似之处:为了达到大正义的目标,可以稍微牺牲一些小正义。

对于公孙蠹而言,所谓的“大正义”,当然就是他的性命了。因为只有他活着,才能继续追捕审判各种罪犯,尤其是揭破害死了三皇子的丧乱之神的真相。而为此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乡下老头,显然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云湛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在这桩丧乱之神的案子里,无论邪派还是所谓“正派”,都拥有一种让人在大夏天脊背发凉的精神力量。

“公孙蠹用他的侄子作替身?”风笑颜很是吃惊,“就是说,死的很可能只是他的侄子,而他还活着?”

云湛点点头:“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而且我甚至怀疑……他侄子的死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风笑颜说不出话来,萝漪却神色自若,显然对于这种程度的阴谋诡计早就习惯成自然了。她接着云湛的说头说下去:“的确,如果我是公孙蠹,一定会选择、不对,是制造一个恰当的时机,杀死我的替身。然后按照你所调查出的情况,毁掉他的面孔,让人们只能看到模糊的脸型。在这种时候,他们只能依据身上的疤痕印记来判断死者的身份,但我已经利用过去两年的时间,仿造了替身身上所有的伤疤,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就会认定我已经死了。”

“很有道理,”云湛说,“不过他怎么能料定公孙克就会在那段山崖出事呢?”

萝漪微微一笑:“你不是说了吗,那段山路如果被伏击,基本就是必死。所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一天公孙克的逃亡路线,根本就是公孙蠹故意泄露出去的。他为自己的侄儿安排了这条死亡之路,又悄悄把讯息告诉了独眼人,而他已经提前埋伏在了那段山崖下,只要马车摔下去,他立刻会赶过去,毁掉尸体的面容。”

“可是公孙蠹又会藏到哪儿去呢?”风笑颜低声说着。刚才那番话固然很贴近事实,如果是从云湛嘴里说出,她说不定还得挖苦两句,故意找找茬。但不知怎么的,始终和蔼可亲的萝漪却让她不敢稍微有一丁点放肆,比面对着公主之尊的石秋瞳还要紧张万倍。她能凭直觉感受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单纯可爱的矮个子河络,体内蕴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力量。

“也许他也找到了法器库,”云湛沉吟着,“这是个足够精明的人,很难想像他在布置了那么大的骗局后,会始终一无所获。”

三人又猜测了一阵,仍然不得要领。云湛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烦闷,就好像是夏夜里被蚊子叮了,但伸手搔上很久都找不到痒处。现在他们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慢慢剥出了很多的真相,只是这些真相不痛不痒,反而引发出更多的难解之谜。而最要命的谜团——法器库的方位——始终得不到解决。唐国水师就像在海上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坝,让堤坝外的人们心急火燎而又无可奈何。

云湛总结的待解之谜:

一、辰月法器库的位置。

二、公孙蠹的下落。

三、二十年前曲江离遭到背叛的详情。

四、风笑颜扑朔迷离的身世,以及她的父亲龙斯跃在此事件中的身份与作用。

五、曲江离遭到汤氏陷害灭门的真相,会否和法器库有关?

六、最早给我写信示警的崔松雪是如何卷入事件的?他字条上没写完的“找到尸”三个字,究竟指的是什么?

七、修复的笔记中提到过法器库所在地的一些状况,那些“神的信徒”与独眼人以及另一股力量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这种关系究竟是怎样产生的?那只奇特的怪兽背后隐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