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归(2 / 2)

九州·丧乱之瞳 唐缺 22564 字 2024-02-18

云湛一个闪身,躲过了绿光的笼罩,只见刚才站立的地方泥土已经被瞬间烧焦。而那绿焰形成的骷髅头并没有稍作停留,立即又抬头而起,转一个方向,继续飞向云湛。这个骷髅头虽然飞行速度并不算太快,但体积庞大,所到之处空气立刻被烧得滚烫,体现出操纵者强大的精神力和深厚的秘术功底。

云湛被迫不停地左右闪避,以免被烧成焦炭,这是大多数武士面对着秘术师时无可奈何的应对方式。但是秘术师也有弱点,那就是秘术的释放比较慢,转换间会留有一定的空隙以供精神力进行补充,被形象地俗称为“换气”,而那样的换气的空隙,就是有经验的武士格杀秘术师最好的时机。眼前的这个独眼人所操纵的火焰骷髅头固然很庞大,但庞大的事物往往也能反映出一点别的什么。

比如说,在招式的释放转换之间一定会有一点破绽,这个骷髅头一定会在破绽出现时收回到独眼人的正面,以便掩护他换气。云湛留意观察着,果然,在连续几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汹涌烈焰之后,骷髅头总会有一次全力的进击,紧接着回缩一次,大约有半秒钟左右暂停攻击。要击败他,这半秒钟就是最佳的机会。

他竭力做出狼狈不堪的动作与神态,甚至故意让绿焰擦过自己的衣角,燃起一小团火苗,以便让对方相信他已无力抵御。然后当那个丑陋狰狞的骷髅头再一次猛扑过来时,他并没有再向四周躲闪,而是做了另一个动作。

他用尽全力,原地高高地跳了起来,火焰立刻烧焦了他之前站立的土地。而身在半空中的云湛,已经拉开了弓,稳稳瞄准了独眼人。他算准了,这正是独眼人招式切换的一瞬间,在那半秒内,他无力抵抗。

这原本是一个精确的算计,如果单对单的话,这个独眼人早已被他一箭穿心。但云湛似乎是忽略了相当致命的一点:自己一共有两个跟踪者,而眼前只有一个。必然还有一个藏在暗处。他算准了对方换气的一刹那试图全力击杀,却没有想到,那也是自己露出破绽的一刹那。

而这一刻,就是那个隐藏着的敌人现身的时刻。云湛的右手刚刚执箭搭到弓弦上,身边那条因为刚刚解冻没半个月而显得很安静的小河猛然间狂暴起来。河水如同利箭一样从河床里激射而出,一下子把云湛裹夹在其中。

更为诡异的是,河水仿佛有了生命,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轨迹又重新回到了河里,某种程度上说,这些河水就像是组合成了一双柔软而充满力量的大手,把身在半空中、完全无法闪避的云湛抓进了河里。他虽然仓促间射出了一箭,但由于受到河水的干扰,这一箭射偏了,没能命中目标。

噗通一声,云湛掉进了水里,只来得及冒了一下头,河水就迅速没顶。水面上卷起了一阵泛着泡沫的激烈漩涡。

河水很快恢复了平静,而云湛再也没有从水里出来。过了一会儿,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水里钻了出来,那是另一名一直没有出现的跟踪者。这是一个羽人,云湛的同族。

“用水草捆住了,”他说,“以这个人的能力,大概还能撑几分钟不死,让他多喝几口水再把他弄上来审问吧。”

“我看不必了,”已经熄灭了绿焰的第一位跟踪者扬起手里的金属圆牌,冷酷地说,“我们所要的信息,都已经刻在这上面了。”

他回过身,看着还有残余波纹不断扩散的粼粼的河水:“就让他永远地呆在水里,做一只河马吧。”

三、

“可是你并没有淹死,又活过来了,”图马上下打量着云湛,“你可真是命大,那几天的北都城还冷着呢。”

“我的老师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断培训我如何装死,”云湛看起来挺快活,“我在水里憋气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长,而那些水草……怎么可能捆住我。说实话,装死骗人真是好玩极了,虽然练起来比什么都苦。”

“这么说来,其实你是故意被卷进河里去的?”图马问。

“没错,从那面凸光镜开始,就是我故意留给他们发现的,”云湛说,“我相信,这两个人如果没有笨到家,就一定能猜到我弄一面凸光镜是为了看什么,并且必然会立即采取措施,以免我离开北都城后再也找不着了。”

“不过你真够大胆的,装死也就罢了,还敢让他们抢走信物,”图马摇摇头,“我险些就上当了。”

“我从小赌钱赌到大,没什么不敢押的,”云湛很轻松地说,“何况我身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命了。”

图马的那一下刀背打得不轻,他和云湛都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假冒云湛的独眼人才慢慢醒过来。他仍然伤势很重,脸色灰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尤其是那一只独眼,流露出死人般的呆板木讷。

“最后你还是落到了我手里,”云湛叹口气,“我的老师以前教导我,被跟踪一点都不好玩,还是跟踪别人比较有意思。我虽然脑后生反骨,偶尔也会听听话的。”

他蹲下身来,充满怜悯地看着独眼人:“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那个死者为什么会被你们追杀?我建议你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然你死得一定不会像你的同伴那么痛快。”

独眼人还是一脸的平静:“云湛,这一次算你赢了,但我劝你还是早点罢手,回到宛州去,把这一切都忘掉了。你只是一个凡人,为什么要去和神对抗?在神的面前,你不过是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尘。”

“神?”云湛愣了愣,“你说的是丧乱之神,墟渊?”

“看来你了解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独眼人轻轻咳嗽一声,“但是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把你自己往死亡的道路上推。”

“墟渊到底是什么?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云湛咬牙切齿地问。

独眼人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云湛忽然感到一股正在迅速释放的热力。他情知不妙,一把拽过身边的图马,全速向着卡宏的大门跑去。

刚刚冲出门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怪响,云湛狠狠用力一带,两个人都连滚带爬地趴在了地上。回头看时,独眼人的全身都燃烧起了他曾经见过的那种绿色火焰,并且火焰在飞速地膨胀,几乎是眨眼工夫,整个卡宏内部都燃烧起来了。

图马一跃而起,就要往里面冲,云湛死命拉住他,但这蛮子力气好大,作为一个骨质中空的羽人,云湛反而被他拽着又进了卡宏,令人窒息的高温扑面而来。

“别傻了,那么大的火救不了的!”云湛急得大喊,“烧掉多少东西,回头我照价全赔给你!”

“和钱没关系!”图马也嚷嚷起来,“要交给你的那样东西还在卡宏里呢!”

云湛一把甩开他的手:“在哪儿?”

几分钟之后,整个卡宏都被烧成了灰烬,幸好此地地广人稀,卡宏都隔得很松散,火势不至于蔓延。苦露镇上的牧民们纷纷提着水桶跑过来想要救火,但那实在是杯水车薪,没有任何用处。这座整个镇上最大的、历史最悠久的卡宏,终于连带里面各种各样的历史遗物一起,彻底灰飞烟灭了。

好心的邻居们围住图马一通安慰,个个表示会出力帮他修一座新的卡宏。一位邻居把满身灰黑的两个人带进自己的卡宏,给他们送来酒、奶茶、清水、毛巾后,悄悄退开。但两人甚至顾不得擦一把脸,云湛连忙把那个用自己的外袍包裹住的铁盒子打开,然后和图马一起,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了如丧考妣的表情。

盒子里面的东西,可以看出来曾经是厚厚的一叠纸张,但已经在高温下完全烧焦了,其中大部分直接成了灰,绝不可能再从上面辨认出哪怕是半个字。云湛赶忙关上铁盒,狠狠喘了口气,骂了句娘。他冒着生命危险,从肆虐的绿焰中拼死抢出了这个铁盒,为此手上烫掉了一大块皮,没想到这一番辛苦都成了无用功。

图马也呆若木鸡,眼泪很快流了出来,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白印,显得很滑稽:“我还是没能完成你的托付啊,兄弟。”

“这到底是些什么内容,你知道吗?”云湛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

图马摇摇头:“我没有打开看过,也没有问。我只是答应了他,把这样东西交给持那枚金属圆牌来找我的人。”说完,他取出独眼人当时为取得他的信任而交给他的圆牌,递到云湛手里。

云湛叹了口气:“这些东西,我再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虽然希望确实并不大。我听说过,有一种火系秘术可以逆转燃烧的过程,修复被烧毁的物件,但是太过于高深艰难,要找到一个会这种秘术的人,得花费不少力气,不比我从南淮跑到这儿来容易……不提他了,烧都烧了,要头疼也是之后的事。说一说那位死者的事情吧,至少我能多了解一点背景。”

图马拿起茶杯,一口没喝又放下,抓起酒囊喝了两口烈酒,好像有点缓过劲来:“我的这位兄弟是个东陆华族人,名叫崔松雪。”

一年以前。瀚州,朔方原。

图马和同伴们骑着马,顶着凛冽的寒风在冬日的荒原上疾奔。往年冬天的这个时侯,他们应该在温暖的帐篷里烤着火,把一切风雪都关在外面,舒适地等待着严冬的离去。但今年冬天,意外发生了,一伙大概是饿疯了的马贼竟然冒着严寒袭击了苦露镇,抢走了不少的马匹,还杀害了六个人。男人们聚集在一起,公推图马为首领,前去追赶马贼,抢回属于自己的财产并为死者报仇。

他们从阴羽原开始一路追踪着马贼的踪迹往南边走,由于长时期在酷寒的室外奔波,即便是这些北荒汉子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但他们知道,自己不好受,马贼们必定更不好受,所以始终咬牙坚持着。牲畜就是草原人的性命所在,哪怕是自己的命不要,也必须把马匹夺回来。

但是追击到封冻的铁线河畔时,大概已经被追得精疲力竭的马贼们终于忍不住了,停止了逃跑,而是在铁线河边设伏袭击,决意与牧民们拼命。图马和他的伙伴们在河边陷入了包围,这些勇悍的北荒汉子挥舞起手中的弯刀,和马贼们缠斗在一起。

但马贼的人数略多,并且伏击打了个出其不意,一上来就先伤了好几个牧民。一小会儿工夫之后,已经有三个牧民丧命,其他人个个带伤,形势岌岌可危。

崔松雪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他当时本来是偶尔路过那里,一看双方的装扮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挺身而出相助牧民们。他是个秘术师,不必靠近,站得远远的催动着空气,那些无形无影的风在他的手中忽然变得比刀锋更加锐利,每一道风刃劈出,都能准确地刺中一名马贼。直到七八名马贼落马,他们才注意到崔松雪的存在,但是此时形势已经逆转。牧民们见到来了援军,更是奋起杀敌,在崔松雪的配合下,差点全歼了马贼,只有两个人落荒而逃。

牧民们充满感激地请崔松雪去苦露镇作客,他并没有推辞。一路上崔松雪介绍了自己,他是一个四处游历的秘术师,生平最大的志愿是踏遍九州山河。这一趟特意赶着冬天来感受一下瀚州的苍凉,没想到碰巧帮助了这些遇险的牧民。

崔松雪是一个性情豪迈的人,和直肠直肚的蛮族人很合得来。后来他就住在图马的卡宏、也就是不归客栈里,和牧民们喝了半个月的酒,天天喝到烂醉如泥。临走前,他和性情相投的图马按照蛮族人的风俗结拜了兄弟。所以一直到现在,图马都还称呼他为“我兄弟”。

“原来他是一个秘术师,”云湛若有所思,“那他交给你这样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在今年初,冬天最冷的那段时候,有一天半夜里,风刮得好像要把地皮都卷起来一样,”图马回忆着,“我兄弟突然敲开了门,已经冻得像一个冰坨子,就和你来的时候……不对,就和那个假冒你的家伙来的时候差不多,幸好他能够用秘术护体,换成一般的人,早就冻僵了。我赶紧用雪替他搓手脚,给他涂抹活血抗冻的药膏——用烈酒调开的——才算是保住了他的四肢,不然只怕都要冻得坏死了。而那时候我才发现,他竟然瞎了一只眼睛。”

“也就是说,这只眼睛在一年前还是完好的。”云湛点点头,同时心里明白了死者身上冻伤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图马继续说:“他稍微喘匀了一口气后,灌了两口酒,马上对我说,他不能久留,必须天亮就离开,以免敌人跟踪到此,那就糟糕了,但是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交给我替他保管。他向我形容了那枚圆牌,告诉我,他被敌人追着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九州,终于发现圆牌是致使他始终无法隐匿行踪的关键。所以他把圆牌藏进了那只盲眼里,因为只有血肉之躯才能隔断那种秘术的联系。但尽管如此,敌人还是会有别的办法追到他。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秘密而被追杀?”云湛急忙问。

“没有说,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肯说,”图马有些凄凉地摇着头,“他只是告诉我,敌人非常凶险,他很有可能性命不保,所以才要我保藏这个铁盒,铁盒里藏着关键的秘密,必要时会有人来取。他临走前说,他会去往宛州,寻找一个很厉害的游侠帮忙,并非为了救他的命,他死与不死并不重要;他希望那位游侠能够阻止一场巨大的灾难发生。我一再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灾难,他却坚决不愿说,后来看我有些生气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云湛紧盯着图马。

“沉睡的恶魔已经复苏了,但他还在寻找着他失去的力量,”图马的语气冷森森的,“必须要阻止他真正的觉醒,否则九州大地将会陷入血光之灾。”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中。云湛接过金属圆牌,看着丧乱之神的面孔,心里想着:谁会复活?丧乱之神墟渊吗?难道丧乱之神并非一个虚妄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把身体裹在温暖的毯子里,在胡思乱想中慢慢睡去。在睡梦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见丧乱之神的身影。墟渊的左眼空洞如深潭,右眼喷射出席卷一切的烈焰。创世神的奴仆在执行着他的使命,大地在熊熊燃烧。

四、

春天的到来并不能让石秋瞳的心情好多少。总体而言,冬季的结束反而意味着麻烦的一步步临近。她已经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去努力,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努力成效甚微。所以她只能坐在花园里,看着渐渐蔓延开去的春色,无奈地发呆。

南淮城的春天永远是充满生机的。略带湿润的春风很快驱走了寒流,金粉的气息开始在空气里飘荡。那些丝竹的靡靡之音飘飘悠悠传入耳中,总能让石秋瞳这样的怨女自怜自伤自怨自艾一番。但在这个春季,她甚至连思春悲秋的心情都没有,在花园里出了一阵子神,又起身赶往圣音阁。每一年春天,国主石之远都喜欢在那里休憩,欣赏一些各地特供的名贵花种。

守在阁外的御前侍卫见到石秋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仍然恭谨地行礼:“公主殿下,国主已经说过了,今天他暂不召见你。”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和过去一个月一样。”

“那你就再给我传话,传到他同意召见为止。”石秋瞳毫不让步。

这位倒霉的侍卫就像是嘴里被塞了一把黄连,瘪着嘴进了门,不久之后,他耷拉着脑袋出来了,向石秋瞳简短地说了两个字:“照旧。”

石秋瞳哼了一声,眉毛一挑:“那你就按意图行刺的罪名来砍了我吧。”她一把推开侍卫,就往里面硬闯。她武艺高明,力气本来就大,侍卫又不敢还手,被她推了一个趔趄。石秋瞳大步进了门,侍卫只能一脸苦相地在后面追着。

“父亲!”石秋瞳一边走一边高喊着,顺手推开沿路碍事的侍卫、太监、宫女。很快,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白日喧嚷,成何体统?”

“我不喧嚷一下,您死活躲着不肯见我呐。”石秋瞳循声而去,在一个凉亭里找到了她的父亲,南淮城以及整个衍国的统治者,国主石之远。国主正和几位老臣坐在一起,看那悠闲的神情,多半是在讨论诗词。

石之远见到女儿,脸上微微一沉,似乎想要开口斥责,但又忍住了。几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识趣地告退了,凉亭里只剩下了父女俩。

石秋瞳在父亲面前坐下,脸绷得紧紧的,国主苦笑一声:“你已经磨了我一个月了,何必呢,我并没有说这一场仗一定要打的。”

“你当然没有说,任何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你是不会公布的,”石秋瞳针锋相对,“但是你早就下定了决心。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北部边界的兵力调动吗?而且那几个神秘的来客,最近仍然在频繁出入南淮。”

“既然你已经明白我心意已决,又何必多说什么呢?”国主的神情十分不悦,话语里多了几分怒意。

“因为战争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石秋瞳毫不退让,“两年前那场叛变,差点席卷了整个九州,声势比你所能调用的兵力大多了,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在攻打天启城失败后,很快就被平息了,而你不也是看穿了他们的外强中干,才中途退出联盟的么?这已经不是乱世时代,有那么多的热血可以被点燃,现在的人民只想吃饱饭,不想打仗,虽然我们兵精粮足,你想要……”

国主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咆哮声:“这是我的国家,我有权选择它的方向!至于你……虽然你是我的女儿,而且是我非常有用的女儿,我真的要让你闭嘴的时候,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刀或者一根绳子!更何况……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你也清楚,我不能为了你而舍弃国家大业。”

他挥了挥手,示意石秋瞳快快滚蛋。石秋瞳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掉头向圣音阁外走去。走到半途,国主忽然又补了一句。

“这一次的结果,和之前的绝不一样,”国主的语气充满了自信,“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石秋瞳觉得父亲已经不可理喻,加快了步子赶紧走开。

这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石秋瞳哪儿也不想去,一个人坐在寝宫里发呆。寝宫里照例有一张很大的梳妆台,有一面一人高的镜子,不过该梳妆台的使用率肯定是整个皇宫里最低的,因为石秋瞳生性好武,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无聊的花黄上。然而最近一两年来,向来不喜欢打扮的石秋瞳却越来越多地悄悄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依然显得年轻美丽一如往昔的容颜,以及眼角已经开始悄然滋生的细小皱纹。她曾经一度以为年轻的时光还会很长,某些烦恼还可以假装抛诸脑后,不去多想,但时光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汹涌进逼,已经渐渐让她有呼吸不畅的压抑感。

心绪烦乱的时候,偶尔她也会溜出宫去,找一个僻静小巷里的深夜酒摊,独自一人喝点闷酒。但是所谓借酒浇愁,并不是浇灭的浇,而是浇灌,忧愁的嫩芽只会在每次酒醒后越长越高。所以现在她也不大出去喝酒了,就是一个人坐在宫里,静静数着年华老去。

白天与国主的争吵让她更是情绪低落。她独自坐了大半个对时,几乎没有动过,直到蜡烛熄灭才恍然惊觉。此时月光清冽如水,从窗外照进来,她也无心再招宫女点灯,打算就寝。但刚刚站起身来,他看到一个黑影从月色下一闪而过,虽然速度极快,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不动声色,轻轻拉开梳妆台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剑握在手里。然后她慢慢来到窗前,仰起头,假装欣赏月光的样子,眼睛却在全神留意着刚才出现过的那个黑影。她没有眼花,那果然是一个偷偷潜伏进来的身影,现在已经闪身于一颗大树背后,正在朝这边窥伺。眼见着石秋瞳始终只是在赏月,而并没有其他动作,黑影又绕了一个方向,紧贴着墙边向着窗户这边挪过来。

石秋瞳藏在窗格下的手上握紧了短剑,算准黑影已经进入到适当的距离,她猛地跃窗而出,一剑向敌人刺去。与此同时,她发出的这一点动静立即惊动了附近的侍卫,马上有十多个侍卫从墙外跳进来,循声直扑那个黑影。

“别动手,是我!”黑影大喊了一声,石秋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立即硬生生稳住身形,赶紧对着侍卫们发令:“没事儿了。你们都先退下。”

侍卫们迅捷地退出去,石秋瞳喘了口粗气:“你还真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就不怕我一失手在你身上捅出个窟窿来?”

黑影向前走了几步,站到月光下,露出了那张令石秋瞳又爱又恨、无可奈何的脸。

“我必须要做这个试验,”云湛的脸上很难得地收起了以往的嬉皮笑脸,“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们上次见面时,你那么的不安了。没有人刺杀你老爹,但是有人在刺杀你。”

“是的,你说得对,”石秋瞳眉头微蹙,“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分心。我毕竟还有能力照料自己。”

“我当然相信你能照料自己,但你不告诉我显然是错误的,”云湛的语声就像今夜的月色一样,明亮而慵懒,“你不说,我还是会分心,因为我会禁不住老是去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脑子动得更多。所以你还是应该说出来。别忘了,那可是……你的事情。”

那可是你的事情。

在和父亲拉锯了一个月、并且随时绷紧了弦准备应付刺客之后,在这个春光明媚的夜晚,在这个男人的跟前,石秋瞳终于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头流淌而过,渐渐奔涌成无法抑制的激流。

“进去说话吧。”她极力克制着感情,淡淡地说,转身的一瞬间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宫女点上了灯后很快退下。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想先开口询问对方的状况,最后还是云湛先说:“我的事情简单点。跑了一大圈,杀了两个敌人,却什么也没能弄清楚,因为我的委托人留给我的资料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烧了?那岂不是线索全都断了?”石秋瞳问。

“也未见得,还有一线希望,”云湛说,“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水准足够高深的火系秘术师,让他使用一种逆转术,就有可能把那些被烧毁的东西还原。”

石秋瞳听得两眼发直:“什么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不知道,”云湛摇摇头,“但根据我的猜测,也许在宁州我的老家能够找到这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石秋瞳问。

“我叔叔云灭告诉我的,”云湛回答,“在他年轻的时候,云家的族长曾经给他看过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就曾经被烧毁,但是找了秘术师还原了不少。那大概是羽族独有的高深秘术吧。”

“也就是说,你刚刚回来,就得再千里迢迢跑一趟宁州?”石秋瞳的话语里隐隐有点遗憾,云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丁点不舍。他笑了笑:“放心,暂时用不着我亲自去跑。我叔叔这段时间正好在宁州陪老婆,我和他之间可以用驯服的迅雕传信,速度很快。我会先让他帮我查一下,现在还有没有这种秘术存在,如果有的话,我再过去,免得白跑一趟。”

“陪老婆?那就是你的婶婶啰?”石秋瞳好奇地问。

“没错,婶婶,也是师母。我叔叔虽然是个心狠手辣的大恶棍,但对我婶婶还着实很好,可惜我婶婶为人太温柔,什么事都听他的,不然我真的很想看看如果他们俩吵起架来会是什么样……”

“你就没安什么好心!”石秋瞳撇撇嘴,脸上却露出神往之色,“云灭可是那么大名鼎鼎的人物啊,羽族第一高手,比你这样没出息的小混混强多了,没想到也有这样的一面。”

云湛一脸悻悻之色:“真伤自尊,其实我没觉得我比他差多少,你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羞辱我的机会……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再坚硬如铁的人,内心也会有柔软的角落吧。我叔叔再厉害,也是个凡人,凡人就会有情爱的牵绊,谁也不能免俗。”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突然陷入了沉默中,这一番话虽然是在评价云灭,却无意间触动了他们的心事。一股淡淡的惆怅在两人的心中同时升起,在他们的面前,似乎总有一条路堵得死死的,没有办法越过。

云湛定了定神,决定扯回正题:“行了,我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该听听你的了。到底什么人要杀你?已经动过几次手了?”

“已经有两次了,”石秋瞳飞快地回答,似乎也想赶紧把话题转移开,“并不太清楚他们的身份,但可以推测,应该就是最近一直煽动我老爹向邻国开战的那伙人。”

“开战?”云湛一怔,“有人在煽动战争?”

“是的,一伙我到现在都还没查明身份的人,”石秋瞳说,“也不知道他们通过什么渠道,和我老爹进行了一次秘密的会晤。从那之后,他就像着了魔一样,一直在做着战备。我最近一两个月都在苦劝他,但他完全听不进去。而就在这时候,我遇到了第一次刺杀,那时候你还没走,几天后又是第二次。两次都非常惊险,但第一次他们低估了我的武功,第二次又低估了我的防备,这才没能成功。”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云湛想到那千钧一发的凶险,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看着石秋瞳一脸的憔悴,可想而知她最近几个月的日子很不好过,一阵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这几天我来给你做保镖吧,”他忽然说,“反正我得等着我叔叔回信,左右无事。而且如果真的有什么战争的苗头的话,那可是绝对大事,我不能袖手旁观。不过最重要的在于……”

“在于什么?”

“有我在外面守着,你至少能多睡几天安稳觉。”

石秋瞳眼前一亮,脸上微微一红,想了一会儿,没有拒绝:“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我只管饭,不会付钱拿给你去胡乱花销的。”云湛是个从来不愿意存钱的人,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没钱状态,一旦手里有了点金铢,就会毫不吝惜地迅速花光,所以石秋瞳每次找他办事都会把报酬卡得死死的,一个铜锱也不多给。

云湛怪叫一声:“还没过门呢,管起钱来倒厉害得很。”

五、

“你都七老八十了,花起钱来还是那么吝啬,”风笑颜不满地说,“也不怕有一天突然嗝屁了,所有钱都便宜我了?”

“那也比在老子活着的时候就便宜你好!”云浩林吹胡子瞪眼,把头转向一边的店小二,“不要酒,也不要鲜果,就是两张烧饼……算了,汤也不要了,给我送一壶白开水来。”

“这日子过得比白开水还要没味道啊,”风笑颜哀叹一声,看着小二充满尊严的不屑的背影,“再说了,你好歹也要个像样的房间啊,我们羽人去和人类挤大通铺,成何体统?这儿可是宛州,人类的地盘啊,再过两三天就能到南淮城了。”

“你懂个屁,这才叫安全呢,”云浩林作深谋远虑状,“那帮追杀我们的孙子,肯定猜不到我们会和人类一起挤大通铺!”

追杀开始于一个来月之前,就在老宅的地底钻出奇怪婴儿的那个晚上。当时云浩林千辛万苦将所有的怪婴都烧死了,两个人怔怔地闻着空气中飘散的焦臭味,心情复杂,尤其当他们紧接着发现,虽然怪婴都烧死了,连接身体的藤蔓却还没有死的时候。

“看,那些藤蔓……都缩回了地下。”风笑颜小声说。

“说明它们并没有死透,死掉的只是外面的爪牙而已,”云浩林说,“它们已经在地下蛰伏了五十年之久,根须从那棵百年老树的身体里往地下延伸。它们一直在等待着足够的水来唤醒自身的活力,而你刚才给予了它们。”

风笑颜耷拉着脑袋:“我怎么能想得到……”

“我并没有责怪你,”云浩林说,“换了谁都不会想到的。但是一切总该有个源头,这些怪物毫无疑问就是五十年前那桩案子的真凶,那么,到底是谁第一次在这里播下它们的种子的呢?”

“你已经是第二次提到这个惨案了,”风笑颜厌恶地看着一地的焦尸,“我知道,你指的肯定是当年发生在宁南城的汤氏灭门案。但那个案子的经过情形不是严格保密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回想着云浩林刚才所说的话,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所有的死者,肚腹都被掏空了,内脏全部不见了,肚子上有一道像是被钝刀割开的伤口。”

“因为我碰巧认识一个当时的仵作,而他也向我求助过,”云浩林抬头望天,“那一年我还只有十七岁,比你现在的年龄还小一点呢。羽族的两个大家族,雁都风氏长于秘术,宁南云氏长于武术,但云氏家族总还是有些独门秘术要传下去,我就是那么被赶鸭子上架的,其实我从小就觉得手里握着弓箭更威风。”

风笑颜吃吃笑起来:“就你那身板,还是别打这个主意了。”

云浩林不去搭理他:“不过我的确适合研习秘术,那一年虽然只有十七岁,已经学会了一些很高深的东西。虽然恪守着家族的规矩,没有出去炫耀显摆,但还是有一些亲近的朋友知道我的底细,那个仵作朋友就是其中之一。汤氏灭门案发生在一个冬天的夜晚,那一年冬天比往常都要冷,而我很怕冷,所以早上总是不愿意出被窝。”

那一天清晨寒风凛冽,年轻的云浩林缩在温暖的床上,正在熟睡。这种时候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无疑会让他相当不满。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想要接着睡下去,但敲门人很熟悉他的风格,不屈不挠地继续敲下去,让他不得不起床开门。

门口站着他的朋友,宁南城的仵作翼池。翼池不由分说抢进门来,抓起外衣就往云浩林身上批:“快跟我走!”

“哎哟你干什么?我自己有手!”云浩林很恼火,“什么事那么着急?你家房子被点了?”

“发生了无法解释的命案,”翼池看来很着急,连玩笑话都顾不得上说了,“上头已经找了各方面的行家去鉴定伤口,但一时半会儿还缺个秘术师。你先去帮我顶一下。”

“大哥,秘术也分很多种的好不好?”云浩林没好气地说,“光是自然元素的运用就得分成水火风雷四大类,更不用提精神控制、操纵动植物、伤害人体……”

“行了,你别说了,”翼池不耐烦地打断他,“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你帮我看两眼又不会掉两斤肉……快穿衣服!”

云浩林万般无奈,只能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跟翼池出门,一边走一边问:“什么命案?谁死了?”

翼池的回答让他立即睡意全无:“汤则其全家,目前找到的尸体是一百三十七具。”

“一百三十七……我的天!”云浩林只觉得一阵腿软,“汤则其?做古董生意的那个有钱的汤则其?”

“废话,当然是他!”

两人匆匆来到停尸所。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成排成排的用白布单掩盖着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云浩林浑身一颤。翼池带着云浩林来到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眼前的一幕让云浩林转头冲出门就开始呕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脸色惨白地走回来,翼池正目无表情地等着他。

尸体的胸腹之间有一道很长的不规则的伤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胸腔和腹腔内,所有的内脏都被掏掉了。

“这你也叫我来!”好容易从震惊中缓过气来的云浩林咆哮起来,“这和秘术有半个铜锱的关系吗?分明就是恶性的虐杀!你消遣我呢?”

“当然有关系,”翼池立即说,“死者全都是在汤家的院子里发现的,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调查清楚,死者们究竟是先被杀再被转移到院子里,还是先集中到院子里再进行屠杀的。”

“那结论是什么?”云浩林忍着气问。

翼池回答:“所有的血迹都集中在院子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动手的痕迹,基本确定这些人是被先赶到院子里,然后再遭杀害。问题在于,凶手怎么能做到让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完全相同的死法而没有出一点岔子,要知道他们身上连捆绑的痕迹都没有。”

云浩林明白翼池想要找什么了,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强忍着恶心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四肢,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装束大概是个丫鬟,整张脸都完全扭曲了,两只毫无生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想而知死前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和惊骇。

“看尸体手臂和腿部肌肉的僵硬程度,应该是中了某些限制行动的咒术,具体我说不好,因为我学习的方向主要是郁非系秘术,也就是火系,”云浩林犹犹豫豫地说,“不过肚子上的伤口……恐怕和秘术无关,秘术当中有可以利用风刃来切割的,也有变化金属的,但伤口一定会很平滑。而这些……很像是什么凶残的猛兽硬生生撕开的。”

翼池阴沉着脸点点头:“也就是说,凶手先把所有人都用秘术束缚起来,再驱赶到院子里,用一种残忍可怖的手法把他们开膛破肚。”

“这真是个疯子……”云浩林喃喃地说。

“后来听说,办案的人得出的结论和我差不多,”五十年后的云浩林对他的徒弟风笑颜说,“那些人,表面看起来都像是被猛兽的利爪开膛破肚的,但有很多疑点都无法解释,比如谁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驱策猛兽完成这些工序,猛兽怎么能乖乖听话,只针对内脏下手。所以最后他们认定,这是有人根据兽爪仿制了工具来混淆视线。”

“再后来,凶手也始终没有被抓到,宁南城全城宵禁了半个月,羽皇调派了虎翼司的好手来调查,仍然一无所获。倒是那些死者的死状,如果流传出去,难免不会引发慌乱。所以整个事件被慢慢压了下去,大多数人都并不知道真相。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有一百三十七口人神秘地死于非命。”

风笑颜听完云浩林的讲述,思索了一阵:“但是现在,至少我们俩清楚了,所谓的猛兽,其实就是这种怪婴,看来它们只吃内脏。但光凭这些怪婴是不可能作案的——看它们那副蠢相,一定是有人把它们……把它们……”

她好半天才找到一个适当的词:“……播种在这个地方,然后控制住所有的人,让他们全身不能动弹地聚集在院子里,然后……”

风笑颜说不下去了,在头脑里无法遏止地想象着那时候的情景,幽暗的月光下,一个个鬼魅般的怪婴挥舞着利爪从地下钻出,发出饥饿难耐的刺耳尖笑,靠近那些惊恐万状却又无法逃跑的人们,切开他们的肚腹,贪婪地吞食掉所有的内脏。然后它们重新缩回到深深的地下,那个幕后的指挥者消除掉地面上留下的一切痕迹,悄然离去。一切完成得简洁利落不留破绽,却又充满着极度残忍的深思熟虑。

“这样的虐杀,一定是一种报复,”风笑颜说,“只有怀着极大的恨意,才会使用这么血腥的手段去杀人。”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云浩林忽然说:“不早了,快回房练习今天我教你的招数吧。”

风笑颜莫名其妙:今天一直在折腾这间要命的凶宅,哪儿学了什么东西了?但她一向足够机灵,听出云浩林话里有话,于是没有多问,跟着他回到上午刚刚整理出来的书房。云浩林随手关上门,立即脸色一沉,把嗓音压到最低:“有人潜进来了,还不止一个,可能是被刚才的火光吸引过来的。我能觉察到一股精神力的震荡,那不是一般的好奇邻居,而是水准相当不赖的秘术师。”

“秘术师?”风笑颜一惊,“跑我们这儿来干嘛?”

“我不知道,”云浩林缓缓摇头,“但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已经动了杀心。”

“那我们赶快逃吧!”

“没那么容易,”云浩林说,“现在逃的话,会正中他们的伏击。我们得想办法把他们诱进来,然后……”

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又持续不断,可以听到师徒两人正在压低声音,激烈地探讨着些什么。他们不停地说着话,偶尔有一两个词诸如“阴谋”“真相”“真凶”之类的突然迸发,而其他的内容完全听不到,如果房外真的有人监听的话,这大概是一种很恼火的刺激。

所以过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有两个黑影慢慢靠近了书房。他们把耳朵贴在门外,仍然听不清师徒二人的对话。等了几分钟,房内争执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却还是听不出大意,他们似乎有点着急了,两人相互点点头,猛一撞门,硬闯了进去。

两人刚刚冲进房里,忽然间火光耀眼,整个书房猛烈燃烧起来,而且火势迅猛,大团的烈焰一瞬间将两人吞噬。那是一种被称之为“鬼火”的秘术,所制造出的火焰不会轻易熄灭,必须也用秘术抗衡才能有效。而就在他们全力抵抗鬼火的侵袭时,云浩林和风笑颜已经消失无踪了。

片刻之后,头发略带点焦糊味的师徒二人已经逃离了刚刚买下没两天的这座老宅,匆匆向着宁南城城门方向而去。

“城门早关了,出不了城的,”风笑颜说,“我们完全可以在城里找个地方先呆一晚上。”

“大门关了有偏门,”云浩林气喘吁吁,“只要有钱,就能想办法出去。”

“喂,我们有必要跑得这么丧家之犬吗?”风笑颜还有点懵懵懂懂,“不过是几个看热闹的秘术师,没准就是觉得那些怪婴有用于是想要抢夺,让给他们不就完了吗?还‘只要有钱就能出去’,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

“钱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云浩林打断他,“那两个人闯进来的时候,你没有注意到吗?他们都是独眼,和崔松雪一样的独眼!而之前崔松雪怎么告诉我们的?追杀他的也是独眼人!”

“那不过是种巧合,”风笑颜不以为然地说,“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崔松雪得罪了那些独眼人,崔松雪认识你,你买的宅子又恰好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你以为说书先生讲故事吗?”

云浩林一下子停住了脚步,风笑颜只好跟着停下,老大不耐烦:“你到底怎么啦?那么疑神疑鬼的?”

云浩林脸上的表情很是奇异,一字一顿地说:“这并不是什么巧合,这座宅子,就是他说动我买的。”

风笑颜愣了老半天,才明白过来其中的关窍:“你是说,这是崔松雪他、他故意设计害我们的?”

“害我们倒是未必,但故意设计是肯定的,他一定知道这宅子里藏了些什么东西,”云浩林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这个王八蛋,他是想找个冤大头来替他看门,没想到你一把火烧出状况了,他娘的……就算老子欠他娘的,他也不至于那么可恶吧!”

风笑颜眼前一亮,听出了话里两个“他娘的”分别指代的不同,云浩林则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时间狼狈不堪。

“那我们现在到底去哪儿?”风笑颜问。

“去南淮城!”云浩林没好气地说。

“去南淮城干嘛?”风笑颜刚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了,“对了,崔松雪说过,他要去南淮城,找一个叫做云湛的游侠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