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铜柱就耸立在不归客栈大堂的正中央,在火光下泛着青铜光泽,分外醒目。但该铜柱并非建筑用的梁柱,而是内部中空,可以填入炭火烧得滚烫,来执行十分残酷的烙刑。曾经有那么一个年代,每一天都有人被绑在铜柱上,随着炭火的逐渐加热而发出凄厉的惨呼,直到被烧成一具焦尸。
事实上,这里过去就是一间行刑室,是草原上骑马的部落与北方骑狼的部落发生战争时的遗物,后来战争结束了,此处被改成了客栈。当初的创建者刻意保留了一些废弃的刑具,比如树在大堂中央的那根铜柱。当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肯屈服的驰狼部落的战士在这种烙刑下丧生。而现在,这根铜柱仅仅是一个装饰品而已。
苦露镇位于寒冷的阴羽原的南端。从此处往北,人迹罕至,也没什么生意可做,只是偶尔会有旅行者来到此处,所以全镇也只有一家客栈,并且生意清淡。只是在这种干冷苦寒之地,连蛀虫都没有,造起的大帐篷也足够结实,没什么维护成本,所以不归客栈也一直无可无不可地存活了下去,只是老板必须要靠普通牧民的营生才能赚够钱养活自己。
三月的阴羽原仍然寒冷,天空始终阴沉沉地不见阳光,草原上有连一点零星的绿草都难以找到。这里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被白皑皑的冰雪所覆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会有耐寒植物从冻土里钻出来,展现着生命的顽强,不归客栈的生意也大多来自于这个时段。眼下刚刚三月中旬,正是昼短夜长的时节,居然就有人跑到这里来挨冻,还真是不容易。
不归客栈的现任老板、蛮族人图马这一天喂完了牲畜,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忽然门被拍响了。他本以为是哪个邻居过来借东西,把门打开,居然钻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陌生人。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旅客,是来住店的。
不等他招呼,这位客人就径直奔向了帐篷中央的火塘,看那个架势,似乎恨不能一头钻进去。图马笑了笑,把一直用热水温着的一壶青阳魂取出来,倒了一碗递过去。客人抓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比雪还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我过去总觉得青阳魂这样的酒太烈了,不好喝,现在才知道,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酒啊!”他一边赞美,一边摘下了头上的皮帽,露出一头的银发。图马知道,有着金色或者银色头发的,多半是来自宁州的羽人,在他这间生意清淡的极北客栈里,也曾经来过几个羽族远游客,所以他见到羽人不会太吃惊。
“你来得不是时候嘛,”图马说,“三月份,你们宁州已经春暖花开了,瀚州大部分地方的草原也都绿了,但在我们阴羽原,仍然是冬天,牦牛都能冻死。你到苦露镇来,也是为了向北去探险吗?现在可不是季节。”
“你这间客栈真不错,”羽人避而不答,环顾着这座巨大的帐篷,“我也跑过不少地方,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帐篷。”
“在我们的蛮语里,这种帐篷叫做‘卡宏’,”图马说,“北边太冷了,普通的帐篷挡不住风,所以祖先们就发明了这种办法。其实你仔细看,它只是表面像帐篷,内部结构是先打地基、再铺圆木,然后糊上草泥,直到完全不透风为止,已经很接近东陆的房屋了。”
“在这种地方住着,可真不容易啊,”羽人在火塘边上搓着手,“给我来一个房间。需要登记点什么情况向官家备案吗?”
“自从战争结束,这里就没有官家了,”图马回答,“进了卡宏的都是客人。”
一般会选择跑到苦露镇来受冻的旅客,多半都不是常人,这是图马在多年的客栈营生中得出的结论。所以他也不去过多询问来客的情况,既然对方不愿意说,那就算了。他很快整理出一个干净舒适的房间,让这位叫做云湛的羽人住了进去,坐骑也放入了牲口棚。
看来云湛一路跋涉来到这里甚为辛苦,所以他大睡了半天加一夜,到天明的时候才醒来。据他说,他从东陆的宛州出发,走了快一个月才到达这里,浑身的骨架都快被马背颠散了。
“已经很不错啦,看来现在的官道修得挺不错的,海运也很方便,一个月就能从宛州到阴羽原,”图马感慨地说,“换了过去,没有三五个月是走不完的。”
他为云湛送来了一碗羊杂煨面,把碗放到桌上后突然想起:“哎呀,你们羽人好像是不吃肉的!稍等我给你重下一碗……”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云湛抓起筷子,已经夹起一片厚厚的羊肚送进了嘴里。
“我不是一般的羽人,没那么多啰嗦忌讳,”云湛嘴里嚼着羊肚,含混不清地说,“再说这么冷的地方,不多吃点肉和油脂,肯定会冻死的。”
“我喜欢这样的羽人……”图马喃喃地说。
吃过了饭,云湛就把自己裹得像头熊,出门转悠去了,但苦露镇其实没有任何值得转悠的地方。整个镇上除了二十来座或大或小的卡宏外,什么都没有,卡宏里住着的全都是普通牧民,他们的收入依靠的是自己所养的牲畜。这些高寒地带的四角牦牛和羊肉质和毛质均属上佳,价格不菲,但稍微往南一点就会因为水土不服而养不好。所以住在这里的牧民固然不缺钱花,却也不能离开这片严寒的冻土。
云湛下午的时候回到不归客栈,图马正在准备着喂牲畜的草料,在卡宏后方的牲畜棚里,牛羊们饥饿地等待着。
“对我们牧民来说,牛羊就是命根子,”图马说,“所以牲畜棚也圈在卡宏里,太冷的时候,甚至会把它们牵到火塘旁边。”
他顿了一顿,又赶紧补充说:“当然现在已经是三月了,我不会把它们带到大堂来的。”
云湛微微一笑:“带进来我也不会介意。我可没少过过和牲畜挤在一起取暖的日子。”
图马也笑了:“大家都有过艰难的日子呢。”
他收拾完草料,喂了牲口,替云湛沏了一壶奶味很重的奶茶。云湛喝着奶茶,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大堂中央的那些挺能吓唬人的刑具。
图马很流利地向云湛讲述了一番这些刑具的由来,因为几乎所有来此的客人都会打听那些刑具,他已经不知道讲过多少遍了。
云湛看来很是好奇:“这些玩意儿,我可以用手摸摸么?”
“当然可以,弄坏了都没事,”图马很随意地说,“本来就是没用的东西,放在那里我也懒得挪走而已。这间客栈从建成到现在,得有百把年了吧,每一位店主都未必喜欢这些东西,但谁都懒得动手去挪。”
他轻笑一声:“其实客人们也未必愿意看着这些东西下饭,不过他们也没得挑,这里只有这一间客栈,不住进来,就得去睡雪地。”
云湛放下茶碗,走上前去,真的开始一一把玩那些不再能派上用场的刑具。最后他停留在那根铜柱前,伸手轻轻抚摸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这可真是残酷的刑具啊。”
“可不是,这东西不是用来拷问的,而是用来虐杀的,”图马摇摇头,“这是从东陆华族那里学来的,他们种地的民族就是乱七八糟的坏点子最多。”
云湛不答,神情有些怪异地继续看着铜柱,似乎对这根夺走了无数生命的铜柱特别感兴趣。他是联想到了点什么吗?图马想着,决定不去打扰他,先去打扫牲畜栏了。走进牲畜栏时,他却忽然一下子僵住了:地面上有几个人的新鲜脚印,但那鞋印既不是自己的,也不是云湛的。
有外人进过牲畜栏!
图马连忙清点了一下畜栏,发现从自家的牛羊到云湛骑来的马,一匹也不少,这才先松了口气。他蹲下来,打量着地上的脚印,心里琢磨着。苦露镇民风淳朴,绝不会有偷盗之类的事情发生,因此卡宏的门闩起的作用只是防止大门被风吹开,稍微有点经验的人就能把门弄开,溜进来。
牧民们偶尔缺东西了会到邻居家里借,如果主人不在家,他们也会像进入自己家一样大模大样进来,但拿了东西一定会留下一点标记作为说明,而现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标记留下来,说明并不是邻居干的。
他想了想,转身进到厨房,发现昨天自己和云湛吃剩下的食物也少了一些,心里更是一阵紧张——有苦露镇之外的陌生人潜入了不归客栈。他们想干什么?和云湛一前一后的到达,仅仅是巧合吗?
蛮族人大多生性爽直,不是那种脸上能藏得住事的人,所以他刚刚回到大堂,云湛就看出了不妥:“发生什么事儿了?”
图马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云湛。云湛的神情陡然变得严峻:“带我去看看!”
图马把他带到牲畜栏,云湛瞥了一眼那个脚印,闭上了眼睛,五官陡然间扭曲起来,仿佛是充满了极度的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他还没死?”
“谁?谁没死?”图马连忙问。
云湛勉强镇定下来:“我要杀……一直想要杀我的人。”
两人回到大堂,云湛手里已经握住了一张弓。图马曾经见过类似的弓箭,那是羽族特制的硬弓,射程比蛮族著名的青阳长弓还要远,配合羽族天生的神射技艺足以令敌人胆寒。
“他们追了我一路,从南淮城开始,一直到北都城,”云湛说,“我以为我已经在北都摆脱掉了他们,但看来还是没能成功。”
“他们是什么人?你又是来做什么的?”图马终于发问说。
云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我是受人之托,来这里取一样东西的。”
“东西?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和苦露镇有关,和你的客栈有关。”云湛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金属圆牌,递给了图马。
图马接过圆牌,脸上有些变色:“这……这个圆牌,你怎么得来的?”
“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那里得到的,”云湛回答,“那上面的字,你都该清楚指的是什么吧?”
图马叹了口气:“也许吧……既然这件信物到了你的手里,说明那个人已经死掉了吧。”看起来他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听到消息时,仍然难以掩饰悲伤。
“他的确死掉了,”云湛阴郁地点点头,“我是一个南淮城的游侠,接受了他的委托,要找到这件信物。我甚至连这样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到这里来找,关键的信息是铜柱。而这些追踪我的人,我并不知道身份,但猜测多半就是杀死他的凶手。”
“铜柱……能先讲讲我兄弟是怎么死的吗?”图马似乎不大放心,接着问。
云湛正准备回答,图马忽然嘘了一声:“有动静!在牲口栏里!”
云湛用眼神示意图马小心,右手扣住了箭袋,图马也抄起一把弯刀,小心戒备。后面好像突然又安静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云湛打个手势,正准备前去查看一下,突然之间,牲畜栏那边响声大作。
“糟糕!”图马喊了起来,“他把所有的牲口都赶出来了!”
阴羽原的牧民们为了保护牲畜,将它们都关在卡宏内以免冻死,没想到眼下变成了大麻烦。一群群牛羊不知道被施了什么手脚,发疯般地冲了出来,顷刻间把不归客栈的大堂撞了个七零八落一塌糊涂。图马大声呼喝,那些牲畜也不怎么听指挥,很快那些摆放了百年的历史遗物都被撞折撞散,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摆出来了。
云湛已经搭上了箭,一边躲闪着牲畜的冲撞践踏,一边搜寻着敌人的踪迹。这时候一头四角牦牛冲到了他的面前,长长的尖角对准了他的胸膛。他连忙一闪身,躲过这消受不起的一撞。然而刚刚躲开,从牦牛的腹部下方却嗖的一声,飞出了一支箭。这支箭突如其来,而且力量、速度、精准度皆无懈可击。云湛猝不及防,被这支箭一箭射穿了肩膀,并被巨大的冲力带倒在地上。
云湛倒地后,那个藏在牦牛腹部射箭的人才翻身跳了出来。此人一身脏兮兮地沾满了羊毛,脸脏得看不清面目,但两只眼睛闪烁着精光,手中的弓箭杀气毕露。
——这一定就是那个暗藏在牲畜栏里、并且偷吃了厨房东西的人,也是一路跟踪云湛到到苦露镇的敌人。看他出手的这一箭,绝对是个顶尖的弓术高手。
图马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去收束狂奔的牛羊了,举起弯刀就想上前拼命。他并没有经受过特别的武术训练,但马背上的蛮族人天生就是战士,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也敢于举刀。然而刀刚刚举到头顶,还没来得及劈下去,眼前出现了奇怪的一幕,让他硬生生地又收住了手。
受了伤的云湛奋力把那支贯穿身体的箭拔了出来,伤口处登时血如泉涌。但他压根没有止血,反而用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捅进伤口里,使伤口更加扩大,然后他将手指一拨,一股鲜血狂喷而出,飞溅在了地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不可思议,那些飞溅的血水溅落在地上后,迅速起了变化,接着从每一滴血中都爬出了一只血红色的小虫。这种虫子形状有点像苍蝇的蛆虫,身体不断扭动着,看上去十分恶心。它们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地上爬行着,但只要有牛羊不小心踏在了虫子身上,虫子的身体就会立刻爆裂,溅射出紫色的血迹,稍微沾到点这种紫血的牛羊,都立即瘫倒在地上,一时间不知是死是活。
这是一种秘术!图马惊呆了。他虽然并不懂秘术,但也曾听住店的客人聊过,说是武术和秘术是很难兼修兼强的,因为二者的修炼方式有矛盾之处,没有办法同时做到两者都练得很好。但看看眼前这种邪恶的秘术,这个云湛分明就是个秘术高手,而不像之前聊天时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弓术很好的武士。他的那张弓无疑只是个没用的道具。
云湛一直在欺骗自己,这是为了什么呢?而且看这种秘术如此歹毒,修炼它的人,也多半不是什么好人吧?
不过已经没时间多想了,那种血红的毒虫在飞速生长着,背上渐渐长出了透明的翅膀,而且翅膀在不断地变大,已经有些虫子可以借助着翅膀扇动产生的升力而离地跳起来了。看样子,再过一两分钟,这些虫子就能完全飞起来,那时候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身肮脏的怪客冲着他大喊:“逃到我这边来!快点!”
图马一看,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还没被牲畜们完全拱塌的柜台后面,而且手里拿上了一根燃烧着的木柴,大概是从火塘里抽出来的,另一只手拿了个大皮囊,那是他装青阳魂用的。虽然此人身份不明敌我不辨,但相比起那些蠕蠕爬动的令人恶心的毒虫,图马显然更情愿和这个人靠得近点。于是他小心地避开毒虫,几个大步跳了过去。
“躲在我背后,当心点儿!”怪客又说。然后他用嘴咬掉了皮囊的塞子,左手执着点燃的木柴,右手拿着皮囊,向前跨出几步。在他的身前,毒虫们都已经可以在低空飞翔了,那些翅膀扇动的嗡嗡嗡的可怕声响足以让人手脚发软。
“这种东西喜欢血,麻烦你随便弄一块牲口的肉下来。”怪客指挥说。
图马没有犹豫,立即照办。他从地上一只中毒的绵羊的背上割下来一块肉,把那血淋淋的肉高高举了起来。果然如怪客所说,这些毒虫一闻到鲜血的气息,立即像是没头苍蝇找到了目标,轰然而起,密密麻麻地飞了过来。
图马正在紧张,怪客抓起皮囊,猛灌了一口酒,然后竖起木柴,对着火头噗地一口酒喷出去。青阳魂的烈度之高,九州其他各地的好酒都难以比拟,把这种酒放在杯子里,可以轻松地点燃,烧到一滴水也不剩。这一口酒喷出,怪客的身前立刻卷起一片烈焰,当先的毒虫被火焰带到,全都烧得焦黑蜷缩,落在了地上,它们一死,身体就很快化为灰烬。图马眼见着毒虫被克,心里升起一阵同仇敌忾的快意之情,也暂时来不及想这位怪客究竟是什么人了。
怪客毫不停息,接连喷出了数口酒,一阵阵的火焰烧过,毒虫们应声而落,没有半分放毒还击的余地。只是这么蓄酒而喷,酒囊很快就瘪下去了,图马眼疾手快,又拿过来一皮囊酒。毒虫虽毒,火焰却是它们的天然克星,随着最后一道火光亮起,所有的毒虫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地上一层白色的灰。
怪客长出了一口气,又灌了一口酒,这口酒不再往外喷,而是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痛快!”他嚷嚷着,“牲畜棚里又脏又臭,这一天一夜真是憋死我了!”
他又转向云湛:“你也不必等你的同伙来救你了。他现在大概已经冻得比鉄还硬了。”
图马愣了愣神,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他!”怪客伸手指向了云湛,后者流血过多,又拼尽全力使出了暗黑秘术,已经元气大伤,只能瘫软在地上了。
“‘你是他’,什么意思?”图马听不明白。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怪客问。
“他叫云湛。”图马老老实实地回答。
“可他并不是真正的云湛,”怪客说,“他只是假冒的,跑到这儿来骗你的。”
他指了指自己脏得和羊蹄子差不多的鼻子:“我他妈的才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云湛。”
图马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新云湛”又喝了好几口酒,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转过头来,却发现图马正在用弯刀对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他不禁眉头一皱。
“对不起,我现在暂时没法分辨清楚你们俩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云湛,所以请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图马用微微发颤的声调说。
倒在地上的“旧云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伤情严重,高声喊了起来:“没错,我才是云湛!我修习这种秘术,不过是为了保命以便对付敌人,你不要因此就把我当成坏人,别忘了我给你的那枚圆牌!”
图马想到圆牌,更是有点犹豫,那的确是他和那个人约定好的证物。“新云湛”摇摇头:“证物这种东西,是可以抢过来抢过去的,事实上我就是故意让他们抢到手,才能一路追踪着过来,在暗中伏击他。这帮人才是杀害圆牌主人的真凶。先把他捆起来,具体原因我慢慢向你解释。”
这话倒也有道理,那枚圆牌固然是凭证,但你抢我夺的,易主也很正常。图马看看这新旧两个云湛,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旧云湛”很是焦急,声嘶力竭地叫道:“他胡说,他才是凶手!不信我们对质,看谁能说出符合死者的特征!那个人临死前亲手把圆牌交给我,要我拿着圆牌到这里来找你,把藏在铜柱里的秘密取出来。”
图马一怔:“你说什么?哪儿的秘密?”
“藏在铜柱里的秘密啊,”“旧云湛”连声说,“‘苦露,不归,铜柱’,难道不是吗?”
图马看了看那根已经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铜柱,点了点头,慢慢走到他跟前:“的确,那个藏在铜柱里的秘密,完全就是……放屁!”
他突然吼了一声,转过刀背,在“旧云湛”的头上狠狠一拍。对方完全没料到他会出手,这一下正敲在头顶,两眼一翻白,昏死过去。
“你是怎么看出他是假货的?”站在一旁观望的“新云湛”问,“老实说,我甚至没能来得及和死者说上一句话,只见过他的尸体;而这帮追踪者,跟了他那么长时间,肯定会对他的言行举止有所了解。你要真比较我们谁和他更熟……显然这个冒牌货会取胜。”
“因为他说错了话,”图马收起刀,找出一根麻绳,一边捆住假云湛一边说,“我的那位兄弟,绝对不会告诉他什么藏在铜柱里的秘密。”
云湛蹲下身子,用手在冒牌货的眼睛上轻轻触摸着,然后突然一用力,竟然将整个左眼球挖了出来。不过图马看得分明,那只是一个假的眼珠子。原来这家伙是个独眼人。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朋友不会告诉他那个秘密?”云湛问。
“因为压根就没有什么藏在铜柱里的秘密,那根铜柱没有任何秘密,”图马略有些得意地回答,“那个金属圆牌上刻着的‘铜柱’,指的不是这根过去的刑具、现在的装饰品,而是指的一个人。”
“一个人?什么人?”
图马笑眯眯地学着云湛刚才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我们蛮语里,‘图马’就是铜柱的意思。”
二、
对于任何一个没有自虐倾向的人而言,在阳春三月即将到来的时候离开温暖的南淮,去往北风怒号的阴羽原,都实在是有点从天堂到地狱的骤然下坠的心境。
云湛就深深感受到这种无奈。不管有怎样正义的目的在背后驱使,去往被称为“北荒”的瀚州北部,也足够让人心里直发颤。
从南淮到阴羽原,已经远远离开了衍国国境,幸好有佟童为他办的路引,跨越国境能省掉很多麻烦。回头想想,佟童毕竟就是个身份不高的捕头,能在一天之内为他拿到路引,没准还是石秋瞳帮了点忙。但他又不愿意多想,给自己徒添烦恼。
一则好消息是茶商艾森的女儿艾小姐终于痊愈了,一直骚扰她的厉鬼不翼而飞,使她可以很快恢复身体,能赶得上早就定好的婚期,嫁给南淮黎氏的三公子。千恩万谢的艾森加倍向除妖师付足了酬金,这样的话,刘厚荣的药费算是不愁了。这一点令云湛可以带着一脸轻松的笑容离开南淮,一路取道向北。
来到中州北部的泉明港时,遇到了一点小小的耽搁,据说是当地驻军在缉拿斥候,闹得鸡飞狗跳,以至于每一位试图从泉明渡海去往瀚州的人都得遭受仔仔细细的搜身盘查,队伍一直排出去几里地。
云湛等得焦躁,眼看前方的队列好似一条蜿蜒长蛇,排到自己时遥遥无期,灵机一动,伸手招来一个路边的闲汉,给了他一个银毫,让他替自己排队。然后他离开了队列,走进一间酒馆,要了点东西,自斟自饮。
大概过了两个对时,虽然一直克制着小口小口地喝,他也微微有一点醉意了。探头往外一看,差不多他所雇用的闲汉快排到了,于是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果然快到了。闲汉见到云湛走过来,咧着嘴笑了起来:“真没想到,这年头出门在外的人都挺有钱的,我们兄弟几个都有一样的钱可赚了。”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排队等候,实在没耐心,”云湛嘿嘿一笑,“看来也有人和我一样啊。”
“喏,那两位有钱的大爷也过来了,可是他们还至少得排小半个对时呢。”闲汉伸手一指。
云湛回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正在走向队伍的两个人很脸熟,就在刚才,他进入酒馆不久,他们也进去了,虽然坐得离自己很远,而且始终埋着头,但自己一向有观察周围环境的习惯,还是认出了他们。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几乎和自己同时进入酒馆,又几乎和自己同时离开——但自己离开是因为队伍快要排到了,而他们还隔得远呢,很明显是跟随着自己而行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因素,促使云湛立马有了确凿无疑的判断。
这两个怪客,都是独眼人。
上船之后,云湛小心观察,并没有发现这两个人的踪迹。下船之后,他故意放慢脚步,也并没有刻意地隐匿行迹,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又出现在了身后,遥遥地跟着他。看来他们乘坐的是同时启航的另一条船,反正都是到同样的港口,也不必怕跟丢了。
云湛开始觉得一阵纳闷。他从十年前就开始被自己的老师和叔父云灭训练跟踪与反跟踪术,在甩掉敌人追踪这方面的能力,即便是在全九州,也找不出几个人比他更强。这一趟行程重要性非同小可,从南淮城出发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断使用各种障眼法,也的确自信身边没有任何人能跟踪自己。但这两个人还是跟了上来,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云湛并不是一个死抱着自尊心不放因而宁可欺骗自己的人,当然也不是一个轻易就会丧失信心的人。所以他首先排除了这是误打误撞的可能性,再排除了自己的常规手段使用不得力、以至于被敌人钻了空子的可能性,那么剩下的结论是唯一的:追踪者使用了某种自己还没有掌握的非常规手段,以致于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去防范。
接下来的半天里,他花血本雇了一辆马车,大模大样地走着官道,不再去白费力气了。他靠在车厢上,让身体得到最大限度的放松,以便迎接可能接踵而至的恶战,脑子里却不停地在思索着。
他们会用什么办法呢?巧妙的、不露痕迹的,让自己无计可施的追踪方法……他搜肠刮肚地思考着各种可能的诡计,手里无聊地把玩着那枚金属圆牌。圆牌上,丧乱之神墟渊正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之气狠狠瞪着他。云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设计者估计是参考了九州历代知名暴君、戾将、凶犯外加悍妇的画像,才最终确定了墟渊他老人家这张能让小孩半夜睡不着的面容。
他凝视着墟渊那硕果仅存的右眼,正想开一句刻薄的玩笑,忽然之间,他的笑容凝固了。
浮雕的右眼上好像出现了一点污渍。他伸手去擦,却又怎么也擦不掉。之前的数天里,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仔细观看过这枚圆牌,但在刚刚得到它的时候,云湛擦干净了圆牌上的血迹,对着光仔细看过。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右眼上并没有什么污渍,更不必提这样擦都擦不掉的印痕。
云湛不禁产生了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但他也知道,同类的事情的确存在,而且货真价实地发生过不只一次。他需要确认。
“到北都城还有多远的路?”他问车夫。
车夫笑了起来:“你刚刚才到瀚州,怎么就着急问起北都城了。还远着呢。”
蛮族人一直都是骑马狩猎放牧的民族,在浩瀚的大草原上游牧而居,哪里的牧草丰茂,他们就迁居到哪里,等到草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会带着牲畜去寻找下一片草原,以免牲畜吃掉草根,影响下一季牧草的生长。所以他们少有数年乃至于数十年安定的时候,城市也就没有任何意义。整个瀚州大陆上只有一座城市,那就是蛮族政权的象征——北都城。
最近百来年,由于长时期没有大规模战争的表面和平,蛮族人也开始一点点吸收东陆华族的文化,在某些地方建起了零星的小城镇。但它们毕竟还不成气候,所以云湛甚至懒得在这些地方停留,而是催促着车夫尽量快点赶路,以便早日到达北都城。
瀚州草原一望无际,视界比宛州的丘陵山坡们要宽阔许多,云湛留意观察,一路上追踪者从来没有在他的视线里出现过,但他知道他们始终在跟踪着他。有一天清晨,他故意让车夫比平常习惯晚半个对时出发,然后一直注视着后方的地平线。果然,没过多久,那里出现了两匹马,不过云湛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云湛,立即勒马回去了。
果然是无论怎样都能找得到、追得上啊,一千只猎狗的鼻子也闻不到那么远,云湛有些恼火地想。
好在几天之后,北都城终于到了。这座气势雄浑的蛮族之城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凝重痕迹,即便是现在,外族人进入北都城也都得小心翼翼,半点麻烦都不能惹。
云湛无心惹麻烦,也没有心思去观光,他付了车夫的钱之后,立即开始向路人问路。不过蛮族人的东陆语普遍说得不怎么样,云湛自己又不会蛮语,话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地方。
他要找一家贩卖河络制品的商铺。河络是九州智慧种族中身材最矮小的,但同时也拥有最精湛的手工技艺,能制造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制品与工具。眼下云湛要找的就是其中之一。
“我需要一面镜子,能把东西变大的那种。”云湛对老板说。老板是个典型的河络,个子矮矮小小,只有常人的一半高,说话也十分严谨。
“想要把东西变大,应该找秘术师,”河络用生硬的东陆语说,“我们河络没有这种本事,可以制作一面镜子来把东西变大。”
“不,我的意思是说,看上去变大了,但实际上没有变大……”云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那么你是需要千里镜了?”河络作恍悟状,“我们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千里镜,最远可以看到……”
“也不是,”云湛哼哼着,“我要的是这么一样东西。我可以用它来看放在我面前的小玩意儿,然后能看得非常清楚,因为这种镜子可以把细节放大。”
河络这次终于明白了:“我知道了,你需要的是一面凸光镜。和你说话真费劲。”
云湛很少受到此等羞辱,但的确是自己第一句话就说错了,所以他只能忍气吞声,心里回忆着自己历次和河络打交道的经过,认定河络真是这世上最可恶的种族。
十分钟后,云湛已经呆在了一间华族风格的客栈里。他拿起这面水晶磨制的凸光镜,通过镜面打量着墟渊的右眼。没错,这个丧乱之神浮雕的右眼上,出现了两道小小的阴影,小到如果不借助凸光镜就根本没法看得到。但在凸光镜下,这些阴影被放大了,可以看得很清晰。
云湛长出一口气,果不出所料,就是这枚圆牌暴露了他的踪迹。这并不是单纯用来做标记或者印章的普通圆牌,里面在铸造过程中贯注了一种秘术,可以使圆牌们相互呼应。只要靠近到一段距离内,墟渊的右眼上就会出现这样的阴影,提醒圆牌的主人:有你的同类在附近。
这本来是呼朋引伴的秘术,用来跟踪不知情者——比如云湛这样的——却也有意外的效果。当然了,光显示没有用,判定具体的方位一定还需要应用一些秘术,不然他们不会跟的那么紧,可惜自己不会。
只是云湛还有一点没想明白:这圆牌是他从倒在事务所里的尸体眼睛里找到的,但死者死亡之后的两天里,这两个追踪者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等到自己找到圆牌后不到半天,他们就开始向自己动手,阻止了刘厚荣说出那个关键的秘密。他们为什么不事先就把圆牌拿走呢,非要让自己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之后才动手?
除非是……只有当自己取出圆牌之后,他们才发现了自己并一路跟踪过去。在此之前,他们明明杀害了这位死者,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却偏偏没有找到圆牌。这说明什么?
云湛心头一震,猜到了原因。这种秘术无法穿透血肉之躯!如果把圆牌藏在活生生的血肉里,彼此之间的呼应就会被隔断。所以他们杀害了死者之后,恐怕也在南淮城里四处游逛,想要寻找到这枚圆牌。当然了,在那两天里,他们是没办法找到的,直到……直到自己把圆牌挖了出来,立刻让他们有了知觉。
这一路上的跟踪算是有了答案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应该如何摆脱他们?当然不能学着那位死者,往身上弄一个伤口再把圆牌塞进去,我们的云湛先生绝不会那么亡命。他向来不介意往添加各种各样的伤口,但必须是在敌人身上。
当然了,解决办法会有很多,比如买一只羊或者一条狗什么的,想来金属圆牌应该没有那么挑食、只害怕人类的血。而在蛮族的地盘,买到一头牲畜真是太简单不过了。
他正在盘算着怎么样在买到牲畜后迅速完成藏牌和易容改扮的步骤,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么做的确能甩掉敌人,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但是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不妥当呢?
他仔仔细细地梳理着思绪,最后终于想起来了,那是自己的叔叔兼老师、羽族第一箭神云灭当年给他的教诲:“记住,追踪总是最艰难的,但被追踪却是最危险的。”
“废话,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十多岁的云湛不屑地说。话一出口就知道要糟糕,果然云灭的指节伸出,不轻不重在他的头上凿了一下,凸起一个火辣辣的小肿块。
“这世上所有的道理都能被三岁小孩所明白,”云灭若无其事地说,“但几乎所有人在临到运用的时候,就会把道理忘得一干二净,这些道理往往只能留给他们在坟墓里慢慢消化了。”
“危言耸听!”云湛小声嘀咕着,却不得不承认云灭说得有理。
“再高明的摆脱跟踪的专家,在被人跟踪的时候,都始终处于一个被动的地位,”云灭接着说,“尤其当你完全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时,放任跟踪是非常危险的。”
“那也可以甩掉他们嘛。”云湛说。
云灭轻蔑地一笑:“而当你自以为甩掉敌人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布置好圈套等着你去钻了。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变被动为主动,谁跟踪你,你就要想办法反跟踪他。”
“人家把你盯得死死的,你怎么反跟踪?”云湛追问。
“那就得看脑子了,”云灭拖长了腔调说,“这个本事是教不来的,只能自己琢磨。”
反跟踪?云湛算计着。甩掉这两个家伙,直接去找那个什么铜柱,当然是最稳妥的方法。但死者留下的暗示太少,找到了也未必明白。相比之下,跟住这两个家伙们或许才能得到真正有用的信息。如果真的甩掉了他们,回过头来再要寻找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他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云湛打听到马市的所在,打算如同在宛州时那样,单人独骑继续向北进发。但北都城的马市清一色全是蛮族人,而他们看外族人的眼光始终让人相当不舒服。这很正常,战争结束后,蛮族人的生活并没有能得到太大的提高,反倒是他们的牧场一小块一小块地在不断地被异族蚕食。
“如果是在几百年前,蛮子们没饭吃了就会骑上马拿起刀去抢其他部落,抢光了自己人就会去抢羽人,去抢华族,直到死掉一半的人、粮食够吃了为止,”昨晚所住的华族客栈的老板在和他聊天时曾说到,“但是现在不打仗了,在蛮族大君的强令下,大部分蛮族部落都不敢出去抢,反倒是多生了很多人口。瀚州是一个资源贫瘠的地方,能养活的人是有限的,不死人,反而多生了很多人,日子自然越来越难了。而蛮子们不去怪大君,反倒认为和平是华族和羽族蛊惑的,所以排外之心更浓了。”
“那你还在这儿做生意?”云湛同情地看着他。
“没办法啊,在家乡更活不下去,”这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叹息着,“华族也有华族自个儿没饭吃的原因。”
现在云湛在四周刀一样的目光中,算是体会到了那种排外,直到一个华族人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才有点如释重负。华族和羽族历史上发生的战争一点也不少,但现在在蛮子们的地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异族。
两个异族扭扭捏捏地靠边而行,很像是在冰雹天里顶着锅盖上街的感觉,仿佛能在耳中听到乒乒乓乓的响动。那个华族人一直把云湛带到走出马市才停下脚步。
“你一个羽人,大摇大摆跑到这儿来,还是小心点为好,”华族人说,“想要买马吗?”
云湛点点头,华族人微微一笑:“外人要买马,得找黑市,不能进正经的马市。蛮子们要么不卖给你,卖也会给你劣马,还得漫天要价。”
“显然你就是黑市里的,”云湛笑了起来,“带我去看马吧。”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离开热闹的街道,走到一条无人经过的小河边。云湛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
“你们的马养在哪儿,在河里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了一步,握住自己的弓,“我不是来买河马的。”
“我们不打算卖给你河马,只是想把你变成河马,那一定很精彩,云湛。”华族人狞笑着摘下了自己一直压得很低的皮帽,露出他空洞的左眼。
“看来你们已经在南淮打探过我的底细了。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侯下手?”云湛问,“我以为你们会一直跟踪我到目的地呢。”
“我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可惜的是,你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跟踪,与其让你在旷野的草原上跑得没影,还不如就在这里截住你,直接逼问出你的目的地,拿回我们的东西。”独眼人伸出枯瘦的右手,一个绿莹莹的光球从他的手上升腾而起。
“你们的东西怎么会落到那个死人的手里?”云湛不紧不慢地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轮不到你发问,”独眼人的左手手指摇晃了一下,“一会儿等你半死不活求死不能的时候,你会有充足的时间来回答我们的提问,但恐怕是没有机会提问了。”
话音刚落,云湛揣在怀里的那枚金属圆牌忽然动了起来,没等他回过神来,圆牌已经从怀中跳出,直直向着独眼人飞去。云湛不觉愣住了。
“你还真是聪明,竟然能猜到我们追踪你的方法,但你却不懂得召唤它的密咒,”独眼人阴阴地一笑,“而你最大的失误在于,在用完了那面凸光镜之后,忘记把它妥善地藏起来,于是不小心被我们看到了。”
云湛哼了一声,脸上现出懊悔的神情:“不小心看到?恐怕是趁我昨晚离开房间、到大堂打听马市等等消息的时候,不小心搜到的吧?”
“都一样。”独眼人简短地回答,手中的绿色光球升腾起来,陡然间绿光高炽,光球幻化为一个巨大的骷髅头,从高处向着云湛猛扑下来,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