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的身体微微前倾,凝神倾听。他发现刘厚荣的语气格外郑重,而且包含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恐惧。这并非单纯对残忍血腥的畏惧,还带有一些直击人心的危险力量,像是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蛊惑。对于这些常年和种种邪教的奇谈怪论打交道的专家们来说,难道还有什么样的神、魔、鬼能让他们的信仰产生动摇吗?
刘厚荣接着说:“当时我们在忙魔女复生的案子,其他各地的同行也并没有要求我们协助,我只是发现那个图案我完全不认识,见都没见过,对我而言,这可是不多见的。所以我纯粹是出于好奇,翻找了一下那个独眼浮雕的资料,没想到我手里的所有的资料对它都没有任何记载。”
“结果我的好奇心一下子抑止不住了,因为没有,哪儿都没有关于它的记录!甚至于连席捕头的养父田炜田大人,研究了几十年邪教的人,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我也曾一度猜想它是新近冒出来吓唬人的玩意儿,在历史上并没有存在过,直到有一天……”
捕快陈智给他倒了一杯茶:“别慌,喝口热茶慢慢说。我还很少看到你紧张成这样呢。”
“因为最近几个月以来,只要稍微有点空,我就会想起它,越想越觉得难以理解,”刘厚荣喝了口茶,“那是去年十月份吧,为了查找魔女复生案的相关资料,我得到特许,进入了大内密库中堆放陈旧资料的仓库。那样的地方,对你们而言就是充满了灰尘和蛀虫的废纸堆,对我而言,却是真正的宝库。”
“我想起来了!”陈智叫了起来,“你的确是去查过一次历史资料,回来之后就像死了娘似的,蔫了好几天。”
陈智人如其名,一向是该捕房里最机智的一个,当然同时也是最多嘴的一个。刘厚荣苦笑一声:“我倒宁肯是自己死了娘……扯远了,先听我说完吧。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魔女复生是并没有形成文字资料的祭礼,向来只有净魔宗内部地位最高的长老口口相传,所以我在那里翻找了三天,一无所获。第四天我困极了,一不小心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结果那把椅子太老旧,我的身子一斜,椅背就被压断了,我摔了下去,撞碎了一个上着锁的柜门,柜子里大摞大摞的捆扎好的纸页掉了出来。”
“幸好这间仓库里很少有人来,我闯了祸也无人知晓。我连忙跪在地上,把那些铺满陈年积灰的纸捆扶起来,重新装回柜子里。至于那个柜门,我只需要小心地把它嵌回原处,想来二十年都不会有谁去动。但就在那时候,我很意外地发现,有一捆资料格外的沉重,按理说,那样的一捆纸不会有那么重。”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把捆在四周的绳子解开,这才发现,原来这捆纸的中心被挖空了,里面放了一个四方形的铁盒,怪不得那么重呢。这个铁盒锈迹斑斑,看来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了,我轻轻一扭,上面的铁锁就应声断裂。打开盒子来,里面有一叠白纸,还有几颗聆贝。”
“聆贝?你听了吗?”云湛有些诧异。聆贝是一种可以用来记录声音的植物,使用时投进水里则可把声音原封不动复制下来,以后要听的时候,再把它投进火里,声音就能被播放。这个盒子里既然藏了聆贝,那一定是记录着什么重要的声音。
“我当然听了,还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试验了那几张白纸,终于找出了让上面的字迹显形的方法,”刘厚荣说,“看完之后我就把它们都烧掉了,因为那内容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可是……可是那些字迹又让我不得不相信。因为那是……公孙蠹先生的笔迹,我研究史料时曾经见到过,错不了。”
“公孙蠹?是那个永远只追查真相,绝不愿意说半句假话,以至于被皇帝悄悄砍掉脑袋的提刑官?”陈智连忙问。
云湛也听说过公孙蠹的名字。事实上,没听说过公孙蠹的人只怕并不多。这是个嫉恶如仇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顽固的提刑官,从来不肯为了达官显贵而高抬贵手,虽然性情古怪孤僻,但是办案确实相当在行,生涯中破获了无数重大案件,直到现在还有说书人的段子提到他经办的案件。而他所宣扬的“为了达到大正义的目标,可以稍微牺牲一些小正义”的理念,一直都在被争议着。
十五年前,不知为了什么,他被秘密处斩。开始人们并不知道这位失踪的提刑官的下落,但消息后来还是走漏了,关于公孙蠹为什么被砍头的传闻与猜测更是在民间流传甚广,但那些终究只是猜测。
“可那个铁盒子里装着的,是事实,”刘厚荣轻叹一声,“公孙先生就是为了那件事情,预料到自己必死,于是抓紧时间记录了下来。至于后来那些资料怎么被从帝都带出来,又怎么被藏到了衍国的密库里,那就没人知道了。”
他从云湛手里要过那枚圆牌,凝视着那张充满邪气的独目面孔:“就是这张脸,金属圆牌上的脸,死人们手里捏着的脸。在公孙先生留下的那些笔记上,第一页的最上方,就是这样一张脸的画像,下面有四个大字。”
“什么字?”
“丧乱之神。”
丧乱之神。
人们听到这四个字后,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九州各族都有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流传下来,有名字的神明着实不少,华族人类神话中创世的荒神和墟神,蛮族人信仰的盘鞑天神,河络族尊崇的万物主宰的真神,夸父族崇拜的盘古大神等等。而这些捕快们更是记了一脑门子乱七八糟的邪教用来愚民的邪神,比如净魔宗的魔主,比如天童教的童母,比如阴灵教的死神,比如暗龙会所相信真实存在的龙。
但是没有谁听说过丧乱之神,从来没有。在场那么多人,除了刘厚荣自己,其他人对这四个字的反应都是很茫然。这并不是种族神话中的光明的神,也不是常见邪教胡编乱造的黑暗的神。
“你们都没听说过吧?那就对了,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刘厚荣说,“下面对于这个神的注解就更有意思了。”
“天神以神力创世,而后陷入疲惫的安眠,一万年后醒来,大地已经万物繁荣,”他缓缓地、阴森森地背诵着那段早已在心里转了上千遍的字句,“天神对奴仆墟渊说:我的仆人,天地已成,你当替我巡视大地,且看生灵是否值得沐浴神之恩泽。如是,可赐福于他们;如否,则可清除之,令大地恢复洁净。”
“墟渊于是光降凡间。他的左眼带着慈悲的神光,右眼带着惩罚的火焰。……最后墟渊说,吾眼所见,皆为渎神之罪恶,不可救赎。于是他毁去左眼之慈悲,仅余右眼之惩罚,将谨尊神主之命,以丧乱之名毁灭人世,澄清天地。”
听到这里,云湛一拍巴掌:“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挖掉左眼是这个意思。左眼救赎,右眼惩罚……倒真是有意思的编排。”
“你以为这是编的故事吗?”刘厚荣看他一眼。
云湛一怔:“难道不是故事吗?”
“我也希望它只是故事,只是无稽之谈,”刘厚荣闭上双眼,“可是你先听听那份笔记后面的内容吧。那是公孙先生的亲身经历。我可以先告诉你们,虽然丧乱之神墟渊你们都没听说过,但那份笔记里提到的三件著名的事件,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哪三件事?”
“第一件是十五年前发生在天启城的三皇子篡位;第二件是三十八年前的毕钵罗港大火;第三件就更远了,好在这件事也挺有名,是五十年前的宁南城汤氏灭门案。”
刘厚荣每说出一件事,云湛的心里就微微紧抽一下。这都是历史上著名的大事件,或者说大惨案,每一件都涉及成百上千人的死亡,而且是……诡谲怪异的死亡。这些事件的发生都轰动一时,并且留下了许多无法解开的谜团,使人们在谈论它们的时候,总会感到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压在心头。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
五十年前的宁南城灭门案,是一件始终没有能够找到凶手的残酷血案。宁南位于宁州东南端,隔着海峡与东陆澜州相对,是羽族最繁华的城市,甚至超过了羽族的皇都——雁都城。被灭门的汤氏家族,是当时整个宁州最大的古董商,很多人都在传说汤氏收藏的珍稀文物古玩比皇室还多。那时候汤氏财大气粗,和宛州的王室也多有往来,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刻,然而一夜之间,汤氏全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惨遭灭门,从家长汤闻远到家中地位卑贱的马夫、使女,无一幸免。据说这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死状都极恐怖,当时见到现场惨状的人无不震骇失色,胆小者甚至当场晕厥,宁南城守派兵接管此案,并严密封锁一切消息,以至于几乎没有外人知道死者们的具体细节。但宁州最大的古董商被灭门,这样的轰动消息不可能不传出去,所以一时间众说纷纭,闹得沸沸扬扬。
三十八年前的毕钵罗港大火,则被官方定性为意外事故,但一般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去相信。毕钵罗港是位于西陆的雷州最繁华的大城市,依靠着海港的天然优势,吸纳了大量的海船与行商,每一天都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这里靠岸或者扬帆起航。但在三十八年前的某一天清晨,这里发生了一起百年难遇的巨大灾难。十四艘艘海船在驶离港口大约四五海里的时候,突然全部燃烧起来,而且火势极大,根本无法扑救。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天竟然恰好有一个庞大的鲨鱼群出没于那一片海域,使得跳海的人全都把自己送入了鲨口。结果等到搜救的船只赶到时,十四艘船,七百多条人命,全部化为乌有。
十五年前的三皇子篡位则是一起看似寻常的宫廷政变。之所以说它看似寻常,是因为皇子篡位这种事原本不新鲜,但事件的过程非常耐人寻味。三皇子表面上是个对政治与权力都不感兴趣的人,总是宣称自己生平最大的爱好在于游山玩水,立志成为邢万里那样的旅行家,他的兄弟们勾心斗角争夺太子之位的时候,甚至没有谁把他算计在内。但是谁都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会偷偷蓄养了一支精锐的部队,在某一个深夜带领他的贴身侍卫们,亲率叛军直闯皇帝的寝宫,打算逼宫篡位。不幸的是,皇帝当年也是靠着类似的举动上位的,自己肯定会格外加意提防,三皇子的结局自然可想而知。跟随皇子作乱的侍卫们都被当场剁成了肉酱,他自己则被愤怒的皇帝处以绞刑,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这三件事情,虽然每一桩都是骇人听闻的血腥惨案,但时间、空间、人物都相差太远,根本就是八杠子打不着的三件事。但听刘厚荣的口风,似乎这三件事彼此之间存在着关联,而且都共同指向所谓的丧乱之神墟渊。这可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这三件事……都和那个一只眼睛的丧乱之神有关?”云湛问。
刘厚荣阴郁地点点头:“的确如此。尤其是三皇子篡位,其中包含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公孙先生就是为了发掘出这个恐怖的真相才被杀害的。他想要知道皇子的那只军队从何而来,于是一直没有放弃调查,结果终于招致了灭顶之灾。但幸好在出事前,他安排了自己的侄儿脱逃,这才能把这些重要的资料保存下来。公孙蠹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从来不和外人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所以根本没人知道他家里当时还有这么一个亲戚。他为侄儿精心设计了逃跑路线,路上又是换马又是换车,这样这位侄子才算是顺利逃走了。”
“他侄儿?现在在哪儿?”云湛忙追问。
“没有说,他只是提到了非常有趣的一点,他的侄儿是一个……”
云湛和捕快们屏息静气,等着刘厚荣继续往下说。但就在这时候,窗格上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这一声轻响被云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陡然间生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刚刚喊出一声“当心”,窗户已经整个被击飞,几个黑乎乎的圆球飞了进来。这种圆球叫做风雷珠,云湛见到过不只一次,那是一种内部填装了火药的歹毒暗器,碰到什么物体就会爆炸,虽然制造过程复杂而危险,但还是有不少人贪图它的惊人威力而愿意使用。
云湛顾不得多想,张弓搭箭,连续四箭射出去,每一箭都准确地命中了一颗圆球。那些圆球被箭支的力道带动,原路飞了回去,但却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轰然炸开。他正在奇怪,胸前突然感到一下极其轻微的震动,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清脆的叮当声,那一瞬间他明白过来:那些貌似火药丸的小圆球都只是掩人耳目的花招,在圆球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之后,偷袭者真正致命的武器其实是一种极微小的暗器。
只不过幸运的是,云湛的怀里正好揣着某些足够坚硬的东西,使他能够平安无恙。但是假如偷袭者还有其他的目标……
他急忙转过身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刘厚荣已经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其他捕快们都还在不知所措。
对方的袭击目标就是自己和刘厚荣两个人,云湛确信这一点。此时佟童等人已经反应过来,追了出去,云湛也不去凑热闹,一个箭步跨到刘厚荣身前,撕开他的衣襟。只见左胸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针孔,但针孔周围的皮肤却已经黑了一大片。云湛当机立断,拔出匕首毫不迟疑地挥下去,一刀把那一整块肌肉都割了下来,血液溅出,竟然已经呈紫黑色,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但伤口周围的血液颜色开始恢复正常。
“快找大夫!有解毒经验的,快!尽量多找几个来!”云湛大吼道。剩下的捕快连忙奔出门去,他这才有空长出一口气,擦一把汗,检查一下自己的胸口。他把那枚雕刻着丧乱之神的金属圆牌取出来,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正插在神像的脸上。
真是讽刺啊,云湛想,恰恰是丧乱之神救了我的命呢。他小心翼翼地用布裹住手指,拔出毒针包好,捕快们已经乱纷纷地回来了。
首先是一脸沮丧的佟童。佟童能够继任新捕头绝非没有道理,他虽然不爱说话,却很善于思考和分析,办事雷厉风行、十分果敢,武功也是捕房里最出类拔萃的。但他竟然没能抓住敌人,那个敢于跑到按察司里面来杀人的胆大包天的敌人。当佟童追出去之后,这个敌人就消失了,仿佛是溶化在了夜色之中,佟童命令捕快们分散开来四处搜寻,结果一无所获。
不久之后,几名大夫也被找来了。这些大夫还算是有真才实学,很快为刘厚荣止住了血,驱浄了身体里的大部分毒素。但这钢针上所喂的毒物非常歹毒,是从产自澜州夜沼的紫背沼蛙体内提取的毒液,这种毒液能够让人全身麻痹,形如瘫痪。
“还好救得及时,”一位大夫说,“小命是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云湛赶忙问。
“至少三个月之内,他将成为一个废人,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撒尿拉屎都得靠人服侍。”大夫回答。
“这个我们不在乎,”佟童说,“自己的兄弟,绝不会丢下不管。可是三个月之后呢?他还有希望吗?”
大夫皱了皱眉头:“这个么,不好说,因为紫背沼蛙的毒性相当持久,必须找到一些珍稀的药物来慢慢治疗。理论上说,能保证那些药物的提供,三个月之后就能慢慢康复,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如果药物不能接续,毒性会慢慢侵入脑子……那就没办法救了。而且三个月只是最快的速度,一般都得五六个月以上。”
“请您把药方给我们写下来吧。”佟童说。
四、
大夫向捕快们交代着刘厚荣的各种照护细节,佟童认真听着,云湛则呆呆地立在一边,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衙门里会不会有奸细,而且就在盛怀山的身边?
他仔细回忆着自己从衙门离开前的细节,自己一直独身一人在杂物间里研究那枚金属牌,然后用一枚银毫做了个假货,骗过了盛怀山。如果有暗藏的敌人想要对付得到这枚金属牌的人,有两种可能:其一、他监视到了自己掉包的过程;其二、他从盛怀山得到的银毫判断出那是假货,则真的必然在自己身上。
不可能是第一种可能,云湛想,那个杂物间里能藏人的地方自己都仔细检查过了,研究金属牌时,也一直是选择了一个外人难以看到的角落。所以敌人只可能是看到了盛怀山手里的那枚银毫,并且立即跟踪自己来到这里。当他听到刘厚荣可能会提到一些重大秘密时,便毫不犹豫地迅速下手,试图同时杀死自己和刘厚荣。幸运的是,自己安然无恙,刘厚荣虽然受了重伤,仍然有完全康复的可能性。
可是线索就这样暂时中断了。本来刘厚荣有可能说出一些相当关键的细节,眼下一切都只能靠凭空猜测了,云湛恨得牙痒痒的。这个暗藏的敌人,毫无疑问和丧乱之神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否则不会冒险在按察司动手杀人。他虽然没有伤到自己,却令刘厚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能说话和写字,这绝对是自己极大的失败。
让敌人在眼皮底下截断了线索……这样的屈辱实在不能忍。云湛开始主要是为了难以抑制的好奇心而打算琢磨一下这个案子,但现在,即便是没有好奇心或者与盛怀山的争风吃醋,单纯为了还击敌人带给他的侮辱,他也要一查到底。更何况,还有一个人因为这件事而无辜受难。
他看着被暂时安放在午睡用的小床上的刘厚荣,心里一阵歉疚。这个一肚子学问的偶尔有点迂腐的年轻人,成天钻在文山书海里,甚至连恋爱都还没有谈过。但他却有可能因为一次为朋友帮忙而送命,或者一辈子变成废人。
不知什么时候佟童站在了云湛身后。他拍了拍云湛的肩膀,轻声说:“这不能怪你,不必内疚。我们既然选择了这个行当,就随时做好了送命的准备,何况他还有希望。放手去干你该干的事情吧。”
云湛默默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点什么,回过身找到霍坚。有同伴遭难,即便霍坚也不好意思离开,只是他年纪大了,又饿又困,啃了半张干面饼后,已经缩在椅子上睡着了。云湛不客气地摇醒他。
“我刚才光顾着去听墟渊的传说,想起还有个东西没问你呢,”云湛说,“圆牌后面写的那几个字,‘苦露,不归,铜柱,’,你知道这六个字的意思吗?”
霍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九州和‘不归’这两个字有联系的地名,我所知道的就有七处;叫‘铜柱’的也有三处。但是叫苦露的,只有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碰巧有一家客栈,也是唯一一家客栈,叫做不归客栈,已经是家百年老店了。如果最近十来年这家客栈没有倒闭的话,我估摸着,多半指的就是苦露镇的不归客栈,至于铜柱,你也许得找到客栈再询问了。我当年只是在外面看见了不归客栈的名字,没有进去过……也许客栈里面有铜做的柱子?”
云湛一把抓住霍坚的手腕:“不归客栈?那苦露镇究竟在哪儿?”
霍坚的回答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苦露镇么,在一个好地方,瀚州北面,靠近阴羽原的地方。现在这个季节过去,那里还是天寒地冻呢……行了,放手,我老人家骨头脆,经不起你这么拧!”
阴羽原……怪不得尸体身上有冻伤呢。云湛连忙松开手,心里好不烦躁。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打定主意要把此事追究到底,就遇上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确切地说,是冰手山芋。想到极北苦寒之地的北风怒号,他就禁不住有点牙根发颤,并因此回忆起许多年前被自己师父训练时的惨痛记忆。但无论如何,云湛虽然喜欢骗别人,却并不愿意骗自己,几秒钟的犹豫后,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行程了。
“要钱,要马,要路引或者别的什么,只管告诉我,”佟童显然看出啦云湛决心已定,“你平时从来不会攒钱,想来要凑足路费挺困难的。”
云湛咧嘴一笑:“路引和马你得帮我,至于钱么……你小子门缝里看人。今时不同往日了,老子现在也是有钱人啦。”
他从身上掏出艾森付给他的那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所以倒过来应该我给你钱,那些药挺贵的。”
佟童想了想,没有推辞。
云湛点点头,出门而去,但苦露镇的阴云仍然笼罩在心头。出门前一肚子气无处发泄,狠狠盯了霍坚一眼:“拿到圆牌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老子要早知道是那么糟糕的地方,没准就不动去的念头了。”
“因为你们一直没问我嘛,你只是叫我鉴别材质而已,”霍坚很委屈,“九州的地名,除非是最近十来年更改过的,怎么可能有我不知道的呢?”
“还有,你说苦露客栈是当地唯一的一间客栈?”云湛瞪着眼。
“是啊,那种又冷又破的小地方,只有一间客栈还经常没生意呢。”
“你又说你从来没进去过,那你当时去的时候,住哪儿?躺在冰上扮雪人吗?”
霍坚挺了挺胸膛,脸上焕发出神采:“当然是住在我情人的家里了。想当年我在瀚州……”
云湛捂住耳朵,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把霍坚絮絮叨叨的浪漫回忆扔在身后。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南淮城夜幕下的璀璨灯火看入眼中,似乎能稍微驱散一些那潜伏在历史深处的恶魔带给人的压抑感。当看到衣甲鲜明的御林军时,他才一下子注意到:自己已经靠近了王宫了。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跳出来: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石秋瞳呢?
想到石秋瞳,云湛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就想要转身离开,只觉得见与不见都是烦恼。但作为一个聪明智慧的人,他又很快想到,反正见与不见都是烦恼,那么……见见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在经过了小半个对时让人全身每一处毛孔都感到很不畅快的盘查后,他来到了宁清宫,见到了国主石之远的女儿、公主石秋瞳。两人相识多年,却又碍于某些原因不好谈婚论嫁,每次见面都难免有些无谓的尴尬和心酸,但如果总是不见,寂寞又会像潮水一样涨上去。
造成两人之间障碍的原因在于,云湛是一个天驱武士。所谓天驱,乃是九州大陆上最古老的一个组织,一向以制止战争、维护和平为首要宗旨。而石秋瞳的父亲、衍国国主石之远,却是一个极有野心的君主,两年前就曾经参加过一场旨在推翻天启皇室的叛乱,只不过中途倒戈了。这个人的心思很难猜得透,被天驱内部视为一个重大威胁,也许有一天难免一战。到那个时候,云湛和石秋瞳或许就是敌人了。出于这一层顾虑,两人都只好把感情深埋在心里,轻易不敢去触及。
“今天是怎么了,盘查得那么严,有人进宫行刺你老爹了还是你弟弟打算政变了?”云湛大声抱怨着,似乎声音太低就会暴露出他内心的某些软弱,“我一路走进来,到处都看到御前侍卫,比以前至少多了一两倍。”
“是什么都无所谓,”石秋瞳随口说,“王宫这种地方,发生点什么都不足为奇,寻常生活的点缀而言。”
“好心态!”云湛赞曰。接着两人对面而坐,开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似乎都想说点什么,又似乎觉得没什么值得一说,只好装作认真品茶的样子,其实云湛喝了半天也没有半点茶味存留在舌根上,鼻端只闻到石秋瞳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更让他心里升起许多惆怅。
最后还是石秋瞳先开口:“这么晚了跑来找我干什么?你的狗窝被人砸了所以无家可归么?”
“和被砸了也差不多……你愿意收留我吗?”云湛坏笑一声。
“可以啊,没问题,”石秋瞳神态自若,“随便找个太监的房子就能把你塞进去。”
云湛只能讪笑:“我要去一趟北陆,路途遥远,所以走之前跑过来打点秋风……”
石秋瞳哼了一声:“你要是接到什么路途遥远的委托,肯定狮子大开口至少讹别人两倍的路费,还用得着来找我要钱?”
“你还真是了解我,”云湛咕哝了一声,“这一趟的敌人凶险非常,没准我半道就变成挺尸了呢。”
石秋瞳“哦”了一声:“那你得多当心了。”
这个回答让云湛微微有些奇怪。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女人面前夸大种种危险困苦的人——骗钱的时候除外——石秋瞳应该很轻易就听出他并没有开玩笑。而按照石秋瞳的脾气,她应该立刻就刨根问底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跃跃欲试地说上一句“要不要我帮忙”,似乎这样可以找回少女时代的自由时光。
可她什么也没问……这说明她心里有事,藏着很重的心事,以至于始终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发生了什么吗?”云湛忍不住问,“真的有刺客要行刺你的老爹?”
石秋瞳微微叹气,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放心吧,有什么事我都能应付的。”
听口气就知道,她并不愿意多说什么,云湛也不勉强,站起身来:“那我走了,也许两三个月之后回来,没准儿那时候你已经即位变成女国主了呢。”
石秋瞳作势要踢:“虽然我老爹的确很招人烦,你也不必当着我的面咒他归天吧?”
云湛哈哈笑着溜掉了,石秋瞳并没有站起来,眼望着他拖在地上的长长的背影,默然无语,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像。
五、
就在云湛苦苦猜测死去的独眼人的身份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宁州,也正好有人在谈到这位不幸的死者。那是两个羽人,一老一少,正站在一个野草丛生的大院子里。老的鹤发童颜,俨然有仙风道骨的味道,年轻的是个女性,大概二十岁出头,脸上始终带着含义不明的俏丽笑容。
“那家伙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名叫风笑颜的年轻女子问,“连你这种抠门到画饼充饥都只舍得画半张的老吝啬鬼,居然都能被他榨出钱来,那可太不容易啦。”
年老的云浩林怒目而视:“没大没小,哪儿有这么和你师父说话的?唉,不过说起来,我和他母亲好歹是故交,故人之子有难,我也不能不帮着点。”
“母亲?”风笑颜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词,“你和一个人类的女性有什么交情?多半是有点暧昧吧。”
云浩林更显得狼狈:“越来越放肆了!过去的事就不提啦,现在我担心的是,看他那副天都要塌下来了的表情,肯定遇到了极大的凶险。他要是死了,我找谁还钱去?”
“找他娘呗。”风笑颜坏笑一下。
“呸!找他娘个屁啊?他娘都死了二十年了,我到坟头里去要钱?”云浩林满脸苦相,就好像已经亲眼见到了独眼人横尸街头,手中执一纸条,上书“我死了,没法还你钱了”。风笑颜不再搭理他,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明明有钱,非要抠门;明明抠门,还非要充场面,”风笑颜一边走一边用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贪便宜买下这么一个老宅,光收拾都得半年,我等得起,你那把老骨头等得起么?”
云浩林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嘟哝着:“逆徒!老子怎么收了这么一个煞星!”
云浩林是一个不太知名的秘术师,一直钻研火系秘术,如风笑颜所说,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吝啬贪财。他买下这座位于宁南城的废旧的大宅院,其实并不是想自己住,而是希望把它收拾一新,再转手卖个好价钱。虽然人人都告诉他此乃凶宅,居之不吉,但云浩林只信金铢不信命,还是买了下来,只是要把那么大一座宅院收拾出来,实在是工程量浩大,而他是绝对舍不得请小工的,于是所有的体力活都担到了女徒弟风笑颜的身上。
风笑颜抱怨着,弯腰拔着草。由于长期无人居住,院子里的野草一年年疯长,已经高过了人的腰。她忙碌了一下午,也只清理出很小的一块,倒是累得腰酸背痛。看着眼前向着远处蔓延开的野草,还在随着微风轻摆向他示威,风笑颜觉得很难耐得住火气。
火气……火气……她忽然灵机一动:可以用火来把这些野草统统烧掉嘛。虽然她跟随云浩林后,并没有把太多精力放在攻击性的秘术上,要和人打架多半是要吃亏的,但用来烧一烧这些不能还手的野草,总归没有太大问题吧?
说干就干,风笑颜双手一挥,赤红色的火焰燃起,开始席卷那些野草。哔哔剥剥的声响中,野草一片一片地被烧得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而他对于火势的控制也相当细心,并没有蔓延开去,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火。
风笑颜吃到了甜头,再接再厉,继续用秘术烧草,很快就把差不多一小半的野草都烧掉了。她满意地在嘴里哼着小曲,一不小心没有控制住精神力,一个火头蓬地一声冒将起来,登时将周围一大片野草都点燃了。
坏了,要失控了!风笑颜手忙脚乱地扑打着火苗,但烈火已经顺着野草蔓延开去,更糟糕的是,起风了。假如不赶紧灭火的话,那么不只是这些生错了地方的野草,只怕整座老宅都要很快被点燃……风笑颜不敢相信假如自己把这座房子给烧成了灰烬,师父云浩林将会用怎样的目光来看自己。和这个可怕的结果相比,她宁肯现在挨师父一顿臭骂。
“师父!不得了了,着火啦!”风笑颜大呼小叫着,为了体现出紧迫性,又补了一句,“你的房子要烧没啦!”
这一句话简直如同一个召唤咒语,云浩林几乎是飞着出来的。他顾不上骂风笑颜一声,全力催动着削减火势的秘术。幸好野草很快烧光了,没有其他的助火物,加上风笑颜及时往即将被火苗舔上的一棵大树上足足泼上去两大桶水,没有让这棵枝叶繁盛的老树被点着,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云浩林大口喘着气,在地上坐了好久,这才站起身来,狠狠在风笑颜脑袋上拍了两巴掌。风笑颜知道自己差点闯了大祸,只能乖乖地挨上两记。何况她一时也没力气闪躲了,作为一个女子,硬咬着牙提来两桶水,实在累得够呛。
“你差点把老子的棺材本都烧掉!”云浩林吼道。
风笑颜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小声嘀咕:“这房子花的钱也就是你家财的四分之一,什么棺材值那么多钱……”
“还敢顶嘴!”云浩林更加生气,“身为一个火系秘术师,灭火竟然还要去提水,丢死人了!”
风笑颜愁眉苦脸,却又自知理亏,一边听着云浩林絮絮叨叨,一边目光无聊地四处乱扫。忽然之间,她的眼睛睁圆了:“师父,快看!”
“看个屁!又想转移话题?”
“不是,是真的,快看啊!”风笑颜的语声里充满了惶急,“那棵树,我刚刚浇了两桶水的那棵树!”
云浩林听出不对,连忙回身,不由得微微一愣。就在两人的眼前,那棵树的躯干开始不安分地颤动起来,树皮扑簌簌地往下掉,就像是树干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往外冒。这是一棵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树,也是院子里最粗大的一棵。
“这是怎么回事?”风笑颜不明所以。
“你刚才的那两桶水,”云浩林毕竟多吃了那么多年的饭,遇事还很镇定,“注意到那个树洞了吗?你的两桶水刚好泼在那上面,其实有一半的水都灌进了树洞里。平时即便是下雨,因为树干这一面朝外倾斜,也很少有雨水能进去,而这个院子也已经几十年没住过人了。大概是你泼出的这些水,让一个什么藏在树洞里的什么玩意儿终于喝到了足够的水,于是苏醒了。”
“那会是什么东西?”
“等它钻出来就知道了。”
不知不觉中,师徒两人都在手心里捏住了一团火焰,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而那棵树抖动得更加厉害了,一些脆弱的枝条都被震断,落在了地上。
风笑颜死死地盯住不断拱起的树皮,紧张得背上都是汗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奇怪的东西从树干里面钻出来。但云浩林却似乎比她更加警惕,突然大喊一声:“快跳开!在脚底下!”
风笑颜大吃一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刚才站着的位置。她刚刚逃开不足半秒钟,就在先前的落脚之地,地面突然裂开,从里面钻出一个足以让人心跳停止的东西。
一张小小的、皱皱巴巴的、还沾满了泥土的——婴儿的脸。紧接着,地面不断裂开,更多的婴儿脸钻了出来,而他们的身体也慢慢扭动着破土而出,细小的双手乱抓乱蹬,但却没有脚。风笑颜看得分明,这些“婴儿”并不是完整的人形。除了那两只手完全就是带着钩的利爪外,它们的上半身基本是半个人,下半身却没有双腿双脚,从腰部开始,连接着一根长长的、在土地里伸缩自如的藤蔓。它们张开嘴,发出刺耳的、乌鸦一般的怪叫声,露出嘴里两排尖利的牙齿。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风笑颜的嗓音都完全变了。她侧头看云浩林,发现云浩林的全身都在颤抖,脸上的表情怪异之极,视线正注视着前方的地面。
那里有一个鸟巢,是刚才随着那株大树树干的抖动而掉到地上的。鸟巢里,几只还不会飞行的雏鸟正在发出惊恐的鸣叫声,而母鸟虽然也很害怕,却不忍离开雏鸟,还在试图用翅膀护住它们。
但显然母鸟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离鸟巢最近的一个怪婴已经伸出两只爪子,一把抓住了母鸟。它用左爪紧紧掐住母鸟的身体,右爪轻轻一划,似乎比刀锋更加锐利的指甲轻易划开了鸟腹。接着它大大张开自己满是利齿的嘴,迫不及待地把母鸟的全部内脏挤出来,活生生塞进了嘴里,然后开始用力咀嚼。母鸟发出几声惨号,随即叫声慢慢消失,只见怪婴的腮帮子不断鼓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咀嚼声后,把内脏被掏空的母鸟扔到一边。
风笑颜急促地呼吸着,怪婴那种冷酷而连贯的可怕虐杀让她感到了胃部的极度不适,奇怪的是,云浩林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是想明白了点什么。
而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怪婴齐齐扑向了剩余的雏鸟,它们的身躯撞在一起,彼此发出恼怒的威胁声,竟然挥舞着爪子斗在一起,开始自相残杀。那是更加血淋淋的一幕,怪婴们好像根本不知道疼痛,只是拼命地撕咬,一旦击伤对手后,必然会剖开对手的肚子,而受伤后流出的血液更加刺激了它们的凶性,不一会儿,已经有三个怪婴被撕扯得开膛破肚,还有一个脑袋被咬掉了一半,剩余的残肢却仍然在不停歇地攻击。
这倒便宜了另一个晚一步没能赶上厮斗的怪婴,它径直张开大嘴,要把几只雏鸟都直接吞下去。
然而还没等那些锋利的牙齿沾到鸟身,一道明亮的火光亮起,怪婴惨叫一声,全身燃起了烈焰。它的身躯剧烈挣扎,身下的藤蔓也感受到这种疼痛,像蛇一样扭动着。
风笑颜已经趁着这个时机冲上前去,熄灭手心的火焰,把装着雏鸟的鸟巢一把抢起,然后赶紧退了回去。但她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怪婴们的注意,它们齐刷刷地朝向师徒二人,藤蔓延伸着,眼中放射着贪婪的光芒,缓缓逼了过来。
“你可真有爱心,”云浩林叹息着,“反正有我老人家给你擦屁股,对不对?不过刚才那一下还挺漂亮的,出乎我的意料了。”
“纯属意外,我都没想到我能烧得这么准,”风笑颜诚实地说,“接下来都得看您老的了。”
云浩林已经没法分心说话了,他全力催动着秘术,火焰在地面上飞舞,如同一条盘旋的火蛇,很快把所有的怪婴都点燃了。一时间火光冲天。
“会把邻居们都招来的,”云浩林疲惫地说,“你去负责编谎话解释。”
“就说我烧野草没控制住火头就行了,这也是半句真话,”风笑颜毫不犹豫地说,“可是,这些恶心的怪物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
云浩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这座院子里的人过去是怎么死掉的了?”
风笑颜看着那些慢慢停止挣扎的焦黑的怪物:“你说什么?这座院子过去发生过什么事?”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过那件事你肯定听说过,”云浩林说,“五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轰动一时的惨案,这座宅院当时的住户被人灭门了。一百多口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所有的死者,肚腹都被掏空了,内脏全部不见了,肚子上有一道像是被钝刀割开的伤口。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了……”
他伸出手,指着火光中一只仍然在微微蠕动的怪婴的爪子:“大概就是它们干的了。看它们怎么对付那只鸟,怎么对付自己的同类,就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