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进入初夏,中午的日头很大,小桌子搬到了屋檐下,两人就在那里用饭。
主仆俩现在有银钱了,日子也好过许多,秋穗中午烹了一只鸡,放了一下青椒麻椒在里面,又香又麻又辣,吃起来非常过瘾,田恬额间鼻尖全是汗珠。
午饭过后,田恬简单洗漱一下,就去午睡。
秋穗把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做的很好,田恬无后顾之忧,午睡起来,就要去别院准备晚膳。
*
田恬每日教李湛一个字,刚开始李湛还觉得难不倒他,小妇人明显看轻了他。
后来持续五日,他每晚一个人练到深夜,吃力无比。
这是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有挫败感。
他从小被众人称赞天资聪颖,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可习了这清心咒后,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普通人尔。
甚至还比不上一小妇人。
这天,田恬又来别院做早膳,黄福全又来厨房找她。
“黄总管,晨安。”田恬微微福身,脸上带笑。
黄福全看到小妇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主子不是才赏了五百两银子给她?
怎么就不知道买些好看的衣裳?
还是穿着粗布麻衣,打扮的村姑一般。
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绣缠枝纹的衣裙,三四十岁的妇人才会穿的衣裙,若不是胜在她肌肤雪白,容貌姣好 ,简直没眼看!
宫中的小宫女都不会这样打扮!
真是太不会打扮了!
田恬这么穿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天天教李湛写字,两人离的比较近,若是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反而让他觉得她想勾引他!
她可不想让李湛看轻。
自古帝王多疑心,若是李湛一旦觉得她有别的心思,从而疏远她,那就糟了。
任务没完成之前,她必须要在别院里待着,不能出一点闪失。
她很珍惜现在这份厨娘的活计。
李湛确实很满意这小妇人的做派。
和她相处时,他也觉得很舒服,不像别的女子,要么特别惧怕他,要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想要伺候他。
看了都让人倒胃口。
*
这天,田恬再次来别院做早膳,天天出现在厨房提点她的黄福全却不见了。
田恬难得做了一次安静的早膳。
早膳做好,田恬端去饭厅。
饭厅门口,只有墨扬守着,完全没有看到黄福全的影子。
田恬心下好奇,黄福全难道有事出去了?
敲门进去,规规矩矩送早膳,李湛已经坐在八仙桌前等着了,旁边伺候的是黄福全徒弟小贵子。
田恬放好早膳,行礼退了出去。
墨扬还站在门口,田恬忍不住凑过去问一嘴:“扬大哥,妾身瞧着今日主子面色紧绷,心情好像不好,难道是谁得罪了他?”
墨扬点头,如实道:“今日小心些,昨个儿黄昏你刚离开不久,主子犯病了。”
田恬震惊:“怎么样?可有人受伤?”
墨扬点头:“黄福全当时正在伺候,他伤到了。”
“啊?黄总管伤到了,他伤到何处?”田恬不敢置信,黄福全可是李湛身边的心腹,竟然也被伤了。
“他的右手断了,如今还在房中静养。”
田恬点头,难怪伺候李湛的活计落在他徒弟小贵子身上了。
“黄总管对妾身有知遇之恩,妾身这就去看看黄总管。”
墨扬点头:“去吧。”
田恬回到厨房端了一些别的厨子做的早膳,径直去了黄福全房间。
他是个太监,她一个女子去看他,也不会有流言。
咚咚咚.....
黄福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谁啊。”
田恬道:“是妾身。”
原来是小妇人过来了,黄福全连忙道:“门没关,你且直接进来。”
田恬道了一句好,推门而入。
黄福全穿着一身雪白亵衣亵裤,灰溜溜半坐在床上,右手缠着纱布,用一根绳子挂套着脖颈,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田恬见他神气惯了,现下见他这模样,当真是哭笑不得。
“黄总管,妾身从扬大哥处听闻你受伤,特意给你送了些早膳过来。”
田恬送的是四个大肉包子和一碗豆浆,他右手受伤了,左手也方便拿着吃。
黄福全还挺感动:“你这小妇人,倒是有心,你若是这般上心主子该有多好!”主子肯定都宠她了!
田恬无奈极了。
黄福全也不拘着,左手拿了一个大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田恬问道:“昨儿黄昏主子为何发病?妾身瞧着主子最近还挺平和的,怎地突然就这样了!”而且伤的还是心腹黄福全。
黄福全苦着脸,嘴里的大肉包子都不香了。
“还不是怪那该死的苍蝇。”
田恬傻眼:“苍蝇?”
“正是。主子正在处理公务,有一只苍蝇老是在主子跟前飞来飞去,嗡嗡嗡吵闹不停,咱家站在一旁帮着研墨,见主子眉头越皱越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最后见那苍蝇停在折子上不动了,咱家瞧着机会好,实在忍不住,直接上手准备把它拍死,可能是咱家动作太大,吓了主子一跳,当即主子就发病了,掰断了咱家的手。”
说着这事儿都是一把辛酸泪。
他黄福全竟然有一天落到这种地步。
田恬也是很无奈,只能说黄福全太倒霉了。
李湛的病情本就不能被刺激,一只苍蝇在旁边吵闹,确实会让他烦躁,黄福全又在这种时候在他眼前突然拍死苍蝇,李湛肯定吓一跳。
“黄总管,大夫怎么说,您的伤无大碍吧?”
“暂时是伺候不了主子了,估计要将养一个月左右才行。”
他心里担忧啊,他那徒弟小贵子没有经常伺候主子,若是伺候的不好,主子一发怒,那可是要丢命的。
田恬看了黄福全之后,见主子至今还不召见自己,主动去找他。
李湛刚吃过早膳,正在书房看折子:“何事?”
田恬福身行礼:“主子,奴婢过来是为了今日一字。”她要是不教他,她根本不敢离开,若是等他想起传召她,她都回去了,若是因此生气发病,那可不值得。
“你过来吧。”李湛面无表情。
他的心情实在难好,贴身的黄福全都被他断了手,他的心情差到极点。
原以为最近练习了字,会好一些,没想到还是动不动发病。
田恬教了他一字后,直接离开了。
田恬有心安慰,但不知如何安慰,说多了若是刺激到了李湛,那她小命堪忧。
他现在才学了七个字,清心咒对他很难有效果。
他发病是正常的。
时间转眼过了三日,这天中午,田恬正在厨房里做午膳,墨扬急匆匆冲进厨房:“快跟我去书房,小贵子出事了。”
田恬心都漏了一拍,连忙放下菜刀,跟着墨扬去了书房,边走边问:“扬大哥,小贵子出何事了?”
墨扬如实道:“小贵子没有经常伺候主子,摸不透主子的习性,今日茶水太烫,小贵子不小心撒到了主子手上,主子当即就生气发病了,如今正掐着小贵子脖颈,我劝不住主子,只好来厨房找你。幸好现在是午时,要是你不在,今日小贵子恐怕必死无疑。”
田恬脚上速度再次加快,半点不敢耽误。
她顾不得敲门,直接进入书房。
黄福全已经在书房里跪着了,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给小贵子求情。
李湛现在已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他把小贵子掐着脖颈压在书案上,力度极大,小贵子的脸色都开始泛青紫,看上去十分可怖。
田恬心都要跳出来了,小贵子看上去快不行了。
她连忙跑过去,边跑边念清心咒。
李湛好了一些。
田恬见念清心咒作用不是很大,她心里默默运转龙诀,双手轻轻握住那只拿着佛珠的手。
“公子,放松身子,慢慢平复心绪......”
李湛眼中渐渐起迷茫之色,田恬见他有了反应,她又伸手过去,轻轻掰开脖颈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的掰开.....
小贵子终于得到自由,软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黄福全连忙跪爬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有呼吸,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几息之后,李湛终于恢复理智。
李湛瞥了一眼小贵子,面无表情道:“带下去传太医。”
“是。”黄福全连忙吩咐两个小厮进来,把小贵子抬了出去。
李湛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田恬连忙放开自己的手。
“公子,刚才情势紧张,妾身....妾身才不得已为之。”田恬赶紧福身行礼解释。
李湛知道是非:“无碍,你做的对。”若不是她,今日这别院又要造出一桩人命。
“公子,您也传太医吧,妾身瞧着您的手上烫了一些小水泡。”
黄福全闻言,脖颈挂着一条断臂,急匆匆出去传太医,墨扬阻止道:“你现在行为不便,我去传。”
黄福全没有拒绝,任由他去了。
此事已了,田恬继续站在这里也没用,行礼道:“公子,若没什么事了,妾身就回厨房了,妾身锅里还炖着菜。”
李湛点头,同意她离去。
黄福全却叫住了她:“且等一等。”
田恬不解的看着他,最终还是站在书房里,没有离去。
黄福全跪在李湛面前:“主子,奴才手上有伤,不能伺候您,小贵子粗苯做不好事,也不能伺候您,您身边已经没有得力之人,奴才瞧着这厨娘心灵手巧,又有安抚您的本事,若这段日子有她伺候您,奴才才能放心。”
田恬震惊。
李湛没有表态,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好似想要听她一番说辞。
田恬是很抗拒的,她如今住在凌云峰,是清心庵的地盘,若是她长时间待在别院,这让有心人知道,该如何作想?
秋穗那小丫头得担心死。
“公子,妾身是一下堂妇,若是贴身伺候,会不会不妥?
白日也就算了,天地昭昭,就算被有心人知道,解释一番,也就过去了。
若是晚上也在别院,若有心人知道,妾身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湛皱眉。
他其实也想让小妇人伺候他的,她确实有本事,能让他平心静气下来,最近天热,蚊虫又多,他心头烦躁加剧,处理政事都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有了小妇人伺候,他肯定能专心政事。
只是小妇人说的也有些道理,人家虽然是个下堂妇,但也要名声。
大晚上还在别院,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黄福全铁了心想把小妇人往主子房里推,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夫人可以只伺候白日,晚上主子歇息了,墨扬也可以在旁伺候,他跟了主子十几年,虽然不能贴身伺候,但是晚上主子不用处理事务,伺候不费事。”黄福全看向田恬:“夫人以为如何?”
黄福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田恬还能说什么。
“但凭公子做主,妾身愿意的。”
李湛眉头舒展:“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田恬行礼:“多谢公子。”随即道:“若是公子现在没事,妾身先回厨房了。”锅里还炖着吃食。
李湛点头,让她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湛和黄福全。
黄福全开始为小妇人邀赏:“主子,您刚才说不会亏待那夫人,要赏些什么呢?奴才这就去操办!”
这可把李湛为难到了。
他一直没赏过女子东西,第一次赏了银子,难道这次还赏银子?
“就赏银一千两。”多些银钱让小妇人傍身,以后离开凌云峰,重新改嫁,也是一笔丰厚嫁妆,不会叫人看轻了去。
黄福全皱了皱眉,又是银子,不妥不妥。
“主子,可否听奴才一言?”
李湛现在心绪平和,十分好说话:“你且道来。”
黄福全道:“奴才觉得夫人如今住在凌云峰,赏了银子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不如赏赐些别的合适。”
李湛皱眉,想了想,觉得黄福全言之有理。
“你且仔细说来,送什么东西合适?”
黄福全道:“女子无非喜欢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奴才瞧着夫人每日上工,穿的都是些粗布麻衣。
下山路太远,夫人根本没有时间,身上有银钱也买不到喜欢的东西,还不如直接赏赐她一些胭脂水粉衣裳首饰。”
李湛觉得有理:“那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黄福全笑眯了眼:“是,奴才定不负主子所托。”
小妇人实在不会收拾打扮自己,这次趁着赏赐的目的,给她准备个十套八套的漂亮衣裳,让她穿着在主子面前晃来晃去的,他就不信,主子当真能不动凡心!
不一会儿,太医进书房给李湛处理伤口。
黄福全在一旁小心照顾。
田恬做好午膳端来,刚好碰上一脸笑容的黄福全。
“黄总管,何事如此高兴?”
黄福全笑看着她:“你啊,且等着吧,泼天富贵就要轮到你头上了。”
田恬被说的一头雾水。
这黄福全是被吓破胆了吧,说话都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