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代跋·课堂上的题外话(2 / 2)

南国之冬 张大春 2433 字 2024-05-22

这一手实大出珍田之意外,他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才嗫嚅着说:“来时匆促,忘了带训条。您如果不相信,为什么不打个电报给贵国驻我国的大使,向我国政府问询,就可以确认了。”

黄公度立刻应声道:“这是何等大事?贵使怎么可以忘记呢?您是外交人员,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如果真的拿不出训条来,您在此地就只有私人的资格,那么租借地的事也就不是您所应该过问的了。如果依照我个人的看法,还是建议您马上回国去领取训条,再到这里来开会。我在南京还有重要的差事,没有时间同您再作无谓的周旋。这样罢,我待一会儿就要上船启程,是不是等您回来的时候,我再专程去迎接好了?”

珍田受到这么两次沮折,再也不敢像先前那么意气洋洋了。等到第二回与黄公度见面,非但姿态低了很多,连谈判的条件也放宽了不少,最后竟以盘门定议,且保全中国商民利益甚多。这一次谈判甚至影响到杭州方面的议约,日方的交涉员也不得不以相当的条件让了步。

不过,黄公度是不是因此而获得较重的赏识呢?

待复命于赵舒翘之际,黄公度所得不过是“辛苦了、辛苦了”寥寥数语。赵还私下跟他的幕僚说:“我早就说过:洋人不是人类,不可以人道相待。你们总是说我的话太过分了,现在如何?诸君试想:那珍田刚来的时候,我和诸君苦口哓音,以礼相待,他却越发嚣张桀骜。这黄某人来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鬼话,他反而帖然就范,一句话也不敢争执。说到这儿,话就不得不说回来了:像黄某这种人,万一哪一天身居要津了,就算把全江苏都拱手送人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这种人怎么可以让他得志呢?”

幕客们听到这种强词夺理的歪论,只敢窃笑,可谁又敢同巡抚大人争辩呢?

静芝老师由于家世亲近之故,对于许多民国人物都有着极为亲切的认识、体会甚至交往。而我认识黄公度不仅仅是近世文学史上一个系挂在“同光体”之下的诗人名字,完全是静芝老师的这一则小故事使然。我远不会忘记,说完这段小故事之后,静芝老师还说:“要是有人能把这一段往事拍成电影、戏剧,一定会比蔺相如难秦王还要精彩!”

也是因为老师对于根据史实再创造的亢奋热情所感染,日后我才对这样一个熟悉过的名字有了进一步了解的好奇,也才能顺藤摸瓜地切实接触黄公度的诗歌。

戊戌政变之后,黄公度本来有机会奉使日本,可是他人还羁留于上海,未及成行,就被某言官参了一本,差一点送掉性命——而赵舒翘在这一桩构陷的公案之中,使了不少小气力!

黄遵宪,历任旧金山、新加坡总领事,后又官居湖南长宝盐法道,署理过一段时间的臬司(按察使)。他还参加过上海的“强学会”,和梁启超一起主持过《时务报》,是一位对于社会参与极度热衷的诗人。

黄公度最了不起的成就还是在旧诗的创作和革新方面,与梁启超、夏曾佑、谭嗣同提出的“诗界革命”更有开“我手写我口”的先河,所谓“诗须写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在当时更是相当新颖的意见。黄氏著有《人境庐诗草》《日本国志》《日本杂事诗》——观其行事著作可知:敌对者的交流不一定要奉送领土,也可以往来得有风骨、有格调。

清末国局动荡,诗人的《悲平壤》《哀旅顺》《哭威海》皆蒿目时艰、抒怀孤愤之作。《台湾行》写抗日复及于降日,前半篇诗中豪迈英发的句子如此:

成败利钝非所睹,人人效死誓死拒。万众一心谁敢侮?一声拔剑起击柱。今日之事无他语,有不从者手刃汝。堂堂蓝旗立黄虎,倾城拥观空巷舞。黄金斗大印系组,直将总统呼巡抚。

但是台湾一旦归降,下文仍不免沉痛热讽:“一轮红日当空高,千家白旗随风飘。缙绅耆老相招邀,夹跪道旁俯折腰。红缨竹冠盘锦条,青丝辫发垂云霄。跪捧银盘茶与糕,绿沉之瓜紫葡萄。将军远来无乃劳?降民敬为将军导。……”

从此热讽而反振逆推的结语恐怕让今天的我们都会为之惊心:“噫兮吁,悲乎哉,汝全台!昨何忠勇今何怯,万事反复隐转睫。平时战守无豫备,曰忠曰义何所恃?”

我第一次读这诗的时候热泪盈眶,偏偏想到老师再三说的:我们读的是国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