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代跋·课堂上的题外话(1 / 2)

南国之冬 张大春 2433 字 2024-05-22

7我大学本科读的是中文系,但是当时的系主任王静芝先生每一年在新生入学的时候,都会耳提面命、谆谆训教:坚持让所有的同学都要习惯改口,称本系为“国文系”,而不是“中文系”。因为后一个称呼,是像称谓英文、日文、德文、法文一般地将自己国家所使用的语文客体化了。

然而,在静芝老师眼中天经地义的道理,几十年后的青年学子就显然迟疑得多,他们甚至会认为:不过就是语文学习,有那么不能客观之必要吗?

对于文化传承欲振乏力的忧虑和感慨,静芝老师是有先见之明的。在他亲授的大一“国学导读”的课,他罕见地说过一次课外闲话。话题,就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一次特考,距离上课当时,不外几度春秋的光景。昔年外交人员特考的作文题目是:“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这个题目出自《论语·子路》,翻译成白话,意思说的是:“即使能够熟读《诗经》三百首,而若是授予他政务,却没有能力处理;派他出使外国,也不能单独做主应对,虽然读过的诗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静芝老师还苦笑着说:“要是放在今天来考,外交部门大概一个人也招不到。”

“专对”,一个日常上的罕用词;专,是“专征伐”的“专”。发动对于某一诸侯国的战争行动,原本是周天子的特权。然而,当周天子积弱,或者是某一诸侯拥有了可以和周天子相抗礼的国力、声望之时,天子会不得已地将征伐的权柄出让给这诸侯,故称“专征伐”——而“专对”,则是奉命出使他国的大夫,也必须在不得凡事请命的异国谈判环境限制之下,拥有独立判断、做出主张的能力。

特考命题如此,大约是希望一个有志于斡旋涉外事务知情人应该有能力发表其“专对”的主张。跟外人谈判,毕竟不是语言沟通顺利与否就能完事的。谈判者对于自身立场所应坚守的权益必须有极为深刻的理解,以及极为坚定的信念。静芝老师于是说了一个清代末年的外交故事。

甲午战争之后,清朝对东洋的开放,势有不得不加剧的迫切之感。每一次谈判都令那些科举出身的大老巨公们头痛不已,因为他们不知道“在国际上,我们应该拥有多少人格”?

当是时,对日开放苏州租借区的谈判就是一个例子。日本人要求在苏州开设商埠,这是不得已的事,问题在于开放什么地段让日本人经营——或者说盘踞。当时,日方的谈判代表叫珍田舍己,珍田衔命来苏,目的是要取苏州阊门以外的地区开埠。

阊门,早在春秋时代吴王阖闾时就已经建了。当时的阖闾城规模之大,即使在后世言之,也是极为壮观的一项工程。全城周长四十七里二百一十步又二尺,外廓六十八里六十步,内外共三城环环相套,城外的护城河就有五十到一百公尺深。城高两丈八尺,厚一丈七尺,呈“亞”字形,共有水陆城门八座,北面是齐门、平门,东面是匠门、娄门,南面是盘门、蛇门,西面是阊门、胥门。

日本人看上的阊门以外之地,是苏州精华地区,百姓商家世居于此,屋宇栉比鳞次;倘若要把这块地方出让给日方,光是搬迁,就要引发很深的民怨。在清廷大臣看来,宁可把苏州城南边盘门以外的地区划归日人为租借——毕竟当时的城南不那么“膏腴繁华”,割之不疼也。

此时江南的大吏首属两江总督刘坤一,可是他奉诏入京觐见,一直没有在任上,署理的张之洞正掌南洋大臣。得着巡抚赵舒翘的公文,咨请干员来苏与日人议约,张南皮可就伤脑筋了,他知道:江南尽管出文人、出学士,可就不出外交这个专业上的人才。左想右想之下,才有人向他推荐了一个人来——黄公度,是个诗人。

黄公度,名遵宪,广东嘉应人,光绪二年中的举,科场资历仅止于此。但是此人文名大,而且有出任清廷驻日本、英国、美国使馆参赞的“涉外”经历。找上他,套句洋话来说:不外是把一个烫山芋扔出手,张南皮并没有认真以为阊门、盘门有什么需要计较的。

珍田抵达苏州之时,已经得知清廷的谈判代表是黄遵宪,遂来到黄下榻的所在拜访。黄遵宪给珍田吃了闭门羹,说:“住家所在不是谈公事的地方,明天到巡抚衙门里谈罢。”

第二天,珍田依约来到抚衙,约略寒暄数语,话入正题,珍田立刻表示:“我获得敝国政府训令,一定要取得阊门外的区域以为租借,绝对没有迁就的道理;如果得不到阊门外地区,马上下旗回国,不再开议。”

这番话简明扼要,而且显然日方的情报十分准确——他们早就知道清方准备以盘门外地区作为谈判筹码了。所谓“下旗”,更是严厉的威胁,说白了就是不惜断交的意思。

黄公度静静地听着珍田的话,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等对方把话说完了,才徐徐地说:“我们今天在此间应该先办的第一件事是互换凭证,不换凭证,不能互相认定是外交人员——这是国际定例,绝对不要乱了套。我来苏州之前,已经取得了我国南洋大臣的札谕,另外呢,此间巡抚也有委派我来和贵使谈判的公文书,这两班文件,稍后我都会拿给贵使过目。至于贵使既然方才说有训令来谈判,那么贵使从贵国启行时,自然也应该有贵政府的训条了,何不先拿出来我们验证验证呢?”

说完,黄公度就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札,搁在桌上,一语不发,就等着珍田拿出凭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