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血雨江湖剩一人(2 / 2)

南国之冬 张大春 3224 字 2024-05-22

王亚樵的雇主是上海轮船招商局名义上的董事长李国杰。李国杰会买凶杀人,事涉招商局的庞大利益。这要回头从渊源上看:原本招商局就是李鸿章利用国家资本成立的一个半官半民的事业体。早岁于中法战争期间,还因为李相国倚仗马建忠(眉叔)将局中各艘商船暂时悬挂美国国旗,以避战火,从而引起了绝大纠纷;马建忠差一点因此而被清流弹劾下狱。当时的争议焦点看似是招商局“卖国偾事”“图利洋人”,事实上早就缘于满朝文武看不得李相国拿公帑替大清朝赚钱之余,还将轮船事业垄断在一人一家之手。

李国杰只不过是承先人余荫,却不甘做橡皮图章;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赵铁桥原本就是同盟会的会员,历经国民党(1912)、中华革命党(1914)、中国国民党(1919)的改组,始终是积极用事的元老,在讨袁护国时期更称健将。

赵铁桥之于蒋介石,犹之乎梁士诒之于袁世凯。招商局之经营权,实为人尽皆知的表面文章。往深里看,时值北伐收功,全国号称统一,但是在骨子里,蒋介石所领导的南京政府正积极部署,准备收编或剿灭零星的地方军事力量——中原大战一触即发。一九三〇年七月下旬,当王亚樵亲自指挥他的得力弟子公然枪杀赵铁桥于招商局大门之前,根本上是甩了蒋介石一个大耳光。

前文提及的李少陵原本不知道王亚樵这一条江湖血雨之路会通向何种地步,还曾数度要求参加他们的帮会组织。王亚樵都严词峻拒,说:“这碗饭是万万吃不得的,我们已走入歧途,不能自拔,悔之已晚;你们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走正路,这国家便没有希望了。”王亚樵一双老于世故的利眼看出李少陵心思摇荡,终究会不安于室,所以给了他一大笔钱,劝他离开上海,往广东去读书。这不能不说是极有远见的一个决定。

一九三二年,王亚樵组织“铁血除奸团”(或铁血锄奸团)。顾名思义,就是暴力杀人;不过既标榜“铁血”,复名“除奸”,可见与杀赵铁桥之事不同,这便是标举着国家民族正义之师的大字招牌了。“铁血除奸团”的首个目标就是宋子文,不过第一次出手就杀错了人。也由于大纛森然,招摇过市,王亚樵再也躲不开天罗地网的通缉,因之被迫避走香江,他在上海的势力几乎全面瓦解,而也因此使得杜月笙等有了喘息、恢复甚至发展的地步。

一九三六年九月,他因生活拮据而返回梧州,却遭小妾出卖,被王鲁翘和他的助手埋伏刺杀,双眼以石灰粉迷瞎之后,身中三刀五弹,连脸皮都割去。据说剥除脸皮是为了不让死者的鬼魂寻仇,一说是行凶者带回缴证之用。还有一说就更荒唐了:王亚樵没有死,死的是个不能留面目的替身。

是以后来还有传闻:抗战军兴之后,王亚樵在太湖一带组织义勇队抗日。甚至连知名的史学家郑学稼教授都讲述过一个版本,说他于抗战胜利之后亲眼在上海见过王亚樵。相信蒋介石听见这话之时,是会吓出一身冷汗来的。

但是所谓“江湖传闻”往往有一个特性,就是原本泾渭分明的不同事件,或许由于境况类似,或许由于性质接近,或许由于部分事实的细节相同,甚至或许只是由于所涉及的人物、地点、相关对象有巧合性的相似,于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传闻便会将原本全然无关的事件编织、杂糅、附会成一回事,或者是有因果关系的一连串事件。王亚樵与他的暗杀事业之所以在多年后引起了张彻和王家卫的兴趣,正是因为连一向治学严谨的郑学稼教授都接受了“王亚樵未死”的传闻,非但其人犹在,由他所领导、操纵的“铁血除奸团”依旧十分活跃。

这件事连“国府”高层都讳莫如深,王鲁翘本人也一向守口如瓶,直到他一九七四年车祸罹难之时,也从未追述过这件事情。于是,所谓的“江湖传闻”便堂而皇之地登场,贯穿整个抗战期间,都有一个说法:王鲁翘的主子戴雨农和王亚樵两人,形同二十年前(也就是公元一九一五年乙卯)的丁连山和宫宝森一样,一表一里;甚至,也犹如丁连山之于薄无鬼一样,一明一暗。

局外之人只知道“有一死者并未真死”,或者是“以一死掩其余生”,而打着“伪死”或“未死”旗号,且行事绝密之人,便留给了补录史编者以及演义故事者较大的空间了。更要紧的是,即使尚未及于后世,也就是在抗日战争开打前后,这传闻甚嚣尘上,暗暗激励着在烽火中节节败退的中国军队。可想而知:在以“空间换取时间”的漫长战祸煎熬之下,人们藉由对“铁血除奸团”在远方铲除一个又一个祸国殃民汉奸的消息,自然是宁可信其有的。

其中一个流传极其广远的故事引起了张彻的兴趣——

在原先人所共知的版本里,一九三六年九月,王亚樵落魄穷窘,回到梧州,被一个叫婉君的小妾出卖,遭青年杀手王鲁翘以石灰粉迷瞎之后,刀枪齐发,割去脸皮。但是,主张王亚樵“伪死”的版本却只采取了“割去脸皮”一节,而且,将时间推前了将近一年。

话说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中国国民党召开第四届六中全会,王亚樵的“铁血除奸团”袭杀蒋介石不成,倒枪伤了汪精卫,此后王亚樵被迫亡命天涯,但是,他并没有像一般人所说的那样,前往广西投奔李济深,而是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地走来上海,直奔老靶子路二百七十六号(有一说是南京路六百一十四号永安公司斜对过的大沪大楼二楼),这里是一家名叫“慈光”的眼科医院。

王亚樵一天的时间都不耽搁,就在慈光动了一个长达八小时的脸部手术。手术分为两部分,其一是由鼻内腔切口,改变了原先高挺而宽大的鼻型,比之前略显瘦削。其次是眼睛的形状,王亚樵原本眼窝较深,手术却刻意挤压了眼部的立体感,让他看起来连整个脸形都略显臃肿,即使不笑,也老是眯着眼,简直成了所谓慈眉善目的仪表了。有趣的是——根据王家卫的考据,慈光眼科医院的投资者,正是北京的川田医院。

“无论如何,”王家卫笑道,“我们说‘割下脸皮’应该是这个意思。”

“所以,王亚樵没死?”

“薄无鬼不也没有死吗?丁连山不也没有死吗?”王家卫接着说,“那些死去的消息,都是风中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