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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瑶迷茫地动了动睫毛, 语气有些迟钝:“夫君不识得我了么?”
这话问得太出奇,裴和渊提了下眉梢:“孤识得你?”
“什么意思?你想不认?我都怀了你的孩子了!”关瑶瞠大眸子,嘴里骂着负心汉,两脚用力蹬开被盖后低头一看, 傻眼道:“我肚子呢?”
裴和渊面色古怪地看着榻上胡言乱语之人。
不过是顺手搭救的, 本来他早便忘了有这么个人, 可适才自广元殿出来时,恰好听得自这殿中诊治的医官在与人说着话,道是这女子昏迷之中满嘴胡话在骂自己, 一时心奇便转道来了。
且他看过脉案, 不过是摔得头脑有些震荡罢了, 并无喜脉之相。
心思还未转完,那低头找“肚子”的人突然转头看着被他抓住的手,瘪了瘪嘴后,一个“疼”字将将出口, 泪珠子就从眼眶滑了出来, 打湿两侧鬓角。
濛濛泪眼光华涟涟, 裴和渊的心没来由地抽痛了下。
他松开手, 攒着眉头微不自在道:“孤并未用力,怎么娇气成这样?”
这样别扭的语气和神态, 与关瑶记忆最初的裴和渊无比贴合。
刀刻斧凿般刻在脑中的往事潮水般涌来,关瑶越加委屈了。
要不是他有那怪症, 她犯得着这样辛苦么?
明明身有怪症的人是他,可这人不单折磨自己,还要折磨别人, 真真好没天理!
以往要冲自己的夫婿发脾气时, 关瑶自然无须过脑, 是以她当下一时没忍住,直接冲裴和渊翻了个大白眼。
“怎么?孤还惹你不悦了?”裴和渊气得发笑:“孤怎么着也算你救命恩人罢?你这样对待孤,多少有些以怨报德?”
关瑶先是愣住,随即在裴和渊明显看着陌生人的视线之中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上世在大虞与他初遇的场景中,他不识得她,是正常的。
而见关瑶呆呆地不会说话,裴和渊没了耐心,站直身吩咐道:“既醒了,明日便把她送出宫去。就当孤日行一善,救了只白眼狼。”
“哎?你去哪里?”关瑶立马撑着起了身,可她动作太猛,不防脑袋发沉眼前发黑,幸于险些一头栽下榻之际,被人手疾眼快地扶住。
是走出几步的裴和渊适时回转,将她捞在了怀中。
异常柔软的地方颤巍巍地摩擦着手臂,裴和渊瞥了她前襟一眼。
这处生得如此丰腴,难怪平衡这么差。
关瑶着实被吓住了,足有好几息才恢复了些。
她一把揪住裴和渊衣襟:“我不走!”
“你说不走就不走?这里是大虞皇宫,由不得你。”见此女又开始对自己动手脚,裴和渊不想再追究来处,更不欲再搭理她,直接将自己的衣襟从她手中扯出,再甩袖大步离开。
关瑶欲要追上去,奈何头晕得厉害,轻易不敢再动,只得躺在迎枕之上暂作休憩。
待头脑平复许多后,关瑶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理了理纷纭的思绪。
眼下的状况,很明显是到了大虞看到她自己后,便直接入了这具躯体。
而如果她不曾记错的话,裴和渊在大虞受的刺激发生的巨大转变,则是他出宫看裴絮春,而她被常太后打成细作,押入天牢受重刑。
便是这堂事,引得他大开杀诫,自此万劫不复。
那么当下之急,她必须想法子在这宫里头赖下来,绝对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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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理完手头政事,已近子时。裴和渊将狼毫置于笔架山上,走去殿外站了片刻。
已是仲冬时节,夜息拂体沁凉,星光细洁亦疏淡。这样的夜,宫灯都比平日多点了几盏。
略站了站,裴和渊正往寝殿回时,半途闻得一阵丝竹声钻入耳中。
循声望去,是正南方向的宫殿燃起耀目的灯烛,在四下幽寂的皇宫之中,格外令人难以忽视。
不用亲至,也知晓那殿中定然亮如如昼。
须臾笙歌悠荡起来,嘻笑淫曲仿佛能穿透整个大虞皇宫,令每个角落都染上那靡纵之色。
裴和渊唇角勾起一记讽笑。
差点忘了,这个时辰,他那位好父皇才刚起。
晨昏夜醒,醉生梦死,多好的日子。
站定朝那处看了会儿后,裴和渊收回目光,问身旁跟着的吴启:“你说……孤若是未曾回这大虞,眼下会是怎样的际遇?”
“以殿下之学识,定会金榜高中,在那大琮朝堂有一番作为!”吴启不假思索地答道。
裴和渊却笑了笑:“你想多了。贺宸不会让孤有金榜题名的机会,指不定,孤连他那殿试都没有资格参加。”
毕竟大琮那帝王宝座上坐着的,是个对忠臣良将也下得去手的昏君。
思及此,裴和渊闭了闭眼。
舅父临终前的教诲仍在耳畔,让他莫要添怨莫要谈恨,更要自己答应莫要为他寻仇……
微微出神之际,吴启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殿下,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和渊倾了倾头,示意他但讲无妨。
吴启便揖起首道:“卑职斗胆僭言,殿下委实孤单了些,若能选个人在身边伴着您,给您解解闷也是好的。”
鬼使神差地,听了吴启的话后裴和渊脑中浮现的,却是一张明艳娇妩的脸庞,以及一个拽着自己不放,满嘴胡言的女子。
意识到这联想有多荒唐后,裴和渊立马收回了神思。
言失纲行无矩,还很是娇气。莫说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就算是知根知底的,他也不可能让这么个不端庄的女子在自己身旁作伴。
裴和渊重新迈步,答吴启道:“你是嫌太后还寻不着好机会?怕是我今日纳了人,明日,她便能直接把她那好侄女和外甥女都塞到孤身边来。”
“可,可殿下也不能因为这个,一辈子不娶不纳吧?殿下身为一国储君,理应有人在身边伺候您才是。”吴启好心相劝。
“伺候?”裴和渊笑不及眼底:“跟孤的父皇学,身旁脂粉环周,渐渐酒醉歌迷,自此沉浸于朝欢暮乐之中,再不理国事?”
措辞讽哂至斯,吴启怎还不知自家主子心头的抵触?
他心中无奈谓叹,只得噤声不再提了。
翌日早朝后,裴和渊闻得宫人来报,道是他昨日救回宫来的姑娘病情加重,连榻都起不来。
起初裴和渊并不信,直到他亲自去了一趟,见着了头上搭着冰帕,脸色白得像铅,口中还呓语有声显然是烧得迷糊的关瑶时,眉间顿时绞了起来。尤其在听到她喉中溢出无力的咳嗽,心中更是没来由地揪痛了下。
被奇怪的情绪搅得有些烦躁,裴和渊开口便斥问:“都怎么看的?为何人会变成这般?”
看顾的宫女颤巍巍答话:“回禀殿下,昨儿这位姑娘睡到半夜,突然起来说想去外头走走,奴婢们就陪着她去了一趟。哪知她在殿前那块儿来回走了整一个时辰才作罢,想是因为昨个夜里她吹了冷风才这样的……”
“大半夜出去,你们也真就放她去?”裴和渊拧眉。
宫女缩了缩脖子,怯声答道:“这位姑娘说自己摔坏头失忆了,怎么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若上外头走个几圈,指不定便想起来了……奴婢几个听她说得可怜,便,便没有阻拦。”
“失忆了?”
宫女急忙点头且复述道:“不敢欺瞒殿下,她亲口说的,道是只记得自己姓焦,大抵是东罗人士,旁的便一概记不起来了。”
裴和渊唇角微抽。这话听着,怎就让人觉得一个字都不可信?
榻上人突然发起呓语来,裴和渊立着看了两眼,须臾俯身去听,却听到这人又断断续续地在唤自己的名字。
这回倒没有骂了,只是那虚弱的气音,像在扯着他的脏腑似的。
知晓他名字并不出奇,毕竟他的身世一直为人津津乐道,可将他名字挂在嘴边,连发着热都还要不停地唤,这便很是值得思量了。
裴和渊正待直起身,眸子却蓦地瞥见榻上人的腰间,佩着只玉蝉。
把在手中端详了下,见那蝉通身莹透,纹样精雅极具神韵。
那蝉是双面的,背面的蝉尾处像是刻了什么。裴和渊迎光一看,分辨出是个“杳”字。
旁的姑娘身上佩的玉大都是花鸟纹,偏她佩了只蝉,莫不是何等信物?
略略咂摸了下,裴和渊信手将那玉蝉取下,递给吴启:“去查一查她的来路。”
宫人请示道:“殿下,人……还撵么?”
沉吟片刻,裴和渊略略抬了下颌:“先照看着罢,等人好了再说。”
未曾留意到自己这句话出口后,榻上那位烧白了脸的姑娘,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
关瑶心中喜孜孜的,不枉她昨夜回来后还拿冷水淋了自己几回,总算达到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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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旬后,关瑶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了。料想裴和渊有可能再度撵她出宫,便打算主动出击。
她堵在裴和渊下朝的某条路上,跳出去后开口便问了句:“殿下!殿下可有婚娶?”
裴和渊冷着张脸:“你为何在此处?”
关瑶不答这话,反自问自答道:“殿下脾气那样差,肯定没有人愿意嫁给殿下!”
“孤脾气差?”裴和渊漠然看她:“此话怎讲?”
关瑶振振有辞:“那日才说不到几句话殿下便要走,还有眼下,我连家在哪里都不知,殿下又差人撵我出去,不是脾气差么?”
许是刚刚在朝上被几名臣工吵得焦头烂额,裴和渊一时不妨,还真就接话问:“孤几时撵你了?”
“殿下这是答应不撵我走了?”关瑶喜气盈腮,又大方道:“那我收回方才的话,还有,没人愿意嫁给殿下,我愿意的!”
理智回笼,意识到自己被绕了进去,裴和渊气得笑了下:“不用了。孤脾气差,不敢高攀姑娘。”
他抬步便走,又听得被侍从拦住的人在后头不顾形象地喊道:“哎?我不介意啊!我许你高攀啊!”
裴和渊脚步一顿,未几转过身去,两眼定定地看着关瑶,字正腔圆地说了三个字:“孤介意。”
“好事做到底,姻缘修一世,殿下怎能起了个头就跑了?”关瑶仍旧不肯放弃。
听着这聒躁的歪理,裴和渊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她:“孤与你有姻缘?发梦臆想出来的?”
“当然有了!不然怎么我偏就那时候被狗撵,又偏偏爬了那寺庙的墙,还偏偏被殿下所救?这么多的巧合,还不足以说明我与殿下间的缘分么?”
裴和渊淡淡瞥她一眼:“你这张嘴,倒是能编得很。”
“谁编了?”关瑶自然不承认,还扬声道:“殿下可是取了我玉蝉的!那是我家中长辈给的身佩,只有我的夫婿才能取!殿下既取了去,便是要当我的男人了!”
裴和渊眉骨微扬,半笑不笑地问了句:“不是自称失忆了么?竟还记得那是你家中长辈给的玉佩?”
关瑶噎住,倏尔眨巴了两下眼,顺口胡绉道:“稍微有一些印象,而且那玉蝉是我随身佩带的,想也知晓大概是这么个来头。”
裴和渊拿眼打量着关瑶,目光自眉眼掠到窄细挺翘的鼻,再到因着喘息而耸颤的前襟。
方才虽然一直扯着嗓子在叫唤,但因着病后初愈,姑娘家到底是体虚不足,还是有些提不起气来。
而便是这般,还要急切地来堵他缠他。
半晌头疼过后,裴和渊眉目缓缓漫开,眼底倒又流出几分兴味来。
罢了,姑且让她留着罢。他倒要瞧瞧,这没脸没皮的人费尽心思接近他,到底揣的什么目的。
便是这般,关瑶顺利留了下来。
裴和渊既是有心要探她的底,便刻意放松了她接近自己的难度。
哪知这一决定,很快便令他感到悔意,甚至有些作茧自缚之感。
盖因这人着实是个二皮脸,任他怎么嘲讽哂笑,她连脸都不红一下,再比方在撩拔他这件事上,简直大胆到不顾禁忌。
言语冒犯还算不得什么,更轻浮更令人瞠目不解的,她都做得出来。
譬如眼下,裴和渊才待要批阅奏折,便闻得殿门被敲了两把,旋即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殿下,我可以进来么?”
裴和渊掩起奏折,“不可以”三个字刚到舌边,殿门已被推开。
关瑶兴冲冲地跑进来,冲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玉珠来回碰撞,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
“殿下!我得了一把玉算盘!我拔算盘给殿下听好不好?”
说话间,人已然越过长案到了身侧,自来亲昵地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姑娘家独有的清芬味儿袭来,挨凑得这样近,裴和渊有心将她支开,便挑着目光望了眼壁角的古筝:“孤对拔算盘的声音不感兴趣,更想听些别的。”
话说得已经算得上半半明示了,可这位姑娘却似全然听不懂似的,长睫扑搧几下后,忽而扬起抹狡黠的笑,于裴和渊不注意间,倾身贴近他的耳。紧接着,两瓣朱唇微启。
自胸腔之中发出的,没有半个字的声音,却如神秘符咒一般,通过耳膜迅速灌入五脏六腑,让裴和渊心脏重重一痹,浑身亦紧绷起来。
裴和渊喉咙发干,下意识支起一只腿来,以颇有些滑稽的,与他身份作派极不相衬的姿势将袍摆撑得高高的,用此掩住下头的异样。
“殿下怎么了?不喜欢听这个么?”关瑶故意歪着头问道。
乌浓的眼睫撑着清灵无暇的眸,她此刻便像极了民间野志中描绘的妖女,干了坏事却还要扮出幅无辜模样来。
喉结滚动了下,裴和渊故作镇定,阴恻恻地看着关瑶:“越发大胆了,你就不信孤……”
“叩叩叩——”
殿门再度被敲响,宫人在外问禀道:“殿下,罗夫人来了,您可要见?”
裴和渊偏了偏首对外道:“请她在外稍等片刻。”话毕,又睨了关瑶一眼:“还不出去?在这是要等着孤发落你不成?”
“喔。”关瑶鼓了鼓脸颊,依依不舍地往门外去。
待行到槛栏处时,她蓦然转过身来:“殿下还是站起来多做几遍深呼吸吧,那样坐着,小心把裤子给撑破了。”
飞快地说完这句后,不待裴和渊有反应,关瑶便迅速拉开门溜了出去,留裴和渊慢慢“平复”。
待到殿外,关瑶便见得了所谓的罗夫人。
长颈瘦肩,姿态温婉端正,眉宇间还携着股书卷的清气,一瞧便是大家女子出身。
这罗夫人,赫然便是裴絮春。
关瑶先是在原地迟疑了下,怕被认出来。可很快,她便在裴絮春瞧生人的视线中,意识到自己多想了。
于这个场景中,裴三郎君与老伯爷既是关系不差,那晚宫宴姐弟二人的争执应当就不曾出现,也便不曾撞见过她。
不过想来就算有,裴絮春当也认不出她。毕竟她那时还未行及笄礼,额前尚拢着头帘。而论方位来说,她在复廊的暗处,也未能让他们瞧得多真切。且在道过歉后,裴絮春便急忙追她那负气离开的弟弟去了,又哪里会记得匆匆一瞥的人。
定了定心神,关瑶笑着朝裴絮春福了个身,便安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