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正文完结【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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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宫阙, 庄严瑰丽。

近晚秋,天儿已渐冷。晚霞将要倾尽,花光水影也被暮风一下下吹得起了皱。

“娘娘, 陛下来了。”

宫女的唤,让倚窗而望的裴絮春收回了神思。她起身迎了上前,待要下拜之际,已被一双有力的手给搀了起来。

“春儿。”孟澈升温柔凝视着她,半带低斥道:“外头寒凉, 怎么开着窗在吹风?”

裴絮春牵着唇角笑了笑:“里头太闷了,便敞了窗通通气儿。正打算要关的,可巧陛下来了。”

“那也不该离得这么近, 着凉了如何是好?”孟澈升将眉拧起,立马唤了宫人去将那窗子阖上。

孟澈升这般体贴备至, 裴絮春却微微收了收指尖, 眉梢也无意识压低了一瞬。

他的身上,有残留的荼蘼香气。而这等香,正是他那位发妻惯用的。

很明显,孟澈升自含元宫而来。而自含元宫行到她这玉春宫, 怎么也要两盏茶的功夫, 足以见得在那宫中,与他那位皇后温存了许久。

所以不管几世, 他更欢喜的明明都是那邱氏,怎么上辈子,她就蒙了心看不透呢?

怔忡间, 裴絮春被带到坐榻之上。

孟澈升与她闲话几句, 关切了身子后摒退宫人, 揉着裴絮春的手低声道:“探子来报, 道是他已离了大琮。只这些时日来朕总未能摸得他行踪,否则咱们在路上,便可除掉他!”

即使早便见过孟澈升这一幅恨之入骨的模样,可此刻,裴絮春仍然微微失神。

他恨的,无非是上世渊儿恢复身份,让他自万人景仰的太子一夜间跌落为受尽嘲弄的农妇之子。

那样的落差,他怎能忘得了?

可他的怨恨之中,定然也有她的一份吧?

毕竟告知渊弟身世的人,是她。

是她听了父亲临终前的那席话,转头便与渊弟说了,才令那真相大白于天下,令渊弟归位,也间接将他自高座之上扒了下来。

敛了敛眸,裴絮春安抚道:“陛下莫要急,他那娘子在咱们手里头,他怎么样都会亲自入宫的。再说陛下若在途中便要了他的命,又哪个去为陛下除掉太后娘娘呢?”

孟澈升微顿,稍作狐疑道:“他当真会直接杀了常太后?”

“自然。陛下忘了上一世,常太后是如何对待那关瑶,又是如何被他杀害的么?再入大虞皇宫见得常太后,他如何能忍?”裴絮春音腔笃定,心内却对孟澈升生了几分嘲意。

直到这世,她才清楚意识到这人有多么的无能。

即便重活一世,即便知晓那么多的事,仍然没能奈何得了常太后,反令常太后对他起了疑心,处处提防。

如今,还要靠仇人去替自己解决障碍,何其可笑。

而裴絮春心下所想,孟澈升自然不晓。于他来说,先前对裴絮春的各色猜忌与提防,早便消解了。

他这位表姐爱他到何种地步,他再是清楚不过了。

若非如此,又怎会与他猜测那裴和渊已重生之事,还同他一道布谋如何诱那疯魔之人来大虞送死?

他就知晓那裴和渊定然有异,否则大琮怎么可能一下子换了三任皇帝?

而仅凭这份直白,他便能完全信任这位旧爱,更何况,裴絮春还再度怀上了他的孩子。

上辈子他是如何用孩子系住她,令她心甘情愿为他所用的,这世,自然也能成。

这般想着,孟澈升将手放在裴絮春的小腹之上,承诺着:“春儿放心,这一世,咱们定能护住孩儿,再不令他被那疯魔之人加害。还有,那皇后之位便由葶儿暂时担着,待一切落定之后,朕便将春儿扶上后位。”

不待裴絮春说话,他又道:“葶儿到底年纪小些,她耳根子软性子又娇得很,并不适合做中宫,也着实打理不来这后宫事务。相较起来,还是春儿你温婉且识大体,更能担那中宫之位。”

这话听着是在夸裴絮春,实则当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亲昵与爱意究竟偏向哪一侧,却是孟澈升自己所察觉不到的。

裴絮春也不曾点破,只唇角微弯,巧笑应和间,脑中那个英俊儒雅轩轩韶举的半大少年郎,红着耳根子唤她作“表姐”的郎君,便如一阵飞埃,被风吹散于记忆之中。

只比她小一岁的表弟,被当作质子去了大琮,居于临昌伯府,在相处间与她情意两相投,二人互许终生,共订鸾约。

然那些花前月下,那些旧日誓言,终是错付了。

而她对他的种种希翼,早便在两世间的辗转之中,被磋磨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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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与亢奋交织间,孟澈升带着一腔杂乱的情绪日提夜防,终于在某个风雨不安的夜里,再次见到了裴和渊。

彼时孟澈升方入睡不久,忽闻“轰隆”一声,将他自梦境中震醒。

余雷在云间抖荡,雨点砸在地上,形成密匝匝的水网。

一重又一重的守侍与暗卫皆严阵以待,而在不停逼近殿中的护从之内,有人拄着把长剑,于阶前与他对视。

黑色的袍摆在风中翻飞,那人面容森然,眸子如夜潭一般,晃得人胆气生寒。

孟澈升后脖子发凉。他原以为自己的寝殿早已固若金汤,却到底小瞧了这人的本领。

望了望裴和渊手中剑上的血迹,孟澈声问:“你、你杀了人?”

“如你所愿,我杀了常太后。”裴和渊扔开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嘲弄孟澈升:“没用的废物,活了两世连个老贼婆都料理不了,还做什么帝王?”

孟澈升面色遽然一变。

纵然早知这人有多疯魔多难防,早便领教过他的猖狂,却还是对他在大虞宫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恣妄,以及直接提剑杀了常太后的凶残而重重惊到。

与此同时,孟澈升亦被裴和渊的话深深刺中,他望了周遭一圈,目中愠怒:“我就知晓,通安军定然被你所用!”

裴和渊唇角微动,并不耐与他多言:“直说罢,你想作甚?这样着急将我引来,怎么,你这赝品皇帝做得不舒坦了?”

“你!”轻飘飘的质问,却令孟澈升大为光火。

裴和渊泰然对视,连眉锋都不曾移过。

僵持片刻,孟澈升长吸一口气,郑重道:“前尘事了,朕只想你莫要再追究从前的事,莫要咬着不放。”

“你如今坐在我的位置上,掳了我的妻为质,还让我莫要咬着不放?”裴和渊负起手来:“孟澈升,谈判之际的虚伪是给聪明人用的,如你这般蠢较猪彘的,还是少些废话为好。”

孟澈升被激讪得面色通红,满心的愤懑与勃然冲得他脑门子都发晕。

“陛下!”

裴絮春闻讯而来,见到裴和渊的那时刻,她瓮动着唇,唤了声:“渊儿。”

裴和渊淡淡瞥她:“二姐,我让你来当皇后,你怎么反给人作了妾?”

裴絮春死攥紧手,语意艰难道:“妻也好妾也罢,你知道的,我放不下他。渊儿,我对不住你,我……食言了。”

“春儿不必如此!你忘了他是怎么对咱们的孩子么?到底也喊他一声表舅父,可他呢?说什么找人教孩子骑射,却、却任由孩子坠马!”孟澈升扣住裴絮春的手腕,咬着牙低声提醒她。

裴絮春摇摇头:“陛下放心,臣妾……断不会忘的!”

得了裴絮春笃定的答案,孟澈升这才松了气。

他再次看向裴和渊:“朕这里有一丸药。你放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待你吞下它后,朕会给你在胡番之地指一归处。只要你离开大琮与大虞,不插手国事,不对朕造成威胁,朕便会定期给你解药!”

裴和渊却笑:“我若不愿呢?”

孟澈升撂了嘴角:“我早在城外安插了一队秘军,宫里每半个时辰会有人去报信,若迟了没去,秘军立马便冲入宫来。你以为,你当真有很大的胜算会赢?”他冷声道:“况且你的妻子现下在我手中,只需我一声令下,看管的人便会取了她的命。对了,我可记得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可舍得?”

空气矍然一静。

半晌后,裴和渊忽动了动唇,沉声问:“那么……一命换一命呢?”

雨夜的对峙之中,骤然响起一阵哭啼,尖利又亢急。

是婴孩独特的尖躁哭声。

一名尚在襁褓的小婴孩被人抱了出来。那小婴孩四肢乱蹬,扯着嗓子的哭声将渐熄的雨声都盖了过去。

与此同时,有个身形娇小的宫妃匆匆赶来。

“——陛下!”

那宫妃被人搀扶着,脸白得像纸一样。才走近,便被孟澈升急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看好皇儿么?”

“臣妾着人看好了的,睡前臣妾还瞧过许久,可是方才这头吵闹,惊得皇儿哭了几声,臣妾便去看,这才发现皇儿不知几时被调了包!”邱皇后面色惶惶:“陛下,这是何人?他为何要掳皇儿?他到底想作甚?”

孟澈升揽住欲要向前的邱皇后,咬紧牙关看向裴和渊,一字一顿道:“放了朕的儿子!”

“我说了,一命换一命,我娘子呢?”裴和渊亦直视着孟澈升。

“夫君……”颤巍巍的声音响起,裴和渊立马循声去望,目光刹那收紧。

转廊之处,关瑶被人挟住双臂押了过来。

衣摆被雨水打湿,披散的发也在额前结了几绺,挺着小腹走得格外艰难,俨然便是个阶下囚的模样。

她被人捺定在一张木椅中,颈上则横了把闪着寒光的刀。

眯狭起双目,裴和渊的声音仿佛淬了冰:“把我娘子给放了,敢动她,我让你们死无全尸。”

“你将朕的皇儿给放了,再答应朕方才的条件,朕自然放人。”

“你以我妻为质,我将你儿作赎。旁的条件,我为何要应你?”

这么两句间,方才还声嘶力竭的小婴孩哭声渐低,且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

婴孩本就肺气不足,哭了这么许久无人去哄,小脸儿已然开始有些发紫了,显见是危险至极。

“陛下!陛下快答应他啊!咱们的皇儿快没气了!”邱皇后扒着孟澈升,惊恐地催促他。

孟澈升喉结几动,整个人也紧绷着,似是陷入巨大的挣扎。

片刻后,他紧紧揽住邱皇后,低声道:“葶儿……你还年轻。”

这话甫落,空气都侊若凝滞住了。

邱皇后先是发了怔,几息后才渐渐回过味来:“陛下,你,你是要舍了皇儿?”

孟澈升狠了狠心,不再看邱皇后。他自袖中掏出一只木盒交给亲卫,让亲卫递向裴和渊。

“吞下里头的药,带着你的人离开大虞,朕不日便会将你夫人送过去与你团聚。”

“自私到这种地步,不愧是你。”裴和渊定定地盯着孟澈升看了几息,忽而勾了抹古怪的笑,接过那已快哭绝了气的小婴孩:“看来那这孩子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既如此……”

话毕,裴和渊缓缓举高了双手。而便在他要做出摔打的动作之际,对侧的邱皇后突然亮了把匕首,向孟澈升刺了一刀!

在宫人吓得慌乱叫喊间,邱皇后浑身打颤。面对孟澈升不可置信的目光,她茹恨道:“陛下莫要怪我!他早便留了字条说过,若陛下不保皇儿,便让臣妾拿陛下的命去换皇儿!”

“朕……比不上……你的皇儿么?”孟澈升额际青筋爆起,吃力地质问着,眼神像要生吞了邱皇后。

“臣妾自然是要皇儿!陛下若崩了,就是臣妾的孩儿继位!”高喊间,邱皇后松了一只手指住裴絮春,面目狰狞道:“陛下当臣妾是傻的么?这贱妇宫里有臣妾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的,待她生下皇子后陛下便要扶她替了臣妾的位,更要立她的孩子当太子!”

“无脑的毒妇!不识大体的蠢妇!”孟澈升目眦欲裂,倏忽自胸口生拔出那匕首,反肘朝邱皇后的小腹捅了一刀。

变故陡生,孟澈升直接将邱皇后一把推到地上,自己则在裴絮春的搀扶间跌跌撞撞向前几步,抹去口角的血迹,恶狠狠地瞪向裴和渊:“快些吃!要不然,朕这便着人杀了她!”

持刀之人有了进一步动作,关瑶颈子被人向上一勒。因为已被帕子堵了嘴,她只能对着裴和渊摇头,发出呜呜的音节。

与她遥遥对视两息,裴和渊放下手中捧着的婴孩,转而接过那木盒打开,里头正是一颗剥了蜡衣的丸药。

与寻常的丸药不同,那药团子的外头是白色的,丸芯则瞧着有棕色且弯曲的脉络,像是里头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捻起那丸药,裴和渊漫不经心地睇了裴絮春一眼:“嘴里说着要偿债,却仍是做着糊涂事。瞧清楚了么?你身旁的那个男人,到底有多自私。”

裴絮春心头微微一跳。

太是他的作风了,方才做那许多事,就是为了要让她看清楚孟澈升有多自私。

可……她又怎会不知这些?

“还不快点!”孟澈升喘吸着急急催促:“我数三下,你再不吞了那丸药,我便让她死于乱刀之中!”

在孟澈升的倒数声中,裴和渊不紧不慢地将那丸药缓缓放入口中,继而生生吞咽了下去。

在他吃下那丸药前,余光仍是看了关瑶一眼。目如清泓,毫无起伏。

而见得裴和渊当真吞下毒药,孟澈声目中闪起兴奋到扭曲的光:“毒药已吞!快!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刀戈声起。

四起的博斗动静中,孟澈升蓦然发出一声闷哼来。

原是搀扶着孟澈升的裴絮春,蓦地向他刺了一刀。

与适才邱皇后胡乱挥下的那一记不同,裴絮春这一刀,直接插中了孟澈升的命门。

只不过在这一幕发生间,裴和渊已无暇顾及,盖因制住关瑶的人竟掐住了关瑶的脖子,且将手中的刀高高挥起——

“叮——”

刀被挥弹而去的飞物震得偏了向。那人与裴和渊对了几招,又被赶去护主的吴启缠斗起来。

裴和渊正待去查看关瑶可有伤到之际,头脑突然重重麻痹了下,顷刻间眼前一黑,人便直登登地昏死过去。

混乱之中,又闻得裴絮春一声高呼:“陛下已薨,所有人停手!”

女人尖利的声音传入耳中,大虞宫侍卫士惧是一惊。

而待这宫中动静逐渐停息后,裴絮春却撇下孟彻声,先跑去关瑶那头,替她抽掉口中的帕子:“可有事?”

“无事。”关瑶答着裴絮春,两眼却是一直盯住倒在地上的裴和渊。

一旁,吴启已解决了缠斗的对手,见状不禁讶然道:“你们,你们这是?”

关瑶起身,走到裴和渊身旁,抬起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中,再仰头向裴絮春道:“我去寻荣叔与大师,至于收尾这里,麻烦二姐姐了。”

重重的脚步声上前,吴启震惊:“少夫人,您伙同旁人算计郎君?!”

“不是算计。”关瑶重新将视线投于裴和渊脸上。

郎君面色苍白,眼睫霎霎,便似只是沉于安睡之中。

失了筹码后再无片刻犹豫,便吞了那药丸子,纵然这一幕是关瑶所希望的,可当看见时,她仍是心绪百转。

须臾,关瑶喃声道:“他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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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和渊被转移出宫,到了一处私宅。

大门一开,夏老神医边套着外裳边骂骂咧咧地让了道:“尽干贼事,大晚上的不给人好睡,老头子上辈子欠你们的呢?”

将裴和渊放到屋中后,又有位身着袈裟,寿眉低垂的老僧人缓步行了进来。

见得那老僧人,吴启立马张大了嘴:“慧济大师?”

“阿弥陀佛。施主,又见面了。” 老僧人笑意温慈。

听了些解释,比如知晓那毒药是被提前换过的,可吴启仍旧一知半解地去看关瑶:“少夫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便是我方才说的,要替夫君医那怪症,便特地也寻了慧济大师来帮忙。”关瑶答道。

“少夫人说的怪症,我信。可既是为了郎君好,又缘何不与郎君直说,非要来这么一遭?”吴启愤意又起,他红着眼控诉关瑶:“少夫人可知郎君这些时日连觉都没得好睡,经常整日里也吃不了一餐,便是全心在担忧着少夫人。却没想到一切竟是少夫人早便预谋好的!”

“我知晓,他是在意我的,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关瑶的指肚划过裴和渊冒了青茬的下颌,低声答道。

她这般答,倒让吴启憋的一肚子气发不出来。

半晌,吴启再问:“少夫人几时有的这种想法?”

“在我染疫时,知晓夫君有那怪症之后,我便与荣叔商量了这个法子。”

“那又是几时与二姑娘联络上的?莫不是很久前便与她搭上了?”吴启追问。

“不久,便是在上回,他在万汀楼碰到我的时候。”关瑶道:“是二姐姐先主动寻上了宋班主,我自宋班主那处摸着了些底,后头便靠宋班主与她通着信。”

“那,那少夫人是如何瞒过郎君的眼?”吴启的脑子开始有些转不过来。

关瑶笑了笑:“你忘了么?我向他要了岑田,岑田早便是我身边人了,只听我的话。我要让岑田做些什么,故意避着他,他是很难知晓的。”

吴启眉头一跳,联想道:“所以府里那场火,也是少夫人?”

“那是孟澈升当真想掳我去作质,我与二姐姐便将计就计,筹划了今日这么一出。反正孟澈升,早晚是要除的。而若大师施术时倘那孟澈升还活着,这过程便徒增危险了。”

关瑶替裴和渊理过衣领,又抬头看吴启:“孟澈升安排在城郊的那批隐卫,想必已经被你们给处理了?若孟澈升未死,他今日势必要在大虞皇宫杀个血流成河,对不对?”

吴启瞠目。

关瑶知晓自己猜对了,她弯了弯唇,故作轻松道:“若是他遭遇不测,便要血洗大虞皇宫……他可有说,若我还活着,到时要怎么对我?让我和孩子给他陪葬,还是送我剃度出家?”

这话吴启并不敢接,唯有沉默以对。

“我不瞒你,今晚我确实有赌的成分,幸好……赌对了。”关瑶歪了歪头笑道:“若是不成功,他总不至于知晓我做了些什么,不来这么一出,他醒了怕是又要发作。”

顿了顿,关瑶又问:“他住书房的日子,我在娘家的日子,他总是不敢安睡对不对?”

吴启先是怔了怔,须臾点点头:“那时郎君与我说过,若他睡着超过半个时辰,便将他推醒。”

“眼下你知道他为何那般了?”关瑶眼里失了下神:“因为怕自己睡着时,悄无声息地,被另一个所取替。”

多数关口,相较温吞的裴和渊,根本压不过暴戾的另一个自己。而为了意识不被夺,他只能靠长时的清醒来维持。可身体消耗过了度,总还是会被寻到空子,而遇到情绪难抑之时,便让另一个轻易给夺了意识。

她不想让他永远割裂地过一辈子。总在挣扎,永远在和另一个自己抢夺意识。醒来又要为另一个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而嫉妒,痛苦,甚至发狂。

更不愿她如上世那般,成为无数人的噩梦。

“差不多得啦!还唠呢?”一旁的夏老神医插嘴赶人:“再过半拉钟人都醒了,都出去出去,别打扰我师兄作法。”

慧济大师上前,手中不知打何处变出个人形的草耙子,正往那草耙子上贴符。

“郎君方才吞的不是符丸么?还要作法?足够安全么?会不会有危险?”吴启发出连串疑问。

“啧。祝由术!懂不懂?要让他睡得妥妥的,把他送到以前去,让他……害,总之让他自己变回个正常人!”夏老神医不耐烦的挥手:“跟你们说也白瞎,滚滚滚都出去!别搁这儿碍事!”

将被赶到到门口时,关瑶忽回头问了句:“大师,我能和郎君一起么?”

慧济大师身形一顿,朝她望来。

关瑶掐了掐手心,继续道:“若我与郎君一起入那长梦,能否帮到郎君什么?”

“小瑶儿!你缺心眼子呢?别跟这扒瞎!”夏老神医连忙去阻止她。

慧济大师却问了句:“施主可知晓,尊夫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句问的背后有些沉重,关瑶沉默了近半柱香的光景,才点了点头:“大概知晓。”

没有谁面朝黑暗,只是因为被光明压迫所向。在她所知的他的过去,她是曾经试图寻过答案的。若然没有预料错,应当如她所想无差。

慧济大师竖起掌道:“如此,贫僧自然可助施主一道入梦。只是施主若参与其中,届时种种走向,便要劳施主多多费心了。”

“嘿!老秃驴你还劲儿劲儿的,干嘛非要搭拉她?嫌热闹不够大是不是?”夏老神医急眼了,又喝斥关瑶道:“丫头胡说什么?不成!我不答应!万一醒不来咋个整?我要被你外祖母活活拍死!”

“还会醒不来?”被夏老神医说脱了嘴的话攥紧心神,吴启脸色大变,立马去看关瑶:“少夫人!风险这么大你也要让郎君试么?你如何忍心呐!”

“瞎嚎个什么劲?谁让他那么邪乎?还不治?真不治早晚有一天要出大事!”夏老神医上去便赏了吴启一个爆栗:“你以为两个能和平相处?我告诉你!这么争来夺去的,最后搞不好就变傻子!哪个都不记得的傻子!”

便在这时,关瑶直接返回了榻旁:“既有风险,那我便与夫婿一起担。”

“小瑶儿!”夏老神医怒目。

关瑶对夏老神医笑了笑:“我意已决,荣叔不必浪费口舌了。”

夏老神医气得直咳嗽。

慧济道了声佛号,最后说了句:“贫僧必要提醒施主的是,此梦一入,不知几时方能醒来,施主可要想清楚了。”

“我已知晓。”关瑶抚着小腹,面容恳切地对慧济大师请求道:“烦请僧师,也为我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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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裴和渊的记忆,便是要助他改变一些旧事的走向。

按慧济大师的话,便是要除掉迷浊与嗔执,破开他的心障,不让乖戾的那面有出现的机会。

而若是成功,则他再度醒来后,便只是那个端正雅致的裴三郎。

虽然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成功,但关瑶想试试。

与裴和渊昏倒前的感受相似,吞下符丸后,关瑶的头脑重重麻痹了下,顷刻间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关瑶被一阵鸡叫声与狗吠声吵醒。

睁开眼,却见得自己立于一汪湖水之前。

与那夜翻滚着将人吞入腹中的怒嚎模样不同,这片水面平静许多,仅能见些细小的涟漪带着金波跳荡。

关瑶反应过来,自己在江州。

村落与她曾梦过的那个场景差不太多,一片茅草盖顶的屋子,黄泥堆成的矮院墙,以及眺目可见的田地。

关瑶本待直接去寻人,可遇着个过路人投来的奇怪目光后,关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这身装扮,在这处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想了想,关瑶先是把自己的首饰卸下,寻了个面相老实的农人雇了牛车到镇子上,于最近的当铺把首饰给典当了,再买了套粗布男裳和简单的描容工具。

关瑶易妆的功夫自然比不得湘眉与喜彤,只能稍做改容。可幸好她眼下怀着胎,身子套在宽大的男裳里头,倒很有些吃多了酒肉大腹便便的模样。

回到梨台村后,关瑶问路问到那卧着条老狗的人家时,正巧听到个要帐的骂骂咧咧摔门而出。

而如梦中那样,只有小裴郎君一个人在家。

本要上门关门的小郎君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得愣住了。许是极少见生人,他两手攥着袖子不安地向后退了几步,与关瑶大眼瞪小眼。

半晌,关瑶主动撑着膝盖,俯低了身子问:“小娃娃,刚才那人来寻你阿爹要什么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