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把自己的根连在一起,后来就结出了一种奇怪的果实。
吃起来像南瓜,闻起来像桃子。
吃过这种果实的人,都是很幸福的人。
这么蹩脚的故事。阿落听得笑嘻嘻的,入睡前他说:“爸爸,我小时候你给我吃过这种果实吧。”
一面说一面翻过身去,手臂搭在脸边,笑容留在嘴角。
幸福地睡去。
就像现在利先生脸上的表情。
只是她说:“我应该没有吃过那种果实吧,不晓得哪里有呢。”
喃喃叹口气,脸贴住枕头,眼睛合上。忽然又偏过头来,对安说:“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
那点小儿女的爱娇,真情流露,长发窝在枕上,她说罢这句话,就放心地睡了起来。
安怔了一怔,伸出手,关了灯。窗帘外微微的光透进来,室内一片温柔寂静,只有利先生逐渐平稳的呼吸,调和着夜色。
十二时到凌晨两时。
天下太平。期间利先生翻了一两次身,踢开了被子,睡衣下分寸柔美肌肤在幽光里泛出诱惑色泽,对男人来说,比猎人的钩子更加锋利。
安已经多年没有亲近过异性,因身份敏感,也因分身乏术,他像一个最清心寡欲的鳏夫,照顾自己唯一的骨肉,战战兢兢地在自我牺牲中平淡地生活着。
说不寂寞,也是假的。但如果寂寞已经变成血液继续流动的原因之一,那么坚持这样一个端坐不动的姿势,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准两点的时候,安喝完了第一杯水,他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取第二杯。
经过衣帽间的门时,他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动。
有时候我们深夜睡下,头脑还清醒的时候,也会听到家里某个角落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木头的呻吟,或者墙壁的颤抖,转瞬即逝,我们也就出一口长气,安心地闭眼。
但他现在听到的,并不是那种虚惊。
那是很实在的嘈杂,而且有越来越喧哗的趋势,似来到一家小型剧场的后台,五分钟后要上台表演的艺人们,正在发出的那种动静——不是说话,不是歌唱,是一味的吵。
安悄悄打开了门。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如同幻觉。
里面没有光。黑暗的房间里,只透进卧室里的一丝亮,常人连物体的大致轮廓都绝对看不见。但安不是常人。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左边,放春装的那个独立架子上,由知名设计师成套搭配好的数十套衣服,本来好好地挂在衣通管上,现在全部下了地。
下了地,但并没有尽衣服的本分,软软委顿下去,而是倔不可言地挺立着,裤腿空空的,但笔直,袖子或交叉,或环抱,似在惊疑不定。其中一套宝蓝色短袖V领衬衣加雪纺长裤,腰身搭配一条过渡色饰带的,动作看来比谁都快,已经跑去了鞋架那里,裤腿下摆好一只露趾系带凉鞋。要说那姿势比一个真人到底少一点什么的话,估计也就是领子上的一张脸了。
利先生的确没有神经衰弱。她所看到的都是真的。
居然还能够坚持在这里睡觉,甚至还睡得着,安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了不起。
他把门稍微开大了一点,更多的光透进来。这时候直立在地上的一套套衣服,猛然被人抽走一口气般,齐齐瘫软在地,散落如棉丝——本来就是棉或丝。
更有一声极低微,传入安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一样的“咦”。
来自天花板上。
安悄无声息地扑过去。这瞬间眼睛中闪出锐利光亮,虽然重伤新愈,整个人却轻巧迅捷得像一只老鹰,蹿上天花板。他的手指轻轻按在衣架顶端的一个角上,临空扬头,仔细观察天花板上,那里严严实实,被淡紫色壁纸包裹,毫无破绽,要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藏匿或进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那声微带惊讶的叹息,的确从此处传来,甚至安以自己惊人的耳力担保,就是从自己正在查看的那个点上传来。
是来自天花板的那一头吗?利先生的卧室,已经在顶楼,天花板的那一头,就是天台。
安不假思索,直接跳到了斜对角的窗户前,掀帘,开窗,闪身出室,一气呵成。
壁虎一样贴墙游动,从容而极速,眨眼功夫上了天台。
夜幕像天鹅绒一样蓝。
蒙眬星子点缀,暗色里,安看到前面有一只很小很小的狐狸,正在一蹿一蹿地逃跑。
这只小狐狸,通体纯黑皮毛。它跑到了天台上,似乎觉得已经逃得足够远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尾巴把自己脖子一通包住,两只小爪子抱在胸前,打了个哈欠,眼睛滴溜溜的。
歪着头,这时候看到安了,倒也不吃惊,随便打量了他两眼,又打了个哈欠。
安站的地方,离那只小狐狸大约三米远。三米的距离,他自信可以在瞬间跨越,甚至快过闪电或声音。
但就在他这一念闪过,随即动身之时,那只小小狐狸,忽然飞快往后蹭蹭蹭,蹭出一段距离,歪着头看他,似乎还在笑。
仍然是三米。
安吃了一惊。他脚步刚落地,立刻再度发动,直扑上去。不要说狐狸,就是自然界中速度最快,反应最灵敏的豹子,也闪不过这一扑。
但是小狐狸瞬间启动,落地,最后结果,仍然离他三米。
它那双转来转去的黑眼睛,仿佛能深入安的思绪,一念初生,电光幻影,却牢牢在它捕捉中。
这只小狐狸的动作,并不算特别快,但它料敌之意,在意起之先,得以从容应对。
既如此,倘我无意?
安两击不中,反而静下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不动,意亦不随,如此心平气和,然而身体不曾断绝行动,一举手之间,已经将那小狐狸轻轻提在了手里。那小狐狸始料不及,当场大吃一惊,它的反应也很特别,竟然和鸵鸟如出一辙,两只爪子一下蒙住自家眼睛,飞快蜷缩成一个毛团装死,在安手里窝着。他提起来端详,却在指缝间发现那小狐狸漆黑的眼睛,向他调皮地眨了一眨,一阵不祥预感从安的脑子上一滑而过,手里忽然空了。
他诧异地抬头,看到天蓝夜色的空中,多了一个人。站着,在虚无之中。
女孩子。大眼睛比灯笼还亮,梳一个直刘海的妹妹头,两鬓的直发长长垂落,乌黑顺滑,身材很高,神情很淡定。看到安眉毛一挑。落下来。
安与她眼神相遇的瞬间,对方喃喃:“好强的杀气。”
转头又说了一声:“别怕别怕,出来吧。”
从那女子的身后,拖在地上的风衣里,蹒跚蹒跚地,那只小小狐狸走了出来,对安天真无邪地笑,仿佛在说:“你来抓我啊,你来抓我啊……”
安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女子眉毛又一挑。
会笑的人,未必不是坏人。有幽默感和艺术家风度的,也常常是顶出色的恶棍。
不过,最少都有一点人情味。
他一直在看着那只真的好小好小的狐狸,找到靠山之后,便半点心机都欠奉,无聊地打量着四周,渐渐陷入某种神秘冥想之中,若有所思,表情傻傻的。而那个女子,就一直打量他,眼神渐渐放软,忽然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展,上来。”
那只小狐狸原来就叫阿展,听到人叫,翻了翻白眼,好不辛苦地慢慢站起来,非常不情愿活动的样子,发了好长一阵呆,才抓住那女子的裤脚,一点点往上爬。从它的速度来看,要爬上肩膀,说不定要一年。
那女子郁闷至极,终于忍不住啰唆起来:“他妈的,你爹和你娘跑起来比飞机还快,那基因怎么变的,生出你来比乌龟还懒,你干脆改名叫秦乌龟算了。”
那只小狐狸爬起来真的很像乌龟,腿脚一伸一缩的,最抵死的是,每伸缩一次,就像刚上了趟喜马拉雅山一样,还要深呼吸一阵——你说你至于吗?
趁那小狐狸在爬裤腿,安把眼光转回去,终于开口,说:“是你让那些衣服活起来的吗?”
那女子怒目圆睁:“我?我至于那么没出息吗?”
手一指,把小狐狸给出卖了:“是它在上恶作剧这门必修课,老不及格,我带它出来做练习的。”
对话内容,绝不与任何人的常识相符,不过自从在C城遇到姓朱的,其中有一个家庭成员长得很猪的那一家人之后,安超级强的适应性就告诉他,什么怪东西都可能存在,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一只小狐狸要接受两百年义务教育,考试不及格也要见家长和接受体罚,也不过就是其中的一件。
因此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说:“能不能麻烦你们放过这家女主人,我受她托付,为之守夜,长期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
那女子左右看看他:“她很有种啊,居然看得出你的杀气可以震慑异灵,也居然敢放心让你守着。”
她腿一踢,把小狐狸阿展临空甩出两三米高,伸手一抄,窝进怀里,向安走过来。她动作看上去并不快,然而转瞬欺到安的面前,以后者的反应能力,居然闪避不得,已经被她一手按在胸口。
她闭眼,睁眼。安感觉自己周身流动的血液,忽然为之一顿,似大军全体肃立,等待长官检阅,呼吸与心跳都定住。这瞬间极为难受,简直马上就要倒在窒息的尘埃里,灵魂挣扎出来,奔向地狱。
幸好,也不过就是这一瞬。那女子放开了手,安退后一步,弯身大口喘气,脸色灰白。
听她缓缓道:“你跟我来。”
一句解释欠奉,那女子抱着小狐狸阿展,气定神闲地离开了实地,站在空中。
安仰天看她飘逸的身影,心中若有所失,不明所以,只有跟从的愿望极为强烈,不知不觉已急切地跟出去,急切到了忘记自己在天台之上,速度一快,险些从高处生生失足。之所以没有摔成分子,得益于多年的严酷训练,他在踏空时已伸手,立刻抓住突出的栏杆,身体悬挂起来,微微动荡,随着那去势一晃,安身姿轻灵地逸上天台。忽然看到那女子身形一闪,飘向远处,藏在一处建筑物的暗影中,而从楼下通向天台的入口,利先生焦灼的脸探出来,正在呼喊他的名字:“安,安,你在哪里?我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你在吗?”
那不是雇主呼唤下属的声音,也不是受保护者呼唤卫护者的声音。
那声音中有一种感情,爱过的人才能、都能,体会。
是完全不需要理由,完全没办法解释的感情。
利先生穿着睡衣,奔到了天台上。她看到了安,立刻松了一口气,泛起娇美的笑容:“你上来透气吗?”
安摇摇头。
她过来牵他,柔若无骨的手指贴在他掌心里,轻轻贴紧,温暖的触觉融合一起,像有电流淡淡经过:“没事吧,我们下去吧。”她笑得天真,“有你在,我睡得很好。”
安犹豫了一下,但仍然把手抽出来:“我要走了。”
利先生扬眉,失落先于失惊,瞬间镇定下来,脊背挺直,问:“为什么?”
安没有看那个女子藏匿的地方,只是垂下自己的眼睛,说:“对不起。”
他的手微微扬起,似要抚摩对方头发,但又很快放下,说道:“你家衣柜不会再活动了,放心。”
转身走出去。从这里离开最快的办法,是跳下楼,他相信那个可以飞翔的女子,将在空中把自己带走,倘若不能,也无非是再摔断两根肋骨——这难受来得比看见利先生失色脸孔要轻松。
那时候他听到利先生叫他:“安。”
你要回来好吗,安?
如果你不能留下,请答应我回来。
无论什么时候。
安可以想象,利先生带着怎么样的神情在提这个要求。
以她的智慧,当然会明白,当一个男人不愿意为你留下来的时候,他通常也不大愿意为了你回来。有时候你能够等到,那是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而这样一个人,早已与你期望,相去千里。
望桑而得榆,等待者是永恒的输家。
明白,但是过不了执著那一关。
最好,我是最后那个例外,上天格外眷顾,给我特别结局。
但上天面对太多这样的祈祷,唯一公平的办法,是统统撒手不管。
安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天台一扑而下。
他衣袂带起的风里,似、隐约、断续,有一声“好。”
利先生一愣,立刻跟着冲过去,楼下空空如也,四周空空如也。
跌坐在地,她狠狠闭眼,但愿张开后便梦觉,一切是幻影。那个重伤垂死的男子,他凛冽纯粹的强悍,交织闭眼沉思时的温柔,各自惊心动魄,受恩时亦威严,眼开是天晴,眼落是天暮。每分钟的对坐里,她只是看不足。
不能说,不愿说,她自以为意志如铁,渐渐化成绕指柔——偏生老天爱作弄,没给一个可以否定,可以剥落的理由。
没理由,没逻辑,一团乱,则不可解。
只得沉溺。
也就是这沉溺,比一切都真实。
利先生擦了眼角一颗泪,狠狠站起来,下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