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残酷修行(1 / 2)

蓝色天幕下,安和那只小狐狸,被一只纤纤素手提着领子悬在空中,目送那纤弱美好的背影消失。

他虽然不大适应,但总算保持镇定,不过再镇定都是个小巫,那位大巫同志用尾巴把脸一遮,爪子贴在耳朵边边上,这会儿已经睡上了。

那女子喃喃嘀咕:“我要是把你这么一放,你会不会自己飞起来呢?”

考虑了一下以后算了:“万一摔坏了脑子,你妈我倒不怕,惹毛你大阿姨就麻烦了……”

转身,安觉得身前耳旁狂风大作,紧紧压迫,连眼睛都睁不开。凭感觉他知道自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空气割得耳朵生疼,渐渐失去感觉,是不是还安稳地存在于脑袋两侧,非摸一下不得而知。幸好这空中旅程很快结束,脚下传来接触大地的实感,叫人大为欣慰。

他迫不及待睁开眼睛,内心深处极为希望立刻看到阿落,但眼前只是一栋很简单的公寓楼。他们的着陆点在楼的背面,绕出去走了两步,四周环境表明这个区的居住条件可真不怎么样,要不,老鼠怎么就在街上走来走去呢?

安压抑内心情绪的波动,一声不响地跟着那女子走。后者熟门熟路,拐到公寓楼前,进大门,上楼,忽然转过来嫣然一笑,说:“忘记告诉你了,我叫狄南美。”

安点点头:“我叫安。”

狄南美懒洋洋地爬楼,一边说:“我知道。我还知道你以前叫恺撒,全世界排名第一的杀手,对委托人和目标的要求都极高,所干掉的人物,都是一行中的翘楚。最后一役,为接近防护极严的第比斯医院董事会主席,埋头攻读七年专业医学,从住院医生做起,直到成为超级外科医生,不但成功完成任务,而且顺便攻克了心脏搭桥方面的一个关键难题。”

她背对他,伸出一个大拇指:“了不起,有原则,有本事。”

安的眼珠子几乎爆出来。如果前面这会走的是一个普通人,下一秒,要么就发现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就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在紧张一下之后他就想起,既然一个人会飞,又可以让衣服到处跑来跑去,那么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明见万里,我们都只好随便她。

爬到第七楼,一直窝在南美手心里睡觉的小狐狸阿展,忽然一下精神了,噌的一声闪上南美的肩膀,直直地站着,尾巴一摇一摇的,表现得相当兴奋。与此同时,七楼走廊上的一扇门吱呀一下打开,一个笑眯眯的男孩子把头伸出来,说:“阿展回来了啊。”

安的心脏立刻收紧。

——那是小破。

为什么小破会在这里?

如果小破在这里,是不是表示,阿落也会在这里?

无论面对什么异象或磨难,匪夷所思,诡谲怪诞,安始终能保持冷静。

做杀手的最高境界,是超然万物,生死你我,都理所当然。

然而,忽然此刻,整个人,似乎都僵硬了。不能言语,望向那扇门,里面有没有所希望的。

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在沙漠里等待拯救,极虚弱时耳边一声驼铃。

若有若无,似真似幻。下一分钟来临的可能是天国,也可能地狱。

近乡情怯,他的脚步反而慢下来。

小破一出来,第一件事,是从南美手里接过阿展,动作熟练,神情自然,简直是个资深的BABYSITTER。阿展从头到尾懒洋洋的,活像天下人都欠该小狐狸两百两银子一样,一看到小破,精神为之一振,趴在他肩膀上一扭一扭,皮都痒起来了。

南美摇摇头:“好色之心,狐皆有之,连达旦都要泡,算你狠。”此时小破才看到安,大为意外,眼角一扬,望向南美,后者耸肩,作无辜状。小破咧嘴笑,十分欣喜地对安说:“大叔,你自己跑出来了啊。”

这所屋子,外表看来无比之龌龊,里面却别有洞天。格局开扬,家具精洁,细节处尤见功夫,是在财力无碍的前提下,第一流品位和眼光才能达到的效果。玄关处放一张花梨木长几,温润沉敛如玉。

随南美和小破进了房间,安木然注视小破的身影,在四周随意地走来走去,他思绪杂陈,混乱到不能镇定。

——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撞车之后, 在醒来之前。彼此分散的期间,有什么降临,顷刻令世界改变。

安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和小破有关。就是因为在丝米国际学校遇到了小破,这一切才会接连发生。

有一分钟,安陷入对自己深深的责备中。如果他选择了另一个城市,如果送阿落去普通的公立学校,如果那天晚上不让阿落去做客,甚至,只要在第一件怪事发生以后迅速带阿落搬迁去其他地方,远远逃开那些不寻常的怪异。今天,另一个星期六的今天,也许他还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厨房里,听着莫扎特,应和阿落从厨房里发出的切菜声。

但也只是这一分钟。安摇摇头,抛开所有徒劳无益的念头。后悔永远都不会有用,如果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

心里有杀气。

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自窗外传来,冷冷说:“站住。”

安心里一震,身形快如闪电,冲到窗边,抬头。天色已经发亮,是初晨那样微白的颜色,那样的宁静中,阿落盘腿坐在空中,注视着窗内。

的确是阿落。只不过,仿佛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阿落。

不是那个瘦弱但是明朗,丢到沼泽里他也会自带阳光或手电筒的阿落。

眼前是个体格极为强壮的男孩子,匀称,俊美,神情淡漠。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衣,视线从高处落下,先到狄南美身上,再到阿展身上。此时安的心脏几乎要从口中直接蹿出来,终于他的视线到了安的身上。停留。久久停留。

渐渐有微妙的迷惑之色,似遇到什么难以言说的困局,不可解。

小破对他喊:“哎,是你爹啊,好厉害,自己跑回来了呢。”

看阿落实在没有什么反应,他很抱歉地对安点点头:“大叔,我爹把他的心取出来了,他有点怪怪的,可能暂时不记得你。”他对自己人,真是体贴的像只犀牛,“别担心啊,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好了。”

安充耳不闻他说什么,注意力一直追随着阿落,看那孩子逡巡的眼神,最后到了小破的身上。

这眼神安不陌生。

那是守护者的眼神。是世界之大,唯一关心就在方寸的眼神。

唯一特别之处,是专注中,也交织着同样强烈的畏惧,或者说是警醒,配合这警醒,原本醇和得无邪的阿落,散发的是生翅猛虎那样危险的气息。

这时候他听到小破温和地说:“阿落,下来吧,你该做饭给我们吃了。”

阿落的身体,在空中极轻盈地一上一下,似坐着一个无形的秋千。要说半夜三更,做什么饭,任何好脾气的保姆都会表示抗议以及罢工,但阿落没有,他对小破歪一歪头,温顺地微笑,甚至眼角都没有转过来看其他人,轻快地说:“好,你要吃什么?”

一下子落地,蹦跳着进了厨房,小破赶紧拉安进去,说:“他做饭的时候脾气可好了,你看他会不会记得你。”

安没奈何,死马当做活马医,真的跟了进去。阿落正在做安从前最痛恨的三色沙拉,做到一半,忽然转过头去问小破:“哎,我好像记得有个人最不喜欢吃这种沙拉。”

要是可以的话,安恨不得在一边举起一个牌子,那就是我,我,我啊……

但是阿落没有再努力回忆下去,因为小破没心没肺地说:“我也不喜欢吃,别给我。”他心安理得地就一晃脑袋忽略了。

安郁闷地站在一边,感觉失去讲话的愿望和能力。

南美这时候走了进来,望空一抓,阿展被一把扭过去,顺手丢在地上。那只小狐狸绝对是随遇而安的典范人物,丢哪呆哪,就算踩到它尾巴,也休想它多挪两步路,最多就是不满地哼哼两声,尾巴当被盖,一裹把自己裹成球。南美好笑地看看它,回头问:“训练时间到了,准备好没有?”

凌晨三点半,训练什么?做贼吗?

但小破对此显然已经习惯,即刻起身,不过今天多了一点疑问:“哎,安大叔已经在这里了哦,我还要去救吗?”

南美一愣,觉得这问题问的很到点子上,刚要仔细琢磨一个通透,小破随即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还是比个赛好了,比赛玩玩都好。”

他急急忙忙脱去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装束。安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具备防水及有效保持体温的特殊材质服装,在世界少数最顶尖的特工机构中推广使用,可以保证穿着者在温差接近四十度的强烈对比环境下活动自如,不被气候影响。

你穿这个去做啥?

答案是:野外生存训练。

训练地:美国俄勒冈胡德山,猪背岭。

那地方安去过。二十年前,他接到一桩任务,是狙击当时徒手攀岩速度世界记录保持者范里奇。安花费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接受专业训练,通过范里奇主持的水平测试,得到和他同场攀岩的机会,并且在第一次试攀的时候超过了里奇。后者的好胜心影响了对地形的精确判断,在爬到第五处转坡的时候,保护桩意外脱落,跌落,因头部大力撞击岩壁而身亡。

安并没有在里奇的器具上做任何手脚,杀死后者的,与其说是安,不如说是他自己。

当初安攀岩的首次受训场所,就是猪背岭。

那是一处弧形冰山,在攀岩界以拥有适合初学者徒手练习的标准路线而知名。作为一处相当危险的活火山,它被低估得很厉害。事实上,它覆盖着冰川,冰原,岩石坚硬,表面结有霜冻,毫无预兆的飓风不时袭来,时速达到一百四十公里,还有许多火山喷气孔,一旦失足跌入,就会在硫化氢气体中迅速一命呜呼。

坐着比任何交通工具都更高速方便的南美的手,安随着小破、阿落站到了猪背岭上。天边开始出现第一线黎明曙光,山的剪影起伏,显得阴沉不定。在安说完上面那段听起来相当之专业的介绍后,其他三个人陷入了沉思。老半天南美才期期艾艾地说:“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就是打这一过,觉得这挺容易死人的。”

她马上决定对安再认识:“你对野地生存擅长不?”

安点头:“还好。”

南美很满意:“那行,今天就你带着他们吧。”

猪背岭。

整整一天艰苦的攀登已经临近结束,下午四时,太阳早早在西边宣告白日帷幕的降落。站在山顶,向下张望深不可测的悬崖,安选好固定点,给小破和阿落系上安全绳,一面警告他们下降速度不可过快。前几天山上应该下了不少雨,夜间结成冰层,白天溶化后与泥沼杂在一起,非常难以立足。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支冰镐,保证自己有比腿更强有力的支撑点,必要的时候可以砸进冰层,止住从岩石上下滑的趋势。

安不厌其烦地叮嘱。清早南美把他们送到这里之后说的话犹在耳边:“小破和阿落身上的超能力大部分被白弃封锁,不能飞翔,也不能随便从两千米的地方摔下去,他们需要学习真正的生存技巧,直到不需要超能力,也可以成为严酷环境中的强者为止。”

所以,如果他们现在没有办法好好下山,如果他们在每一天的训练中没有办法好好适应,死亡会比一切神灵的拯救都来得更快。

在漫长的征战中,紫狐斗神一早已经抛弃了他全部不必要的姑息情绪,以及怜悯心。优胜劣汰,胜者生存,这在拼死与命运搏斗的世界里,是最高最强硬的法则。

也只有他,能够禁止南美发挥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热心肠,顺从地退到遵从者的地方,听任小破和阿落进入真正的世界——不能轻逸,超脱,自由自在飞翔,蔑视牛顿和爱因斯坦;要落地,谨慎,跟任何人类一样心知肚明自己的软弱,同时不断去挑战这软弱,直到彻底把它驯服。

这正是安所经历过的。鲜明得如在眼前。被平凡生活所掩盖的锋利生命触觉,一旦来到合适的空气,立刻像雨后春笋或者开盖罐头里的细菌一样,飞快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小破观察着地形,他让阿落走在前面,并且小心地保持和后者的距离,如果阿落下坠,那么他可以立刻收紧安全绳,给前者缓冲的时间稳住去势。在过去三个月的修行中,他已经渐渐习惯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并因此而变得沉着。

安走在最后。他的眼睛闪出奇异光彩,注视最前面的阿落。那孩子长高了很多,身形结实有力,学起东西来,带着一种如饥似渴的投入神情。

之前攀登到山的一半,差不多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休息,拿出牛肉三明治补充体力。阿落照顾小破,小破照顾安,安照顾阿落,三个人形成攻守平衡,忙得不亦乐乎。看着安递过来的三明治,阿落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西红柿?”

那个三明治里的西红柿片,丝毫无存,连被汁水沾染过的菜叶,也已经被安细心地拿掉。

阿落五岁那年,吃小西红柿噎住,被憋得死去活来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过任何番茄以及番茄的制品。

安苦笑。

没有办法解释的东西有很多,习惯,记忆,感情……

他只能轻柔地把三明治放在阿落的手里,转过头去,看天空优雅的云迹。

犹豫了一下,阿落把三明治送进口,一面含糊地问小破:“你有什么东西不吃的吗?”

小破此时已经完成进餐大任,吃饭吃出一副给人亡命追杀的表情。换成三个月以前,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这样随遇而安,居然肯吃掉一个冷得像冰,硬得像铁,里面的肉半生不熟,番茄烂烂烂的三明治。

瞟了阿落一眼,小破很沧桑地说:“我不吃的东西多了,量你也记不过来。”

他站起来,双臂伸开,向天长号一声:“辟尘啊,把那些我以前不吃的东西都打个包寄给我吧。”

然后转身开始打继续往上攀登的固定桩,动作娴熟,极为专业,学一上午学到这个程度,无论从什么立场来看,都要承认他是一个天才。

这两个孩子,所擅长的领域截然不同。

阿落对细节的搜集、分析以及面对变化表现出来的敏锐反应出类拔萃,完全不是训练的结果,训练只是教会他怎么使用这种天赋。而小破,他的头脑和行动永远在同步,高速而有效的同步,既不会因为思虑过多而延误前进,也不会因为缺乏考量而行为鲁莽,他所做的决定,可能不是最完美的,也决不会是最差劲的,就在这两者之间,小破单刀直入找到一个平衡点。

经过一天的相处之后,阿落对安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有时候他注视安的动作,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困惑神情,但两者一旦对视,他却又立刻转头。这种场面落在小破眼里,随后阿落就会得到头上一个小小的巴掌,听到小破嘀咕:“老爸都不认识了,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