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黎看着镜子里颇有几分恐怖片感觉的诡异场面。
片刻后,看向赫尔墨斯。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彻整个空间。
露西娅似乎没有预料到此刻发生的事情,又像是被打得懵了。
她维持着一个偏头的动作良久,才慢吞吞地伸手摸了摸火辣辣刺痛的脸颊。
“啪嗒”一声,毛绒玩偶从她指尖掉落下来,坠在地面上,彻底散架了。
露西娅抬起头,好像稍微清醒了一点,喃喃道:“赫尔墨斯……”
“就算是为了劳伦斯,我也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可以不杀他。”
赫尔墨斯眸光一片冰凉,“但如果下一次,你还像今天这样让我失望的话——”
顿了顿,在露西娅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无论你会做什么,我都一定亲手杀了他。”
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只不过理性地通知她。
露西娅一愣。
赫尔墨斯没再理会她的反应,也不管她是否会再次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发疯,转身就走。
温黎也顾不上刚被打了响亮一个耳光的露西娅,直接追了上去。
“别生气,别生气嘛赫尔墨斯大人。”
“兄妹怎么会有隔夜仇呢?我觉得其实刚才露西娅已经冷静了一点,你们还可以再聊聊的。”
“算了,她的谩骂太尖锐了,我都听不下去——您生气也是正常的!”
“怪我不该拉着您来看露西娅的……”
赫尔墨斯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眉眼冰冷,下颌紧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但是紧咬的牙关还是暴露出他的挣扎。
直到金发少女说到最后一句话,赫尔墨斯猛然停下脚步。
“不怪你。”他抬眼,眸光凉薄,“我反而该谢你。”
“有些事,总该去面对的。”
……
露西娅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
她没能达到赫尔墨斯最后的期望。
在和赫尔墨斯最后一次不欢而散之后,她似乎认清了事实。
她不再徒劳无功地期待劳伦斯会回来看她,彻底闭门谢客,没过多久就彻底疯了。
平时,露西娅喜欢坐在神宫树下的秋千上,安安静静的,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手里一直抱着一个打满了补丁、看起来丑巴巴的玩偶。
但有的时候,她又会突然间疯狂起来。
分明在清醒的时候,露西娅并不是什么极具攻击性的神明。
但莫名的在她陷入疯狂的时候,攻击性却极其的强,需要同时很多人才能勉强把她压制住。
紧接着,在很漫长的时间里,这种偏僻幽静的神宫里,会久久回荡着属于她凄厉而绝望的尖叫声。
“劳伦斯在哪?劳伦斯为什么还没有来看我?他说好了今天陪我的!”
“是不是你们,你们一定是把劳伦斯藏起来了,对不对?”
“你们把劳伦斯藏在哪里了?!!”
“劳伦斯……我的劳伦斯……劳伦斯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
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定格在露西娅被束缚的床边。
“安静点,露西娅。”
来人声线低沉华丽,语气很淡,“是我。”
露西娅恍然从凌乱的发丝间抬起眼。
露西娅陷入疯狂已是事实。
更何况,她一早就已经被魔渊之主厌弃,魔渊中现在并没有女仆或者魔使想要留在她身边服侍她。
神宫里光线黯淡,只有不远处的墙面上幽幽点燃的半截人鱼膏。
——那还是很多很多年前,劳伦斯还愿意花心思精力哄着她时专门送给她的。
他当时说,这是只有魔渊之主能够享用的东西。
整个魔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使用人鱼膏。
唯独她。
他慷慨地赋予她这种权利。
人鱼膏幽然的火光从后方映过来,床边的人逆着光,身影更显得高大而挺拔。
一道朦胧的阴影笼罩下来,也模糊了他的面容。
露西娅只能看到他那一头熟悉的白发,还有一双迷人的金色眼眸。
她的脸上先是浮现出痴迷和埋怨。
随即,像是突然看清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不,你不是他。”
露西娅美丽却憔悴得甚至有些脱相了的脸上露出怨毒的神色,她再一次疯狂地尖叫起来。
“你们都在骗我,他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她的眼神开始失焦,虚虚地落在床柱上。
“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她有些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一声高一声低,语气时而亢奋时而含混。
这一次,赫尔墨斯什么也没有说。
他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负手站在床边,冰冷而审视的目光锁定露西娅。
赫尔墨斯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
“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露西娅。”
他转身离开的步子很大,步速也很快,掀起一阵气流吹动他厚重的神袍衣摆。
就算她忘记了也好。
他可是早已经将那个约定鲜血淋漓地刻在了骨髓里。
赫尔墨斯撩起衣摆一脚踹开魔渊之主神宫的大门,目不斜视地向内走。
或许是他的脸色太过冷凝,又或许是他周身压抑的杀意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登时降了几度。
来者不善,门前和走廊侍立的魔使不约而同地动了。
他们没有开口,但却极其默契地举起腰间的巨镰,对准一步一步靠近的那道身影,逐渐将他包围。
“好久不见,赫尔墨斯。”
劳伦斯坐在高台拢合的神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悠闲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或者心虚的神色,大大方方,十分坦然。
“我大概猜得到,你是为了露西娅来的?”
赫尔墨斯反而笑了:“这时候的你,倒是比平时都聪明不少。”
劳伦斯脸色一冷。
他已经做了魔渊之主上百年,平时身边的人对他全都恭敬有加,俯首帖耳,恭顺服从。
这种难听刺耳的话,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听过了。
非常不习惯。
也非常破坏他的好心情。
“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劳伦斯冷笑一声,收起了先前那副虚伪的神情。
毫不掩饰的恶意从他眸底流淌出来,“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你自己。”
“这是已经注定了的结局。赫尔墨斯,你这样懦弱的性格,注定是个愚蠢的失败者。”
与此同时,劳伦斯凉薄地一摆手。
围拢着赫尔墨斯的魔使们开始缩小包围的范围。
“赫尔墨斯大人,很抱歉。”
一名魔使公式化地说,“这是魔渊之主的意思,所以即便是您,我们也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赫尔墨斯扬了下眉,不置可否地点头:“随便。”
真是久违的语气啊。
令人厌恶的语气。
劳伦斯听见赫尔墨斯这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就觉得恶心。
他皱着眉冷眼扫向魔使:“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杀了他。”
留着赫尔墨斯这么久,已经算是他作为长兄仁至义尽了。
这些年,他对赫尔墨斯的折辱也已经足够了。
可无论他用怎样恶劣的态度交给赫尔墨斯怎样恶心的事务,赫尔墨斯都从不反抗。
猎物并不贡献挣扎的表演。
这样的无趣折辱,又有什么意思呢。
劳伦斯漫不经心地垂下眼,从手边的桌面上端起一杯酒悠闲地抿了一口。
所以,赫尔墨斯也是时候该消失了。
无数冰冷的利刃对准他的咽喉,赫尔墨斯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轻描淡写地扫一眼密不透风的巨镰,不仅并未后退,反而主动上前。
锐利的刀剑几乎逼上面门,赫尔墨斯却笑了。
他懒懒伸出一只手屈指弹了下巨镰的刀刃:“那就动手吧。”
与此同时,直面着他的魔使突然感觉到一种可怖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并不那么直接,但却源源不断、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仿佛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的梦魇,比任何一种直接挤压他灵魂的威压还要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就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就连这世上最邪恶的事物,也不由得为止震颤。
在这种压迫感下,魔使下意识动手。
巨镰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裹挟着一种森冷阴寒的气息,瞬息间直取赫尔墨斯近在咫尺的咽喉。
刀锋卷集着气流,拂动赫尔墨斯的白色碎发。
他额间的的金坠开始剧烈地摇曳起来,赫尔墨斯缓缓撩起眼睫。
喀拉喀拉——
那道堪堪划破赫尔墨斯咽喉的刀刃猝然凝滞在半空中。
魔使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掩住他的表情。
但面具边缘的脖颈处已经青筋毕露。
但无论他如何用力,巨镰就像是被冻结在了半空中。
触上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巨大的牵引力将它固定在原处,丝毫无法挪动。
而赫尔墨斯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想杀我,这么简单可做不到。”
他从鼻腔里逸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伸出一根修长的指尖向上漫不经心一点。
轰——
随着一声几乎掀翻房顶的轰然巨响,魔使整个人连着巨镰一同被掀得倒飞而出。
就像是被一只巨大而无形的手提起来,然后在指尖一寸寸碾碎。
“啊——”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但猝然而止。
良久,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片薄如蝉翼的黑色薄片幽幽从上而下飘落下来。
所有的视线都凝集在那片突兀的薄片上。
那是什么?
在看清那张薄片的具体模样时,所有人的呼吸都赫然一僵。
——那分明就是上一秒消失的魔使。
他脸上的面具在不知名的压力下碎裂,露出一张布满了惊惧、痛苦和绝望的脸。
他似乎在临死前经历了非常恐怖的事情,整个身体都被挤压成平面,连内脏都没有吐出来,被那种绝对的力量一同在瞬息间碾压。
赫尔墨斯抬眸对上劳伦斯冷酷的眼神。
“一定要做的这么麻烦?”
他眼底最后一点柔和的温情也褪尽了,薄唇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又打算拉多少人为你陪葬。”
劳伦斯阴沉着脸和他对视。
身为魔渊之主,能够在他身边守卫的魔使,在魔渊中的实力都是数一数二的。
但在赫尔墨斯手里,他们甚至连还击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劳伦斯的眼神渐渐染上阴戾。
早知道,他就不该把那些九死一生的事情交给赫尔墨斯去做。
赫尔墨斯倒是没死。
但是他的神力竟然在这种生死磋磨间,比曾经还要让他觉得可怕。
分明自己这么多年拥有着独属于魔渊之主的身份,几乎占据了魔渊所有最顶尖的资源。
可他竟然还是比不过区区一个赫尔墨斯。
该死,为什么赫尔墨斯还活着?!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噩梦一样的名字!
四目相对,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良久,劳伦斯摆了摆手:“都滚出去。”
一旁噤若寒蝉的魔使们就像是得到了赦免令,在劳伦斯话音还未落地的时候,便迅速闪身离开。
空气里只留下巨镰碰撞的金属声,还有一串急速远去的脚步声。
“所以呢,你想杀了我?”
神殿中只剩下一站一坐两道身影,劳伦斯嘲弄地说,“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应该明白,我如果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伤心的。”
说着,他从神袍中探出一只手,指节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意有所指地微笑。
“如果她再有任何程度的恶化,那么,这可都是你一手造成的,赫尔墨斯。”
金影在赫尔墨斯身后凝成实质性的漩涡,神殿中的一切都在颤抖中悬浮起来。
“无所谓。”他转了转手腕,轻描淡写地说,“我宁可她恨我。”
下一瞬,他掀起眼皮。
漫天金影裹挟着沉重的压力朝着神座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台阶尽碎,就像是被沉重的齿轮碾压过一样碎裂成齑粉。
劳伦斯眼底掠过浓郁的杀意。
神力凝集在他的掌心,强烈的神光涌现出来,浮动他象征着魔渊之主的神袍。
就在两道神力即将轰然相撞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过,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神力碰撞的正中心。
“不要!赫尔墨斯。”
露西娅来得很匆忙,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束缚过拉扯的红痕。
她终于没有再在脸上涂抹那些吓人的妆容。
闪烁的神光映在她清减却依旧美丽的脸上,她的皮肤被衬得通透得近乎透明。
露西娅张开双臂,将劳伦斯牢牢护在身后。
她似乎短暂地恢复了神智,定定地看着赫尔墨斯,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口中只一遍遍地重复着:“不准,不准……”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骤然僵硬。
强悍无匹的神力贯穿了她的身体。
劳伦斯没有丝毫保留,仿佛挡在他面前的不是露西娅,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唇角扬起阴狠的弧度。
这道攻击,他对准了赫尔墨斯的心脏。
一切发生得太快,赫尔墨斯那双色泽清浅的金瞳轻轻眯起。
像是不悦,又像是早已看透劳伦斯会做出的选择。
引力在他身前形成沉重的压力,紧接着摩西分海般朝着他身侧散开,将那道瞬息而至的神术狠狠撕裂。
风吹动赫尔墨斯的神袍。
他看着露西娅身上被洞穿的伤口,暗红近墨的液体在那里缓缓弥漫开。
那是属于邪神的血液的颜色,生来就是这样污浊。
他目光顿了顿,薄唇微抿,又看向露西娅身后面沉如水的劳伦斯。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
地面在震动,站在通往神座阶梯上的赫尔墨斯抬起头。
“我也说过。”他声音压着戾气,“如果你辜负露西娅,我会杀了你。”
下一瞬,在昏暗的神殿中,数不清的金影如瀑般倾轧而下,凝集成无数把锐利的冷刃。
金刃裹挟着沉重的引力和滔天杀意,小心地绕开露西娅,朝着劳伦斯呼啸而去。
“赫尔墨斯……”
一道很轻的女声在这时响起。
在剧烈的轰鸣声和碰撞声中,这声音实在轻得太过微不足道。
那些凶狠的金刃却猛地凝滞住了。
露西娅松了口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瘫软。
她太痛了,而且好累,有点坚持不住了。
但……劳伦斯没有事就好。
露西娅艰难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后扭头,视线万分眷恋地落在那个白发神明身上。
他们好久好久没有见面了。
久到她都记不清过了多少岁月,久到劳伦斯在她脑海中的面容都开始模糊。
可与此同时,年少时那些早已被淡忘的一幕幕却在脑海中闪回,无限清晰。
露西娅看见劳伦斯俊美却冷漠的脸,他只会在看向她的时候流露出片刻的温柔。
他会抚摸她的头发,力道很轻,会照顾她的每一个情绪,会满足她的每一个哪怕微不足道的愿望,会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带给她惊喜和礼物……
劳伦斯对她是特别的。
他说过会娶她做神后的。
为什么……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一定是太忙碌了。
劳伦斯说得对,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她不该对他闹脾气,让他更辛苦。
“劳伦斯……”她知道错了。
以后,她会很乖的。
露西娅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勉强勾动指尖。
她跌落在阶梯上,手指落在劳伦斯神袍的衣摆上。
劳伦斯脸色冷淡地瞥她一眼,便毫不关心地挪开视线。
他没有丝毫掩饰自己情绪的打算,讥诮地看向赫尔墨斯。
“还要继续吗?”
赫尔墨斯没有看他。
他盯着露西娅软倒的身体。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简直像是死去了。
尽管经历了这一切,她的身体依旧严严实实地挡在劳伦斯前面。
在他对立的位置。
多凄美。
他简直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温黎一直远远躲在角落里。
神明之间的战斗太危险,就算她只是一个阿飘,也不敢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靠近。
一切都仿佛只发生在一瞬间。
她上一秒还在欣赏这堪比好莱坞电影特效的战斗画面,下一秒就看见露西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
然后重伤倒在地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情况突然变得有点复杂。
温黎壮着胆子飘到赫尔墨斯身边。
金色的幽光消失了,被它的主人压抑在掌心,逐渐黯淡了光泽。
赫尔墨斯挪开视线,抬眸看向她。
温黎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种眼神。
她抿了下唇角,第一次没有对着梦境中的赫尔墨斯说出什么俏皮话。
“我们走吧,赫尔墨斯大人。”
温黎能够多少体会到赫尔墨斯内心的挣扎。
只要露西娅还存在一天,只要他还在意她一天,只要她还在意劳伦斯一天。
他们之间就永远深陷在此刻的泥淖之中。
其实在恋爱脑姐妹吵架的时候劝分真的很不明智,因为很容易在他们和好之后被两个人一起恨上。
这一点温黎深有感触。
她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臂轻轻用掌心碰了一下赫尔墨斯的白发。
他的头发很短,硬挺立着,好像永远都不会弯折半分。
温黎碰不到他,动作只是一触即离。
然后她重复了一遍:“回家咯赫尔墨斯大人,您心爱的未婚妻飞得累了,要回房间躺在床上睡觉才能好。”
赫尔墨斯垂眸凝视着自己掌心幽微的神光,倏地笑了。
“那就回去。”
“那我还要您给我唱摇篮曲才能睡着哦。”金发少女趁机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我不会唱。”
“您可以学呀。怎么样,答不答应?”
“……行。”
“嗯……我还要您保证,从今以后我都是您最在意、也是唯一在意的女人,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女人能够伤您的心才能安心地做美梦。”
这种要求在任何人看来简直都是贪得无厌。
但赫尔墨斯却像是克制不住般笑了一声,眉目间的阴郁不经意间散去了。
“好。”
他的声音有点低哑,语气也很淡。
但莫名的,掷地有声的一个字,却比任何诺言都要更深刻。
赫尔墨斯转过身,步伐很沉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就当作他熟悉的那个露西娅已经死去了。
她被自己亲手锁在一个名为劳伦斯的囚笼里,绝望却又痴迷地沉溺。
被永远地关在了心里那个无从逃离的名字里。
然后陷入腐朽。
……
露西娅并没有死去。
身为降生于混沌深渊的初代神,她的血脉高贵身体坚韧。
尽管受到了洞穿伤,却依旧逐渐好转了起来。
但她的心却似乎在那一天彻底死去了。
劳伦斯终究没有兑现他的诺言。
他没有娶她。
偏僻冰冷的神宫坐落在魔渊最边缘的角落,哥特式尖顶在晦暗的夜色中模糊不清。
血月猩红的光辉透过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映亮了窗上凝着的一层厚厚的灰尘。
空间里静悄悄的,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露西娅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裙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怀中抱着破败不堪的玩偶。
“好热闹啊……”
她目光失焦地穿过模糊的玻璃窗,看向远方灯火通明的神宫。
那里属于魔渊之主劳伦斯,就像是黑暗中唯一一点鲜活的亮色,象征着暗夜中最耀眼的权柄。
尽管离得那样远,但那座神宫中传来了喧嚣声却依旧清晰地被风送过来。
“阿比盖尔夫人是那样的美丽,她的皮肤像雪,唇瓣像玫瑰一样红润……”
“她简直是最合适做整个魔渊女主人的那一位了!”
“天啊,阿比盖尔夫人和劳伦斯大人看上去是那么的相配——”
“劳伦斯大人今天与阿比盖尔夫人成婚,那露西娅大人应该怎么办?”
“嘘,今天不要提这些晦气的事情。”
“……”
露西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定定地看着远方,就像是透过这扇窗,能够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崭新的未来。
一串熟悉却因为许久没有听见过而显得陌生的脚步声靠近她。
露西娅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说:“被你说对了啊,赫尔墨斯。”
“劳伦斯对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很平静,“一切,都不过是利用罢了。”
赫尔墨斯刚从劳伦斯和阿比盖尔的婚宴上赶回来,身上染着淡淡的酒气,也裹挟着寒凉的霜露。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边。
“您看,我说的对不对?失望透顶之后,她自己就会看清真相!”
金发少女飘在他身后,一本正经道,“不撞南墙不回头,您之前阻拦他们,只会让露西娅感受到爱情伟大的力量,她可以为了爱情而对抗这个世界!反而爱得更深了。”
“你还挺懂。”赫尔墨斯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什么?”露西娅没听清他的话,稍有点困惑地皱眉。
赫尔墨斯没再说什么,只是冷淡重新将视线扫过去。
露西娅站在空旷的神殿中,也正望着他。
高耸的门板在地面上拖拽出一片阴翳,赫尔墨斯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沦陷在黑暗里。
“露西娅。”
他再次问出那个很久前曾经问过的问题,“如果我现在杀了劳伦斯,你会杀了我吗。”
“赫尔墨斯。”露西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恨你,我真是恨透了你。”
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与此同时,属于魔渊初代神——怠惰之神的神力浩瀚无匹,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来。
剧烈的气流甚至扭曲了空气。
原本便残破冷清的神宫在露西娅的出手间几乎倾頽,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
在距离露西娅几步远的门边,穿着象征色谷欠之神神袍的白发神明站在那。
他俊美的面容冰冷,无悲无喜地看着正发生的闹剧。
金色的吊坠在眉间摇晃,赫尔墨斯垂下眼。
露西娅给了他答案。
那他也不该再对她手下留情了。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一静。
风停了。
轰——
下一瞬,比起刚才还要猛烈的气流轰然炸开,裹挟着滔天重量自上空倾轧而下。
神宫结实漂亮的地砖被寸寸碾碎,然后向下坍塌凹陷出一片十米高三十米宽的深坑,露西娅被禁锢在里面动弹不得。
赫尔墨斯站在门边注视着她。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起来,但也只是束缚了露西娅的动作,没有伤害她。
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无可救药。”
“哈。”露西娅疯狂地挣扎着,有一种浑不在意自己的癫狂。
她狂乱地扭动着身体,毫不在意身上因此而被碎屑划破的伤口。
暗黑色的血液渗透了她身上的衣裙,她却笑得更欢快了。
“那就杀了我啊,赫尔墨斯。”
她高声尖叫起来,“反正劳伦斯已经被那个该死的阿比盖尔抢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要我了!”
“他骗我,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温黎忍不住向赫尔墨斯身后躲了躲。
她原本以为露西娅已经没有什么攻击力了。
但是神明就是神明。
即使走到强弩之末,露西娅也是魔渊中最强大的初代神之一。
只不过,她感觉露西娅的分贝攻击比神术攻击还可怕。
“您可不要被她说的话影响哦,您就是最好的,请相信这一点。”
金发少女语速很快地贴在赫尔墨斯耳边说,“您知道吗?精神病患者的证词在法庭上都是不作数的。”
“我们要做的是解救她治愈她,而不是被她拖下水。”
什么“精神病患者”,什么“法庭”。
赫尔墨斯心神稍微有些被分散。
他这位未婚妻总是会说出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话。
但也托她的福,再次听到这种尖锐刺耳的话,他竟然心如止水。
“站到我身后去。”赫尔墨斯神情淡下来。
气流撩动他的衣摆,金影在他身侧浮动,凝成似曾相识的金线。
很多年前,金线并未缠绕上在夜色中奔跑的少女神明。
但这一刻,它却毫不留情地划破她的衣裙,用力缠紧了她的四肢固定住她的动作。
歪斜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抹轻纱,在风中寂寥地飘扬。
露西娅突然疲惫地闭上眼睛。
“该结束了。”
她喃喃道,“我也无法再忍受这样脏污的自己。”
露西娅的语气很淡。
蕴着一种浓郁的疲惫感和麻木。
赫尔墨斯猛然抬眸。
金色的权杖瞬间在掌心凝集。
几乎能够毁灭天地的气浪自他手腕间蔓延,却并非是朝着露西娅,而是他身后的金发少女。
“哎——”温黎重心一个不稳,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纸一样被狂风往外吹。
赫尔墨斯的神术没有伤害她,而是以一种包容的姿态包裹着她,将她向神殿外送去。
好像不太对劲。
就在她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空气中突然出现巨大的陨石。
表面上覆盖着灼热的烈焰,以千钧之势如雨般朝着地面上狠狠砸落。
就像是一场放大了无数倍、看上去可怖无数倍的血腥的流星雨。
砰——
只是呼吸之间,整座神宫便被火海湮没。
残垣断壁欲坠不坠地挂在倾倒的墙边,噼里啪啦的火星声散入滚烈火和浓烟之中。
荒芜却恢弘的神宫在一瞬间便成了炼狱。
赫尔墨斯皱着眉,抬腿毫不犹豫地冲入火海。
就算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也不希望露西娅就这样死去。
可魔渊之主的位置早已尘埃落定,他失去了拥有了地狱之火的资格,现在已经不再拥有曾经水火不侵的身体。
令人窒息的灼烧感登时席卷而来,金影自发浮动在他身周,却又被浓郁的火焰融化,流淌一地鎏金。
在一阵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古怪气味中,赫尔墨斯浑身的衣袍都被烧焦,象征着色谷欠之神身份的狮鹫兽图案在火中被吞噬。
赫尔墨斯眸底映着火光,橙红色的光辉几乎烧到他心底。
他微微一顿,拂落天花板上垂下被烈焰啃噬的轻纱,转身正对上露西娅的视线。
火焰融化了赫尔墨斯束缚她的金线。
她一身伤口地站在他对面,脸色充满了怨毒。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她已经彻底陷入了劳伦斯为她精心编织的谎言,念念有词道:
“如果不是因为色谷欠,劳伦斯就不会和让阿比盖尔做他的神后,他就不会抛弃我!”
“不,如果不是因为色谷欠,他也不会招惹我……”
“劳伦斯根本就不爱我,除了利用以外,他沉迷的也只不过是我的身体罢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我时亲口承认的。”
“我宁可他对我没有谷欠望,没有谷欠望,我就不会被那种假象迷惑,在反复拉扯间越陷越深。”
露西娅崩溃地朝着赫尔墨斯尖声道:
“劳伦斯说的对……色谷欠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你是色谷欠之神——你也不该出现的,赫尔墨斯。”
“你的降生就是一种错误,如果没有你,这个世间不就不会出现色谷欠了吗?”
“你为什么还这么轻松这么畅快地活着?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死掉?”
赫尔墨斯薄唇紧抿,口腔里蔓延开一阵淡淡的血气。
他定定地盯着露西娅歇斯底里的侧脸,没有发怒,没有否认,而是陷入了沉默。
世间万物的邪念皆与邪神一同诞生,在他降生于混沌深渊之时,这世上注定会出现无数不幸。
如果他不存在的话……
如果他不存在。
烈火炙烤着他,甚至模糊了周遭的声音。
昏沉间,他听见露西娅依旧在不断地说话。
“色谷欠就是这世上最残酷的灾祸!”
“劳伦斯不爱我,那他会爱阿比盖尔吗?我不相信,他绝对不会爱任何人的,一切不过都是罪恶的谷欠望——”
“而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魔鬼。”
“你是色谷欠之神,是灾祸的源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清脆的声音穿破了一切,直直落入他耳畔。
“别听,赫尔墨斯大人!不要听这些。”
像是一阵风吹散了炙热的火海,赫尔墨斯眸底浮现起一闪而过的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当然是担心您。”担心被洗脑。
金发少女在赫尔墨斯身侧绕了几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所过之处,炽热的空气似乎依稀冷却了几分。
一种很清新的凉意在空气中弥漫开,与灼灼烈焰无声地对抗着。
[R:薄荷味过滤花洒
现在的花洒花样可真多,除了过滤芯以外,还有可以更换的味道。这个薄荷味的,你还喜欢吗?
Tips:好像流出来的水都变得更清凉了呢。]
温黎看着自己的裙摆。
在烈火中徘徊,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或许她作为阿飘本来就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由于刚才她被赫尔墨斯的神术送出了神宫,保险起见,她还是使用了道具。
温黎看向不远处被烈火包围的白发女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露西娅脸上狰狞的神色消失了。
她似乎就在这个时候短暂地恢复了神智,金色的眼睛蕴满了哀伤。
她浑身狼狈,瘦骨嶙峋,早已不复曾经明媚的样子。
“赫尔墨斯……”
“你敢不敢向我发誓,这辈子你都不会靠近任何一个女人,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谷欠望。”
温黎:“?”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妹妹,当着她这个做嫂子的面说这种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赫尔墨斯表情也有点怪异。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起眼皮朝着温黎投来一瞥,眼神辨不清意味。
露西娅苦笑着说:“对不起,刚才我的那些话请不要放在心上。但是……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了。”
“答应我,你绝对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的,对吗?”
“不准忘,哪怕是死亡——”
剧烈的坍塌声响起,神宫的墙面和罗马柱再也承受不了这样汹涌的烈火,轰然倒塌。
然后,世界归为沉寂。
赫尔墨斯半跪在神宫边缘的地面上。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却没有给他带来多少血色。
他望着沦为一片火海废墟的神宫残骸,眼神头一次有些茫然。
属于怠惰之神露西娅的神宫被她亲手以神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什么都没剩下。
很久之后,赫尔墨斯才缓慢地站起身。
在他身前,除了零星火星噼啪炸裂的声响,一切归为一片死寂。
可在他身后的另一座神宫里,依旧觥筹交错,空气中蕴满了愉悦的笑声。
露西娅死去了,在这样一个对于劳伦斯来说非常特别的夜晚。
没有任何人关心。
赫尔墨斯脑海中忍不住闪回露西娅最后那些疯魔的诅咒。
色谷欠是灾祸,是令她如此痛苦的根源。
而他是色谷欠的源头。
寒风呜咽着呼啸而过,卷起赫尔墨斯被烈焰啃噬得不规则的衣摆。
温黎跟在赫尔墨斯身边,他沉默地踏着满地残骸向前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所以只能沉默。
原来这就是神宫失火的真相。
“其实,我觉得露西娅说得不对。”金发少女小声道,“渣男的锅,怎么能往您身上甩呢?您说是不是。”
劳伦斯竟然主动对露西娅透露过那些算计。
可他却说对她的迷恋都源自于谷欠望……
简直就像是针对着赫尔墨斯而说的。
温黎安静地瞥一眼赫尔墨斯。
他对露西娅有多么在意,不需要言明。
被最疼爱的妹妹厌恶——而他甚至是为了她才放弃了魔渊之主的位置。
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温黎不敢去想。
真是杀人诛心。
赫尔墨斯神袍上尽是被烈火焚烧之后的痕迹。
一个个不规则的灼斑像是一个又一个刻在身体上的伤疤,如影随形地粘附在他身上。
他周身或锋锐或散漫的气息在这一刻褪尽了。
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孤败的沉郁之中。
“或许露西娅说得对。”赫尔墨斯垂眼,没什么情绪。
“不对哦,不对。”金发少女不赞同地摇摇头。
“而且,您刚才应该并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不然,我对您来说算什么?”
赫尔墨斯却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倏地笑了下。
“是啊,算什么呢。”
赫尔墨斯撩起眼皮直视她。
他很了解自己。
这世间令他感兴趣的事物原本就不多,其中恰巧没有爱谷欠这一项。
经过今晚发生的这一切,他更不认为自己会真的如此心无芥蒂地深爱着一位所谓的未婚妻。
金发少女也凝视着他。
她难得地安静下来,然后缓慢地牵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微笑。
但是配上她稍微有点涩然的声线,这笑容却仿佛比哭还难看。
“……终于还是被您发现啦。”
金发少女耸了耸肩,神情似乎有点无奈,“但我真的是您未来的未婚妻,这一点没有骗您哦。只是……”
话音微顿,她抿起唇角,“或许,您并没有我描述中的那样喜欢我。”
“至于我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金发少女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用一种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无所谓的语气说,“可能是因为,在现实中,其实我已经死掉了。”
赫尔墨斯眸光微滞。
他的确有所怀疑,但是却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麻木的心脏仿佛再次被什么用力揪了一下,短暂从空虚中回到现实。
他皱眉抿了下唇角:“你——”
“没事啦,我已经接受了。”金发少女的反应却比他轻快得多。
她笑眯眯地用一种很轻松的甚至愉悦的语气说,“临死前,我许愿能够再见您一面,再看您一眼。”
“现在,愿望实现了。”
“而且不只是一面,不只是一眼。我能够用这种方式长长久久地陪伴在您身边,就算什么都碰不到也不在乎了。”
“我真的更了解了您一点。”
金发少女轻声说,“了解到了我从前触碰不到的地方。”
“也正是这样,我才更不希望您在痛苦中沉沦。尤其这种痛苦本应与您无关。”
金发少女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来到一片陡峭的断崖旁。
嶙峋的断崖向前延伸着,在最尽头狭窄的边缘处,正对着那轮血月。
今夜是满月,猩红的月高高挂在天空,像是悲悯俯瞰魔渊的眼睛。
【这里是深渊。】
系统非常贴心地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之前你和珀金一起去的混沌之巅。】
【魔渊的初代邪神降生于混沌深渊,神国的初代神明降生于混沌之巅。】
【深渊和断崖贯通联结,尘封着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力量。】
混沌之巅……
当初珀金眸底的挣扎和他与混沌之巅的交易在温黎脑海中闪回。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赫尔墨斯。
他来这里做什么?
赫尔墨斯站在断崖边,金坠在风中狂乱地摇曳着。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然而还没等温黎开口问点什么,下一刻她便感觉眼前一花。
整个人都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这个怀抱没有她熟悉的好闻的木质暗香,反而蕴着一些很淡的被烈火焚烧过的灰烬味道。
但却莫名比曾经的每一次都要更令人安心。
也更贴近。
赫尔墨斯的力道很大,大到按在她后心的掌心都在微微发颤。
“抱歉。”他竭力收敛着情绪,“我不该说这些。”
“知道错就好。”
金发少女安安静静地乖巧缩在他怀中,轻轻哼了一声,“所以,您要怎么补偿我?”
赫尔墨斯一怔,忍不住笑一声:“你想怎么补偿?”
“那您什么都得听我的。”
像是丝毫不觉得这个要求有多么过分,金发少女歪了歪头,将脸颊靠在近在咫尺宽阔的肩膀上。
“您答应吗?”
“当然答应。”
少女又哼了一声,用一种刻意的语气阴阳怪气道:“您可没有像我说的那么在乎我哦,反正已经被拆穿了,您不需要再继续装模作样。”
“不想就拒绝好了,反正我也拿您没什么办法,想打又打不到……”
说到这里,她冷不丁一顿。
“等等。”
金发少女愕然抬眸,然后又低下头看着他们紧贴的身体,又抬头。
就这样循环几次,她仿佛终于认清了这是事实而不是幻想,用一种极其不敢相信的语气说:“这是怎么回事?!”
“在深渊的力量面前,一切都会褪去表象的虚妄,回归真实。”
赫尔墨斯感觉颈侧有点痒。
是少女卷翘的发丝勾缠着他的衣领,若有似无地刺着他的皮肤。
少女的呼吸扫在锁骨处,温温热热,一种似曾相识的淡香钻入他鼻尖。
有点像那一夜在那棵心形树旁,被夜风送入他身侧闻到的馨香。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她。
原来属于她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仿佛一触碰就要破碎一般脆弱,和他一点也不一样。
起初是陌生感。
紧接着,是一种类似于真实感一般的情绪涌上心头。
仿佛他们一同经历过的一切终于在这一刻落在了实处。
她是真实的。
这个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只落入他眸底的少女,是真实存在的。
真实陪在他身边的。
温黎感觉揽住她的手臂更用力了几分。
赫尔墨斯的身材过分优越,她站直身体也不过刚到他肩膀处的位置,此刻被他这样用力地揽在怀里,双脚都几乎离地。
真是令人窒息的爱。
假笑.jpg
她艰难地把手臂从这个过分用力的怀中抽出来,然后做了她这段时间一直想做但又做不到的事情。
——狠狠锤了几把赫尔墨斯的肩膀。
“我要窒息了!您是想用这种方式杀死我吗?”
金发少女一边打一边抱怨,“反正我已经死了,也不怕再死第二次,但是在这之前我一定要拉着您陪我一起。”
“我答应你。”出乎意料的,赫尔墨斯低沉磁性的声音落在她发顶。
少女怔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指的“答应”到底是“陪着她一起死”,还是刚才她随口说的“以后一切都要听她的”。
她正有点茫然懵懂地仰着脸,后脑便被覆上一只宽大干燥的手。
少女被一把按在赫尔墨斯肩头,听见他的声音。
“不管未来的我在不在乎。”他说,“我在乎。”
语调里没有款款深情,也没有将她溺毙的温柔,听起来反而很平淡。
平淡中,却又蕴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郑重。
温黎无端觉得,这句话比赫尔墨斯曾经对她说的任何一句动听的话都要悦耳。
也更真实。
这算是表白吗?
她眨眨眼睛:“我更在乎您哦,赫尔墨斯大人。所以我们不要继续在这个地方了好吗?我恐高!”
“我们回家吧。”
回家。
他有家吗。
赫尔墨斯喉间逸出一道辨不清意味的气声。
他的神宫宽大而奢靡,可对他而言却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赫尔墨斯更深地低下头,前额抵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他浓密的眼睫垂下来,揽在她肩头的指节不自觉攥紧了她滑腻的衣料。
劳伦斯背叛他。
如今,就连露西娅也离开了。
温黎倏然一怔。
她感觉肩头一烫。
像是洇开了一团岩浆,在湿意间火烧火燎。
赫尔墨斯的气息也似乎紊乱了一瞬。
可还没等她仔细分辨,那一瞬间的凌乱便被风声吹散。
风带走温度。
只有肩膀上越发冰冷的衣料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赫尔墨斯没有抬起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拥紧了她。
“好。”他低声道,“回家吧。”
象征着色谷欠之神的狮鹫兽图案在夜风中滚动。
烈火将它撕得残破不堪,却在月色下泛着如常的冷芒。
赫尔墨斯本想让深渊收回他的权柄。
哪怕他清楚地明白,失去神格之后,神明面临的只有消亡。
但这一刻,怀中的重量仿佛填平了他心底空洞的裂缝。
他改变主意了。
他身为色谷欠之神诞生已成定局。
即使他交出权柄,色谷欠也不会消失,不过是会陷入凌乱无序的混乱之中。
那么他不如握好这权杖。
然后用他的方式,看色谷欠走向衰亡。
在那之后,他可以心平气和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像她笑着开的玩笑那样。
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