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会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唐云刚。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李景明的提问。
“我的这个老表,并不是苦命人。他也有一双儿女,儿女都在读大学。照理说,日子很有盼头了。所以,两口子没日没夜地劳作,毫无怨言。厄运就是他盖了新房子以后,降临下来的。他盖房子,一共花了四十万,欠下了差不多十万的债务。要盖新房子,就一次性弄好,省得以后翻来覆去动手脚。所以,我也很支持。他的儿女每年读书的学费、生活费,有一大半都是在我这里拿的,全家人对我感激不尽,说等日子慢慢好了,一定要还给我,现在可好了……这一栋房子,可以说是他们家全部的财产,也是最大的希望。”
他用手背揩揩鼻子,几乎忘记了手里纸巾的存在。
“房子出问题,是因为周冲煤矿越界采挖造成的。本来,采掘坑道在地下几百米,离这里远着呢。到现在,几乎挖到地面上来了,透水、穿龙的事故,经常发生……就是一座金山,也禁不住那些后八轮大货车的日夜拖运呀……这一个大屋场,家家户户的房子,都不同程度的地出现了地基下沉的情况。于是,村民组长带领大伙,去乡里,找煤矿,得到的最终答复是,每一户赔八千块钱,说是过渡费。等到今年年底,实行整体搬迁,原来有多大面积,就赔多大面积,这也无可厚非。老表两口子拿到八千块钱后,当天晚上就给我送去,我哪能够收,就说你们先贴补家用吧,我的钱,不着急,等以后有钱了再说。都是亲戚,从小一起长大的,谁不希望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呀。”
他们几个人从楼上走下来。
唐云刚不想看到自己老表装殓的凄惨场面,招呼他们俩来到了院子外面,在一块预制板搭起来的凳子上面坐下来。
旁边的篱笆上,夕颜已收,缩成一个个皱巴巴的花骨朵。
李景明很疑惑,说:“他今天为什么有这样的极端行为,不应该呀?”
“现在,许东生经过软硬兼施,不知道跟哪一级政府部门达成了协议,在这一片实行退耕还林政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强迫村民早日搬迁呀,还让他们不得不放弃耕种,连青苗费都省下了。农民当然不答应了,镇政府也出面抵制,听说,早些天,镇委书记的祖坟都被扒了。连县委书记都挨了耳光……他妈的,这胆子也忒大了……我的老表,为了早日还清债务,在自己的退耕还林地里套种了几亩地黄豆。退耕还林工作组跟他说,按规定,他得交1660元罚款。我的老表说没有钱,工作组又讲,你现在就去把地里的黄豆全部拔掉,每亩地就可以只交60块钱。我的老表没办法,也觉得这样划算,就去拔黄豆。我的姨妈舍不得,看着他要把长势那么好的黄豆拔掉,以为他脑壳不正常。她就来拦自己的儿子,跟他闹,还拿着一根棍子打他。一边是老娘的追打,一边是工作组的追逼,我的这个老表愁得不行,只好到处去借钱,想给工作组交上罚款。乡下有句话,旧债不还,新债难欠。他跑了一圈,一分钱也没借到。他可能是出于自尊,没有跟我开口,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啊,刚刚才听他的邻居告诉我的……可能是因为,各种憋屈堵在胸口,心里特别难受,他一时想不开,就在小卖部里赊了一盒敌杀死农药喝了……我可怜的老表,真是造孽啊。”
李景明牙关紧咬,总算明白了这一幕惨剧的来龙去脉。
根源究竟在哪里?
一切都是因为罪恶的黑金啊。
如果说,各种困苦和无助,累加起来,成为骆驼背上的重负,那么,他的这一千多块钱,浓缩了所有的绝望和悲屈,最终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怜的农民兄弟,实在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