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不胜无趣。用林芙宜向来喜欢用来评价的话说，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群败类在觥筹交错中比较谁烂得更彻底一点”。这话没错。男人们都举着酒杯，谈论的话题是谁家的儿子娶了漂亮又会生孩子的媳妇儿，谁家的赔钱丫头卖出去换了多大一笔彩礼钱。女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自己辛苦做的饭吃不上一口不说，还要受男人们不客气的指点辱骂。

她觉着反胃，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就没了一点食欲。她生长在一个极其简单的家庭环境里，也因此最大的几乎是唯一的好处就是从来不用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跟那些半生不熟的家伙虚与委蛇。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她实在恶心。

“多少该吃点汤圆吧。”

大概是看出了容幸的反感，林芙宜将一小碗汤圆推到容幸的面前。

“这里头包的是枣泥，还加了栀子，很甜的——当然，最重要的是，给你盛的这一碗都是我包的。”

容幸抬头，看着林芙宜那满是期待的眼神，终究没了拒绝的意思。她无奈地戳了戳林芙宜的额头，捧起那小碗舀一个汤圆入口，的确不错。她悄悄冲林芙宜比了个赞，收获了少女见牙不见眼的灿笑。

不过，愉悦的时候总是有人过来煞风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享受汤圆还没过几分钟，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拍上林芙宜的肩膀，力道估计不小，身形娇小的林芙宜直接被拍得打了个趔趄。她转头，是父亲。

“有…有事吗？”她尽量让自己保持硬气，却还是掩盖不住声音里下意识恐惧的颤抖。

林父却一改往日的声色俱厉。他虚伪地笑着，笑得整张黑黢黢的脸上都全是褶子，一旁看着的容幸好不容易吃下去的几个汤圆都感觉又要吐出来了。

“这个…芙宜啊，你看，你现在都有快十八岁了吧？”林父搓着双手，嘴里的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林梦楠变成了林芙宜。

“多谢，我现在十九岁零四个月。”

林芙宜一点也没打算给这个父亲面子——不爱一个人非要假装出爱的样子，却在言谈举止里处处都透露出不在意的影子，只会更叫人排斥。

果不其然，被反驳以后，林父的脸上僵硬了一瞬，但被随之而来的林母扯了扯衣袖，才勉强又端上了笑脸。

“这，这不是都差不多嘛…你看，你都十九岁了，再算个虚岁也是过了二十的大姑娘了，你的几个表姐堂姐，到这个年龄都已经成家有一阵了。你看看…”

“没找着合适的，不想结。”

“诶诶，别说这么绝对啊——就知道你平时工作忙，没工夫找对象，这不，爸妈都给你物色了一个好的。”

母亲在一旁也满脸堆笑地帮着腔，一面转过头挥手，将别家客人那一桌上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招呼过来。林芙宜定睛一看，那男人油头粉面，胖悠悠的身材穿着西装，绷得紧紧的，头上看上去像是喷了半瓶定型膏，额头油亮亮的。她鼻子一皱，用尽全力才忍住干呕的冲动。

“芙宜啊，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周旺周大哥，过去还经常到咱们家来走动呢，还给过你糖呢…”

是，是给过，给了两块临期的牛轧糖，还全被林鸿振转手抢走了。林芙宜腹诽，不过，她没把这些吐槽搬到明面上来——现在局势不对，她想起了前两天外婆说的话，更提起了警惕。

“爸，妈 你们要说什么就直说吧，这么拐弯抹角的也浪费时间。”

他竭力压制，最终却还是没完全遏制住语气中的厌恶。一旁一直津津有味看好戏的林鸿振听见他素日怯懦的姐姐这副语气，这几天来的怨气立马就爆发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就开始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