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初到北湖(—8—)(2 / 2)

官炉 江洲书生 3774 字 2024-03-18

他这时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了《红楼梦》里面的一个情节:门子问贾雨村上任带没带本省的护官符来?自己到北湖镇来,不也是双眼一抹黑搞不清楚东西南北吗?唯一有区别的是,自己到北湖镇来并不需要有人指点这样的迷津,更不会带这样的护官符前来上任。

他心中并没有对这样的无知感到半分后悔,碰上这样的情况更是对自己人格的一种考验。只是这位王部长自己还真的亲自去做做工作,争取对方对自己工作的支持,万一不能两全,那也只能是没法子的事情,不愿意面对也必须去面对。

他没有露出丝毫怯意,更不会表现出半分,坚决而且谈定地对众人道:“既然这个王大用同志有这样的觉悟,知道交税是天经地义,任何人都不能逃避的,那俺们是不是应该去会会这个人,更加争取人家的觉悟提高,进一步配合大队干部的工作呢?”

众人明显一愣,看样子这个新来的镇长还真是个不怕死的二愣子呐,为这事敢去碰这个几任领导都没敢去碰的人。程镇长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去会会这个大伙口里说的这个人物。好歹是在咱北湖镇,再咋样还是俺家乡人,更不是地方一霸,俺们工作人员应该去人家家里看看,工作都没做,咋知道人家心里头是不是愿意不愿意交。”

程副镇长一开口,大家都马上觉得应该这样做,对梁镇长的话表示百分百赞同,一致同意都去这个王大用同志家里去看看,好歹也应该知道知道人家到底是啥意思,今年不比往年,收税的任务严重了许多。一行人可说浩浩荡荡地往王大用家里走去。

王大用在小王庄,跟杨家庄隔一座山坡,是一个位于落凤山山坳里面的小村庄,全村人口加起来不过几十户人家两三百人,在全镇都是比较小的村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小村子偏偏能够诞生大人物。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他骑着自行车都用了将近半个钟头,来到村子中间的一栋青砖瓦房,前面围了个大院子的院门前。杨书记带头下来,摇了摇大院门,大声叫道:“有人在家吗?”

一边叫着,一边带头往里面走去,梁安邦自然被众人有意无意地簇拥着走在杨书记的身后。这时从大院西边上的一间低矮的瓦房里走出一个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跟大多数的农村人一样,因长期在田地里风吹日晒,黝黑粗糙,国字脸,配上主席式样的头发,如果不是作田人具有的那种脸色,估计谁一见面都要认为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那个单位的领导,用乡下人的说法就是官态十足。

这人见这么多干部进来丝毫不以为意,照样不慌不忙的迎过来,倒是杨书记一见来人的面马上热情的上前拉着对方的手大声介绍:“大用,这位是镇里新来的梁镇长,今天头一次到俺大队里来搞收税工作,这不一来就想到侬这个来看看,想和老弟侬拉拉家常。”

从院子里的情况看,这一家人确实不是那么可怜,在农村应该可以说是家境中上等的一户人家,而面前的这个叫王大用的中年人也不像是个耍无赖的人,人长得和和气气的,很有一副容人之态。当下,他不等王大用招呼,主动自我说明来意:“俺叫梁安邦,听说侬是王部长的亲弟弟,俺跟王部长有半面之交,想过来看看情况,同时就收税的事情要跟侬唠叨唠叨。”

这话说得直接,不容人多加猜测,直奔主题。王大用略微一愣,立刻热情的说:“侬就是新来的梁镇长,欢迎欢迎。听说过侬的事情,一来就答应杨五畏说要给个说法,不知道今天来是不是给了人家的啥说法呢?”

还真不是一般的人物,梁安邦心里头暗想,对着这么多明显是来收税的人,竟然说起这事情,口里说是欢迎却丝毫不见人家欢迎的诚意。不等他回答已经有人抢着把这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个清清楚楚。王大用听完,脸色连变了几变,最后才是真正地热情对大伙招呼:“侬看看,俺这哪是待客之道,让大伙都站在院子里说话,请,请,请到厅里坐下喝杯茶再说正事,好歹大伙是到了俺家里,俺是主人不能给大伙难堪不是。”

王大用这样说,有表明态度的意思,更有邀请大伙进屋里坐坐的意思。

梁安邦这时是走在杨书记前头第一个跟着主人跨进了这家倒了水泥的大厅里。房子是乡下人普通的五树屋,只是柱子、屋梁和隔板都是用杉木做的,楼上装了楼板,地面倒了水泥,比一般人家里就要整洁清爽许多,也显出主人的经济能力在农村里面应该不是那么拮据,或者说主人手里头很富余。

王大用亲自给大伙倒茶,大伙都客气说不用,这么多人也倒不过来,大伙自便吧,有谁想要喝茶的自己会倒,见大伙都这样说,主人便没坚持,只是给为头的梁镇长和程副镇长各倒了一杯,递给两人。

等众人都坐下,王大用随意拖了把椅子才坐下,主动接着他方才的话题道:“梁镇长,侬刚刚说跟俺大哥有过半面之交,不知是啥意思,难不成侬认识俺大哥?”

梁安邦微微一笑:“准确地说,是俺听说过王部长的名字,还没见过面,但是,上次俺被纪委叫过去问些事情,是侬大哥出面说了话,俺还没时间过去表示感谢,俺说半面之交应该只是俺个人的想法,套套近乎吧,”

见他这么坦然的说出跟王部长的半面之交,在场的人都有些愕然,这是哪跟哪呀,敢情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就敢说有半面之交,这个近乎也拉得太快了些吧,更要命的是这个梁镇长竟然还傻乎乎的自己说出来,明着说是想跟人家套近乎,真不知是真心想套近乎还是想耍耍人家。王大用一副明白的神情:“敢情梁镇长心里头还纪念着俺大哥的恩情啥,到俺家里来看看俺嘞。”

他笑笑:“刚才俺说了,知道侬是王部长的弟弟,肯定得过来看看侬,这只是其一,还有就是侬也明白,这么多人一同来,是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关于侬家的税收问题,想征求侬的意见,看侬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想必对收税的意义和重要性侬也应该清楚,不必俺多说了吧。”

“这个,杨书记应该清楚啊,对大队要求交的税收,俺好像每年都没有不配合政府积极交税的吧?”

杨书记无语,只是尴尬的点点头,他有点不满,对杨书记这个做事没立场的人,但是心里也明白杨书记的内心,对王部长的亲弟弟谁敢轻易得罪,再说人家说的也有道理,确实每年都交税嘛,只是人家从来就没交清过一次,年年留尾巴,一年一点积累到现在变成尾巴都比今年的税收要多得多,真正的尾大难掉哪。

心里明白这一点,他脸上也就没了丝毫的怒色,平静地对王大用讲明来意:“王大叔,这样叫侬没事吧,俺呢,清楚侬每年都交税,这说明侬是一个非常讲道理的人,这才想到侬家里来坐坐,跟侬聊聊这事,按照侬今年应该交的农业税是两亩七分地加两亩四升田共需一百五十六块钱,另外统筹提留应该上交二百一十四块钱,两项加拢合计侬今年该要交的钱是三百七十块整,不知道这样算有没有算错?”

这一下算盘,叽里呱啦打得十分的清楚,大队会计对他的记性不由感到佩服,才看了一遍就记下来了,分毫不差。刚才还在拉交情,转眼就不讲情面了,显然王大用还没有从这里面转出来,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有没有开口。

这个场合没第二个人帮忙,他索性做到底:“如果王大叔认为俺计算得没有错误的话,不知道大叔侬打算啥时候交清这些钱呢?俺想大叔不会因这些钱而导致洋湖大队的税收任务而完不成吧?”

这话有点重了,王大用明显有些不高兴:“梁镇长,侬咋这样说话呢?俺王大用是这样的人么,俺大哥虽说是市里的干部,可并没有叫俺借他的势仗妨碍政府的工作,侬哪时候见过俺抗税不交的哪?俺可是遵纪守法的大好良民。”

他呵呵一乐,敢情这个大叔也很有幽默细胞,忙道:“俺没这么说过,只是说大叔会支持俺们的工作,积极主动地协助大伙完成税收任务,俺想就是王部长在也会是这样想这样做的,支持税收工作也就是支持俺们这些国家工作人员。”

王大用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纠缠,只说要不俺这两天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这钱凑齐,侬知道农村人哪个一时间手里头会有这么多的闲钱。

这话合情合理。梁安邦没理由不答应。在场的其他人都没话说,一行人毫无所获的原路返回。杨书记好像应验了在大队部说过的话,跟众人叨叨:“侬们大伙看,这王大用就是用这一招,不知拖过多少的税款,说是凑钱鬼才相信,要是他王大用家里头没钱,整个大队的人家那就都得哭穷了。”

梁安邦没有应和杨书记的话,更没有对大伙附和有啥表示,心里只是一直思考这事解决的根源问题。找面前的情形,要想王大用心甘情愿地交税,除非市里的王部长点头答应,否则人家一个电话打到县里,县委刘书记还不得答应人家的话,多大点的事情还惊动上面的领导,到时候不但税收不到,恐怕还要挨顿刘书记的批评。

这事得有个法子,决不能任由这种形势发展下去,不然镇里的工作根本没法子干下去,看这杨书记今天的嘴脸就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