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冲锋说完职工们的生活状况后,吴德慵插嘴说:“冲锋工作做得很细啊,这份材料假如让全县人民见了,对我们会是什么样的看法?在这里,作为一个县委书记我要向全县人民道歉,更要向柳芸烟厂的下岗职工们说声对不起啊。由于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才让他们受这么多的苦。面对这样事实,我们不管心里有多深的愧疚都于事无补,只有尽快地下定大决心做工作补救,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赵晓勤见吴德慵说得有些激动,站起来说:“书记的话感人肺腑啊,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党员所具有的胸怀。人民受苦就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书记这样的情怀,正是我们今后工作中的指路牌,也要求每个领导干部都应具备这样的素质。”
杨冲锋等两人说完后,再次站起来,说:“关于柳芸烟厂职工分流(吴德慵敢说是下岗职工,杨冲锋可不敢这样说)的补偿问题,这里提出来一种计算方法,按方法核算,我们初步估算了下,平均每个职工可得到五万元的补助,这补偿也跟市里汇报过,市里领导的意见是在一定范围内,各县根据县情可酌情自处。落实到具体,各位领导面前的资料上都写得很清楚。请各位领导先看资料,再讨论修改。”
杨冲锋很淡然地站在那里,眼睛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空的。杨冲锋所提出的议案里,既有吴德慵和赵晓勤的一番说辞,又和市里领导请示沟通过了,谁还会再去直接反对?
议论一阵,吴德慵说:“今天的会看来一时之间也很难定论,事情却又不容许我们再拖下去,赵主任,通知县委办的人准备盒饭,总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为县里经济发展出谋划策吧。”
赵晓勤就出去安排中午的盒饭,会议室里有不少人掏出烟来,点上。杨冲锋还没有说完,资料有好几页,总要给领导们时间来看和消化里面的内容。这时,人武部的刘再强走过来,递一支烟给杨冲锋,并要给他点上。杨冲锋忙挡住,刘再强说:“怎么,现在到县里工作了,生分了啊。”杨冲锋只好接着他的火,将烟点上吸着。上次李浩到柳泽县来,曾给两人引见了。
刘再强也没有多说,拍了拍杨冲锋,做了个今后多一起坐坐的手势。
过了十来分钟,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又慢慢地大起来。领导们虽然对杨冲锋所说的职工生活困顿情况,表示同情和理解,但现在要真拿出真金白银来,他们有点为难。这钱要从县里挤出来,全县领导至少要过十年的紧巴日子,这哪是他们能够受得了的。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慢慢扩展,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进讨论。杨冲锋静心听着,基本上都是一个论调:补偿的钱太高,更有人说这样做很不公平。
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心态,就会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同样的问题,得到不同的结论来。杨冲锋能够理解,总不能要求别人和自己一个想法。看向吴德慵,他脸上平淡而坚毅。吴德慵见杨冲锋看过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也只有两人知道意思。十几天来经常在一起商讨和决策,两人之间比以前更默契。
县委办的人进来,说盒饭送到了,是不是现在就拿进来。赵晓勤看了看吴德慵,见他点头便让那人去喊送饭进来。赵晓勤站起来两手拍了拍,让议论声停下来。“各位领导,大家对县委的初步方案反响很大,这是好事啊。有争议就好,问题越辩越明,真理越辩越清。不过,午餐时间到了,书记对我们关心,让县委办给我们送来了盒饭。我们边吃边想,午餐后继续讨论,形成统一的思路。下午书记还要到市里去汇报,辛苦大家牺牲午休了。”
午餐的盒饭算很丰富了,大家吃着也不会有人挑剔。边吃饭,大多数的人都忘记“食不言”这样的古训,还在讨论着或者说着低声抨击着这个方案。
吃饭的时候,刘再强又走到杨冲锋身旁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靠过来表示他对杨冲锋的声援。吃过饭,简单地休息了下,没有几个人走出会议室。赵晓勤站起来宣布会议继续进行,会议室里先静了一下,杨冲锋站起来说:“各位领导,对解决柳芸烟厂分流职工问题的补偿方案,大家已经看过了,大家有什么想法和不同意见,就请说说。”
“各位领导和专家们,说到经济我是外行。今天,我是抱着来学习的思想和态度,参加这个会议的。”人大主任彭绍敏说,有不少的目光就看向他。彭绍敏50多岁,在柳泽县里是老资格,在市里没有什么根子,这一届后很难再动。但是,他在柳泽县里的影响不小,以前就曾和张应戒较过劲。
彭绍敏说后,先看了看吴德慵,再看向沈崇军和杨冲锋,说:“对于分流职工的困难问题,杨冲锋组长的工作做得很细致,让我很感动也很佩服。现在,能踏实做点工作的人不多了呀。”说着又看了看杨冲锋,杨冲锋没有什么变化,平淡地回看着他,等他说出问题来。
“这份方案我细读了,刚才也听取了部分领导和同志们的意见。我的感受是,这个方案要是拿着去向市里的领导作汇报,那真是很好的一份材料。我不是说做具体工作的同志没有完成好这方案,因为我想起来我们柳泽县城里说的老话。”彭绍敏资格够老,怎么说年轻人都不好和他计较,所以说话比较直接。“什么老话呢?我认为很有可比性啊。老话说,皇帝嫁女是嫁女,叫花子嫁女也是嫁女。都是嫁女,却有很大的差别。这方案放在柳泽县里,就像叫花子嫁女却要和皇帝嫁女一样排场,是不是不切合实际?与其给生活困顿的职工们一个空头承诺,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还不如实实在在地做出点实事来,尽快地解决他们的困难,让他们有新的生活。这样做,虽然亏待了这些职工,但好在及时啊,要再拖一两年,这些职工还能承受吗?”
杨冲锋端坐如常,对彭绍敏的话认真地记录着,虽然也感觉到有不少的目光扫过他,他却不受影响。彭绍敏停下后,杨冲锋朝他微微点头表示了下意思。彭绍敏权当没有看见,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一口,继续说“话说回来,经济工作既是老话题,又是新事物。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好在今天是讨论,就算我的观点不对,也不会影响县委县政府的正确决策。”
彭绍敏说后,向与会的人都看了看,他的说法代表了一些人的观点,自然有人应和。彭绍敏安静喝茶后,另外也有人说了些话。只不过,都表达出这样的观点,柳芸烟厂的职工要安置好,但县里却没有什么钱,也不能拿出什么钱来,要不其他部门和单位还怎么开展工作?
杨冲锋静静地等着,将发言人的观点和意见都记下来。他脸上平静,再怎么尖锐的说法都像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一般,让会议室里的人对他的印象更深刻。年轻如杨冲锋这样的人,有几个真能听进不同的意见?
杨冲锋和吴德慵对视了一眼,吴德慵用两人才明白的细微动作给杨冲锋暗示。杨冲锋见了,站起来说:“书记、各位领导,县委将柳芸烟厂这副担子交给我,我是时刻都战战兢兢啊。我自己知道,没有什么理论学识,工作经验也少,工作方法也极为欠缺,但是,县委县政府将这担子交给了我,我只有多学习,多向前辈取经,多到同事们那里讨取工作方法,积累工作经验。刚才,彭主任等领导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课,既有思想上的、工作方法上的,更有对工作的严谨态度和对群众思想觉悟上的,我受益匪浅,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财富啊。”
杨冲锋说到这里,对彭绍敏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感谢。之后,才说:“对各位领导的发言和宝贵意见,我一一做了笔录,说句实话,我水平有限,对领导们的观点要是理解得不透请领导们给予指正。”
“综合起来,观点有两方面,一是柳芸烟厂的分流职工的安置问题,时间紧、任务重,应当尽快将职工的安置问题解决好,才有利于我们县的经济发展;二是对安置工作中涉及的资金问题,我们的县情领导们比我熟悉,都知道柳芸烟厂的职工之所以拖到今天还没有安置,就是资金问题。在这里,要先说明两点。”杨冲锋停了下,感觉到有必要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将注意力集中过来。“第一点,对柳芸烟厂等集体制厂的职工安置问题,市里已经明确表示,不会为此买单,要县里自己解决资金问题。县里没有能力拿出这笔资金。第二点,我们工作小组在县委的指导下,决心尽快找到解决职工安置资金的途径,不动用县里一分钱。”
杨冲锋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人就议论开来,不要县里出资金,这样的好事那是人人都喜欢见到的,只是,钱从哪出?
赵晓勤等人们议论几分钟后,“嗯”了一声,议论的声音就小下去。杨冲锋继续说:“那么,安置职工的资金从哪里来呢?我们请示了县委,也参照了其他地区类似的情况,决定用这样的办法,那就是将柳芸烟厂的固定资产进行拍卖或转让,套取的资金,我们按一定的比例用来安置分流职工,帮助他们再就业。当然,资金的多少,都无法保证职工们今后走向小康,关键是要给他们政策,对他们再就业进行扶持,才是最根本的工作。”
杨冲锋说出方法后,议论声反而小了。大家都没有意识到,柳芸烟厂厂址是块居住宝地。想到的是烟厂里的设备和宽大的厂房,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也没有几个人会去认真盘算,就算有人想到,也不会为工作组的人来操这份心。
用固定资产的模糊概念,来获取大家一致的赞同,这也是杨冲锋他们商定好了的策略。
杨冲锋坐下后,吴德慵坐正了身子,先哼了一声,其他的人都知道该书记来总结了。随后,就听吴德慵说:“各位领导,今天,我们这个会开得很成功,也开得很及时。柳泽县要想经济腾飞,就要求我们每一个在座的领导有高度的责任心和时刻紧迫的危机感,要保持着一颗敏锐的心,来不断地接受新生事物。”
吴德慵接下来就讲了,全国的新形势、新动态,和各地的新决策新举措,要求领导们要多学习,多为柳泽县经济发展出些新思路新点子。吴德慵说这些,不过是为今后处理柳芸烟厂厂址打下伏笔,先让在座的人有个意识。杨冲锋听着,心里就好笑,想着到时人们知道事实后,会不会跳起脚来?
表决的过程很沉闷,杨冲锋和沈崇军都抽着烟,也一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