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佰鸿而言,当演员演戏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罗晰月一身兼两角,既演那个农村姑娘,又演多年后来到成立求发展的女儿。方佰鸿不敢对任何人说自己要去演戏,偷偷摸摸地到了张导选定的外景地,一边等着别人给他化妆,一边忐忑不安。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方佰鸿突然感觉自己实在无法将原来的玩笑变成现实,拉着张导的手说:“还是算了吧,我太紧张了,没干过这事呀!”
“谁天生就会当演员?”张导说,“你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官的,现在不照样是副省级了吗?”
“别提了!”方佰鸿哭丧着脸说,“实话跟你说,上面要是知道我跑到你这儿来演戏,我估计我会死得很惨!”
“没事儿,一切都由我做主!”张导说,“你也知道,你不演罗晰月是不会演的,可以说你这个男主角是由她定的!”
的确,方佰鸿了解罗晰月的个性,知道她是说得出做得到,不禁有些为难,很后悔当初跟张导开那样的玩笑。
既然已经答应人家了,现在又无法更改,方佰鸿只要硬着头皮上阵。不过跟罗晰月相比,他显得要老一些,不过化妆师有办法,一通乱贴紧拉之后,他的脸居然平展了不少,再加上其它方面一捯饬,看起来还真年轻了差不多二十岁。好在他这些年没有把自己的身材毁掉,否则恐怕罗晰月就得失望了。
对于下乡插队那段岁月,方佰鸿了解得并不多,因为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但他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上海来的女老师,白白净净的,很招人喜欢,让他在十岁的时候差不多有了暗恋那个老师的感觉。可惜,那个老师后来回城了。一有个秘密方佰鸿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就是他曾经一个人到车站偷偷去送那位女老师——其实也谈不上送,只不过是一个人躲在一边看着那位女老师依依不舍地上了车,然后他自己心里难过的要死!
第一场戏在云都最后一个老城区开拍,街上贴满了红色的标语,胳膊上带着红箍的高声叫喊着,方佰鸿穿上那个年代的衣服,跟一个年龄较大的女演员演母子戏,在一场大雨中与母亲分别,均挎包里装着几个温热的鸡蛋。从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后来的本色自然,连方佰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入戏。
“孩子,到了乡下好好照顾自己!”扮演母亲的女演员抱着方佰鸿的头泣不成声。
“妈……”方佰鸿本来担心自己无法按照剧本的要求哭出来,可是没想到刚叫了一声妈,眼泪就流了下来。
然后,解放卡车带着满满一车人驶出了城区。这一段没有台词,背后几个群众演员很不服气地说:“这男一号儿哪儿找的?从来都没见过!”
“嗨,就是坨牛粪,到了张导手里也能变成金子!”其他人说。
方佰鸿还沉浸在母子分别的情景中,完全没有听到别人在别后议论自己。
“停!”随着张导一声喊,第一场戏顺利结束。
站在张导身边的罗晰月和其他人开始鼓掌,张导笑着对方佰鸿说:“演得不错嘛,还说自己不会演戏!”
方佰鸿揉了揉眼角,说:“我这可是真正的本色演出,刚才真的想到我母亲了,大学毕业后就很少陪在她老人家身边!”
张导拍了拍方佰鸿的肩膀,说:“从现在起忘掉一切,好好把后面的戏拍完!”
后面的喜按照计划往下拍,方佰鸿所表现出来的忧郁让张导和罗西也都很满意,这种忧郁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来自方佰鸿骨子深处。
那一场一个人在麦地里看夕阳的戏几乎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因为就在那时,方佰鸿又想起了让他一辈子就觉得悲伤的一件事——那一年,那位上海来的女老师刚走不久,父亲就被抽调到工地上修水渠去了,只留下他和母亲两个在家。那一天,母亲用手推车推着他去割麦子,从早成一直到傍晚,突然大雨来临,母亲又推着他往家里跑。突然,母亲脚下一滑,小推车倒在了地上,方佰鸿被摔得很远,母亲跑过来搂住她,泪眼顺着雨水往下流……大雨中、斜阳下,一对悲伤的母子,多么让人难过?
这些都好办,因为方佰鸿有生活,剩下的感情戏就不那么好办了,罗晰月一出场就用火辣辣的眼神望着他,让他搞不清她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如果是演戏,事情倒好办些,如果是真情流露,他很害怕自己会陷进去。
张导对方佰鸿在感情戏中表现出来的僵硬和笨拙非常不满,一再要求他放松再放松,自然再自然。
“我不敢呀!”方佰鸿拉着张导走到一边,悄悄说,“这丫头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她假戏真做!”
“你呀你,只要你不假戏真做就好了!”张导说,“就跟你当初跟你媳妇谈恋爱一样,投入进去,明白吗?”
太难人了,当初跟王晓雷谈对象的时候也没见她有过这样火辣的眼神,这可真是难为怀了方佰鸿。
戏还得接着拍。这一次,罗晰月一开始就没有按照套路来,一上来就紧紧地抱住方佰鸿,声泪俱下地说:“你不爱我吗?你为什么不爱我?就因为你是城里人吗?”
方佰鸿记得清清楚楚,剧本里根本就没有这处,知道是罗晰月临时加进去的。可张导不喊停,他只能顺着罗晰月的话往下说。
“我……没有不爱你!”方佰鸿轻轻推开罗晰月,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是不想爱,是不能爱,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罗晰月哭着说,“我想爱就爱,谁也拦不住我!”
“傻丫头,你这是何苦呢?”方佰鸿捋了捋罗晰月的头发,疼惜地说,“我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爱你?”
“我什么都不要,有你就够了!”罗晰月说着又贴了过来,软绵绵的两团紧紧靠在方佰鸿胸前。
唉,你这是在害我呀!方佰鸿无奈地搂着罗晰月的肩膀,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我辜负了那么多女人,唯一不想辜负的就是你,可是你却不放过我!
张导并没有怪罗晰月随意改戏,而是很满意地对他们俩说:“很好,就这么演,我有预感,你们都将在这部片子中大放异彩!”
罗晰月突然拉着方佰鸿的胳膊,说:“你说,万一你成了影帝,官儿还当吗?”
“当然了!”方佰鸿说,“我是不会当什么影帝的,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影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