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市通往那个省城的高速公路，也是青阳唯一一条高速公路建成通车后，着实让全市七个县的老百姓高兴了一阵子。这种高兴最具体的体现就是能够开车在新建的高速公路上跑一趟，体验一下飞一般的感觉。老百姓高兴，干部也不例外，榕金乡的书记、乡长、人大主席、纪委书记等一班人马乘着周末的时候也让司机拉着到新路上去尝尝新鲜，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没有回得来。因为不懂高速公路上的行车标志，一行人走了半天也找不到出口，只好原地转弯，就在这时，一辆油罐车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拉着榕金乡头头脑脑的那辆面包车哪里经得住这个阵势，一下子被压得贴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阵冲天大火……连司机在内，六个人全都死于非命，尸体都没找全，事后有两个农民拿着两个纸箱子送到了乡政府，打开一开，居然是乡长和司机的头……这种阵势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现实中谁见过这个呀？两个女干部立马吓得昏了过去。

一个大乡的领导班子几乎被一锅端，作为县委书记，王前所承受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市委、市政府为此专门召开了会议，要求各县要以此为教训，认真总结工作作风中存在的问题。王前作为南峰的最高父母官，代表县委、县政府做了检查，回来后就忍不住拍这桌子骂娘。

骂归骂，该面对的还得面对，比如首先得将榕金乡的班子配齐才好。榕金乡跟别的乡不一样，最近几年各项工作做得都不错，尤其是种植、养殖业发展得不错，已经形成了规模，有望在未来几年形成一个新的农产品集散中心。正因为这样，对这个乡的领导班子问题就得格外慎重才行，派个棒槌过去，弄不好就要坏事。

王前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秘书刘怀德。刘怀德听名字有些老气横秋，人却很精神，头脑灵活，想事周全。作为县委书记，王前觉得让刘怀德到榕金乡去当书记是个不错的选择。

县委书记的秘书一般的结局最差也是个部局一把手，到乡下不算最好的归宿，但如果是到乡下当一把手就可以另当别论了。王前关上门征求了下刘怀德的意见，刘怀德很爽快地表示愿意到榕金去。

“有态度是一方面，还得有头脑才行！”王前说，“榕金有望成为全县的第一经济大乡，对你来说这是个机会，搞好了前途无量，搞不好就会名誉扫地！”

“王书记，您放心！”刘怀德雄赳赳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到了那儿，那儿就是您的地盘，谁也别想兴风作浪！”

王前呵呵一笑，说：“错了，不要说什么地盘不地盘的话，不严肃！要有全县一盘棋的思绪，不要打自己的小算盘，明白吗？”

“明白！”刘怀德说。

走出王前的办公室，刘怀德忍不住用嘴角笑了一下。陪了两任县委书记，他自然不会不明白在王前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多么幼稚，可是有时候该幼稚的时候就得幼稚，太聪明了反倒不好。在高速公路上丟了脑袋的榕金乡原任书记和乡长其实都是前任县委书记的人马，仗着前任书记当了副市长，他们从骨子里没把王前和吴佳辉当回事，平时所表现出来的恭顺和客气其实都是假装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王前当然不希望在自己的治下还有不听话的，早就想着要在榕金乡掺沙子，现在机会来了，他当然指望刘怀德去替他“收复失地”了。

县委组织部按照王前的意思拟定了一份榕金乡领导班子名单，书记是刘怀德，没出事的几个副乡长一个当人大主席，一个当纪委书记，另一个当副书记，只有乡长的人选还空白着。空白不等于没有人选，而是要听听县长吴佳辉的意见。吴佳辉是县长，也是县委副书记，他的意见很重要，必须得听。王前在官场上混了很多年，知道妥协的重要性。

王前表现得非常友好和客气，先是把刘怀德的情况大概跟吴佳辉说了一下，然后又挠着头让他提一个乡长人选。

“好像遍地都是人才，到了关键的时候却找不出几个！”王前做出非常焦虑的样子说，“你人头熟，乡长的人选你提吧，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

“还是你定吧！”吴佳辉客气地说，“我不分管组织人事，越俎代庖总不太好！”

“这是什么话？”王前爽朗地一笑，说，“你还是县委副书记嘛，组织部长也得听你这个副书记的吧？”

“那好吧，我回去想想，如果有合适的就向您推荐推荐！”吴佳辉说着离开了往前的办公室。

吴佳辉脾气不好，但不等于没有脑子。十年前他不过是北峰县的一个乡村中学教师，就因为行事风格跟当时的县委书记，现在的省政府秘书长很相似，才引起了这位仕途引路人的注意，然后才从乡长、书记、副县长、副书记一步一步走到了南峰县长的位置上的。同样熟谙官场规则的吴佳辉明白王前的意思，知道他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因为如果自己要从中作梗，王前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当然，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坏了王前的好事。比如这次，既然王前已经示好，他也也想借坡下驴，顺便安排自己的人到榕金去。

王前安排的书记是自己的秘书，吴佳辉也想到了方佰鸿，觉得首先不能在气势上输给王前，既然他的秘书可以当书记，自己的秘书为什么不能当乡长呢？想是这么想，可是还有一个让他心有不甘的问题，那就是方佰鸿会怎么表示呢？

首先，方佰鸿必须得去，没有商量的余地；其次，方佰鸿得感激自己。要知道一般人要想坐到乡长这个位子上，不出点血是不大可能的。全县二十三个乡，有十个乡的党政一把手都是吴佳辉提拔的，哪个没有经过这个程序呢？

看到吴佳辉很神秘地关上门，然后说准备提拔自己当榕金乡当乡长的时候，方佰鸿一下子懵了，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他一点思绪准备都没有。

“跟你搭班子的是王书记的秘书刘怀德！”吴佳辉做出很疲惫的样子说，“为了让你当上这个乡长，我可是飞了九牛二虎之力呀！太难了，现在的事情真是太难了！”

方佰鸿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说：“谢谢吴县长，我……谢谢！”

“客气的话就不要说了！”吴佳辉拧着眉头说，“你感谢我最好的方式是拿出实际行动来，明白吗？实际行动！”

走出吴佳辉的办公室，方佰鸿有些纳闷儿，心想我这又是交了什么狗屎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