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龙同样崇敬地看着神龙,许久,他大声地问:“首长,能不能告诉我,您所说的那唯一的信仰,是什么?”
神龙抬起头,看着钟国龙,很严肃地说道:“忠诚!”
忠诚?忠诚!钟国龙全明白了!他知道,似乎没有什么比忠诚是更高的信仰了!对人民的忠诚,对党的忠诚,对国家的忠诚,只有忠诚,才能解释一切的因由,也只有忠诚,才可以让这些铁血军人抛弃一切,一往无前!
钟国龙立正,大声说道:“首长!如果我可以达到您的要求,我愿意进入您的部队!”
所有人都看着钟国龙,赵飞虎和李炎脸上露出了微笑,陈利华更是激动,随后也喊道:“我也一样!”
“但愿这个愿望不是你俩一时地冲动。”神龙站起身,喝光了所有的烈酒,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说了一句:“你们俩,还达不到我的要求!”
神龙走了,留给钟国龙和陈利华无比的沮丧。赵飞虎和李炎却相视一笑,俩人将钟国龙和陈利华一起拉回了座位上,看到钟国龙不高兴的样子,赵飞虎笑道:“兄弟,别泄气。老首长不是说过吗?没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
“排长,我说这话不是一时冲动!”钟国龙只说了这一句,低头喝了一大口酒。
“我知道。”赵飞虎说。
四个人没再说别的,默默地喝着酒,喝到最后,李炎忽然动情地说道:“飞虎你知道吗?假如让我选一个这辈子唯一值得自豪的事情,我就得说,是我曾经是他的一个兵!”
“一样!”赵飞虎点点头,说道:“他为了咱们,顶着多大的压力?可是,他自己呢?快五十岁的人了,一身是伤,到现在连个家也没成……”
“啊?大队长他……”钟国龙和陈利华都惊讶了。
“是啊,他到现在还孤身一人。”赵飞虎说道:“大队长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是个孤儿,参军之后,就从来没有离开过部队,所有的探亲假他都让给战友,他没家可探啊!到了现在的部队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他估计是现在最赤贫的将军了!”旁边的李炎苦笑道:“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开始,就知道,他每个月的津贴、补助、工资,所有的收入,只留下买酒的钱,其他的全都会给自己牺牲的战友家属分别寄走。他说,吃的穿的用的都有部队提供,他的钱给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们,还觉得不够。”
“排长,李队长,你们就给我俩讲讲神龙大队长的事情吧。”钟国龙迫切地说。
赵飞虎笑笑,说:“讲讲就讲讲,别的我不能跟你说,我就给你俩讲讲神龙大队长为什么喝酒为什么吃蛆吧?”
“行啊!就想听这个!”俩人都来了兴趣。
赵飞虎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说道:
“我这故事也是有一次听老首长给我讲的,我刚才说过,神龙是是个孤儿,我记得他是六一年生人,他出生后没几年,父母就都去世了。好在他们村里的人都可怜他,一起养活着他,就算是从山上挖来野菜,也先给他嘴里塞上一口。神龙长大之后,就成了那个小村子里最勤劳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感恩,乡亲们不管谁家有活儿,他就是累死也要帮忙。18岁的时候,部队征兵,那时候当兵得保送,他们村里的老支书有个儿子,和神龙同年,小伙子各方面的条件都挺好,也想当兵,你想想,那时候当兵可是大好事,部队里吃得比家里好,军属在地方上也有面子。但是村里就一个名额,老支书最终也没让自己儿子去,把神龙保送当了兵。通知他入伍的那天,神龙跑到老支书家里,给老支书磕了三个响头。老支书没说别的,就一句话:到部队好好干,要争气!神龙到了部队,果然争气,第二年就当上了班长。事情凑巧,第二年新兵下连的时候,那老支书的儿子居然分到了神龙的班。神龙高兴坏了,也挺激动,就对那同伴说:我这名额是一年前你让给我的,从今天开始,咱俩就是兄弟了,他俩跑到训练场上,就拜了把子。俩人在一个班,又是一个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就跟国龙利华你俩一样,你们想想,关系能不好吗?唯一的问题就是,他那个兄弟爱喝酒,部队休息的时候,他老跑出去偷偷喝酒,神龙是班长,为这事儿没少骂他,但是那小子就是没改,好在那兄弟平时训练成绩很好,表现也积极,这事情就没怎么太大。那时候的神龙,可是滴酒不粘!
第三年,越战爆发了,神龙所在的部队被调到了前线。很快投入了战斗,神龙表现勇猛,一次战斗中,他所在的连担任阻援任务,一百多个人在阵地上守了五天五夜,打退了无数次数倍于他们的敌人,人也牺牲了一多半,连长和三个排长都阵亡了,神龙干脆自己站了出来,带着全连剩下的兄弟们又打了三天三夜,到最后,全连就剩下了二十一个人,战斗结束后,总部的首长视察阵地,神龙在战场上就被首长直接任命为正式连长。他那个兄弟没牺牲,表现也很勇敢,全连重建的时候,当上了这个连的一排长。
后来,他们所在的部队奉命进入到战场的纵深,战斗每天都发生,也越来越惨烈。终于有一天,神龙接到上级的命令,要他带自己的一个排到一片深山老林里搜索一股被打散的残敌。神龙想都没想,就带着他那兄弟任排长的一排进了山,一排是他的主力排,和那兄弟又默契,这事情并不特殊。神龙他们进山搜索了几个昼夜,在丛林里不断遭遇残敌,战斗越来越艰苦,但是敌人对那里的地形很熟悉,总是有小股的敌人利用熟悉的地形逃窜,他们也只能不断地搜索,在丛林里越走越深。
最后,事情发生了意外,敌人派出来接应的部队,与那股残敌汇合了,敌人人数一下子增加到了两百多人,那残敌被神龙撵着屁股杀了几天了,气不出啊,就和接应的部队一起,给神龙设了个圈套。不明真相的神龙,就这样和一个排的兄弟一起,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那战斗打得惨啊!神龙不断地带队冲击敌人的包围圈,却终归是人困马乏,比不了既熟悉地形又以逸待劳的敌军。等突围出来的时候,神龙的身边除了那兄弟,就只剩下四个人了。从追敌,到被追,六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四处乱闯,敌人也真发了狠,穷追不舍。
一直到最后,六个人被追到了绝境,四个兄弟被敌人打死,他和那结拜的一排长跳了一座断崖。神龙原本以为这次是死定了,但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那兄弟被崖上了树木挡了几挡,掉下去的时候没死,但是和死也差不多了,神龙摔得浑身是伤地趴在悬崖底下,他那兄弟更惨,把膝盖骨摔得粉碎。总算是没人追他们了,神龙背起那兄弟,朝着丛林外面走。南部的原始丛林,那儿就那么好出去?没过多久,俩人就迷路了。俩人又饿又累,根本就走不动了,他那兄弟就跟他说,你先走吧,你自己能出去就好,你背着我,累也能把你累死。神龙不同意,他跟那兄弟说,咱俩是一个头磕地下的,磕头的时候就说过,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俩人没想到,更大的惨剧还在后头呢!挣扎着走了多半天,俩人总算是找到路了,却一下子就掉进了一个陷阱里!那是猎人抓野猪、猛兽布的陷阱,却因为战争,早就被遗忘了,陷阱足足有五六米深,四周都是潮湿的苔藓,别说神龙掉下去的时候摔断了腿,就是腿好好的,也根本就爬不出去!更要命的是,陷阱下面还有倒插着的锋利的木尖子,那木尖子时间长了,有几个倒了,但是还有一根支着的,他们掉下去的时候,那根木尖子从后面斜扎进了他那兄弟的后背上,直接从肚子里穿了出来。他那兄弟当时就不行了,神龙哭着鼓励他坚持,一边用刺刀把木尖子从地上起出来,木尖子没伤到内脏,他那兄弟当时没死,但是血不断地流出来,死也是迟早的事情,到最后,他那兄弟让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绿水缸子,那水缸子你们俩见过,就是现在神龙喝酒的那个,他那兄弟瞒着他,将一缸子玉米酒装满,又用一小块儿防水帆布蒙上口儿,用绳子绑着呢。
帆布揭开,他那兄弟说:大哥,从现在开始,你得等,你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外打一枪,盼着咱们的部队找着你,要是部队找到你,你就活了,要是敌人找到你,你就把手榴弹拉响。我是不行了,快死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是顶不住腿疼了,就喝一口酒,你要是饿得受不了了,就用刺刀从我身上挖一块肉吃!
他那兄弟最终还是死了,神龙哭着在陷阱下守着兄弟的尸体,哭一会儿,再朝外面打一枪。他饿,因为从一进山开始他就没吃过一点东西,但是他知道,自己就是饿死,也不能吃兄弟的肉!
一连过了三天,我们的部队没人找到他们,敌人也没有来,神龙还在陷阱里。南部的丛林又潮又热,他兄弟的尸体很快就腐烂了,腐烂后的尸体,招来了无数的蝇子,那尸体上就爬满了蛆。神龙哭着把蛆向下划拉,但是蛆却越来越多,他就吃那些蛆!吃一口蛆,就喝一口酒,一直把那酒喝光。酒喝完的时候,神龙掏出了手榴弹。他打光了枪里最后一发子弹,手扣在手榴弹的弦上。
就在这时候,陷阱上出现了人,不是敌人,是上级派来搜索的兄弟部队。
神龙得救了,收敛了自己兄弟的尸体,被送到了后方医院,等他的伤腿好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他开始爱喝酒了,只要不打仗不训练,他就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拿那绿水缸子倒上烈酒,一边喝一边哭。再后来,他不哭了,但是依然喝酒,不但喝酒,他还仿佛爱好似的,喜欢上了吃蛆。他就喜欢把蛆炸成金黄金黄的,就着酒吃,大把大把地吃。
我刚入队的时候,给神龙当了一年的警卫员,那时候,一到夏天,神龙就叫我买上一大块肉,然后把肉挂在树林里的树上,下面放个盆子,等肉上爬满蛆的时候,我就去抖抖绳子,让上面的蛆往盆子里掉。然后收集起来给他炸好。他还让我吃,但是我恶心,不敢吃,一直到后来他给我讲了这段故事,我就决定尝尝那蛆的味道。
神龙说,他现在吃这些油炸的蛆,总感觉没有当年长在他兄弟身上的蛆香,我知道,他想的不是那蛆,是他那位让他吃自己的肉求生的兄弟……”
赵飞虎讲完了,四个人同时眼睛都湿润了。钟国龙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让人震撼的故事。对于神龙,他又多了几分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