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再踏征程(一)(1 / 2)

飘飘荡荡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没有风,雪花很安静地飘落,恰似钟国龙一夜的心情,整个晚上,一班全体队员都没有睡觉,大家围坐在钟国龙的床前,也没有人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陈利华,刘强,猴子,子弹,和灵猫,五个人就这样挨着钟国龙坐着,钟国龙几次要兄弟们先去睡,没人答应,也没人离开。大家此刻都有同样的心情:惜别的话已经说得太多了,现在不用再重复了,就最后再陪班长坐一个晚上吧。

“喂?是我是我……怎么样?已经到了是吗?”大队长办公室里,李勇军依旧没有休息,听话筒里面肯定的声音,李勇军严肃的表情略有了些兴奋,站起身,大声地讲:“兄弟,一切就全靠你了!明天结果一出来,马上给我电话!对对对!我24小时等你电话!等什么时候你过来,我请你好好喝一顿……我过去?去你的吧!我没事儿可不去你那地方,哈哈哈……兄弟,我是过不去了,一切都靠你,你就拿老人当咱们的亲爹对待吧,医疗费你就让医院放心,一分钱少不了……好好好,我不客气了,等你的消息!”

大雪终于停了,天空依旧有些阴。

积雪覆盖的操场上,全大队的官兵集合在那里,今天破例取消了早操,事项只有一个:为全大队唯一的一名复员老兵送行。这是大队长李勇军决定的,他固执地认为,一名一等功臣的离开,有必要要送,也有资格被送。钟国龙此刻就站在那里,背囊已经上肩,冬常服上已经没有了肩章领花,没有风的清晨,温度依旧很低,整个操场上唯一的热源成了笔直战立的军人们。大队长的讲话出奇地简短,却字字刻在钟国龙的心里:“不要忘记你曾经是一名军人,也不要放弃你作为一名军人的追求和理想,不要放弃每一次拼搏和努力,即使你在今后遇到再大的困难,也希望你能以一名军人的果敢和无畏去战胜它!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绝境,只有冲不出绝境的人。在任何时候,我,我们,你的战友和兄弟,都将与你同在!”

猎豹车已经发动,钟国龙在战友的泪眼注视下微笑着上了车,战友们都答应了他的请求,包括陈利华和刘强——钟国龙请求谁也不要去送他,他要自己坐车到达乌鲁木齐地窝铺机场,从那里登上飞往长沙,回到自己的家乡。钟国龙这样请求,是怕自己到时候真得舍不得登上飞机,舍不得离开战友。汽车开动,最终驶出了军营,刘强和陈利华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努力不让自己吼出来,两个人同时扭过头去,再回头的时候,汽车已经出了视线。

“大队长,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去北京?”龙云悄悄凑到李勇军的身边,小声地问。

“他原本就对这个部队有太多的感情,我不想让他临走的时候再感觉欠我们的情。”李勇军边走边说。

龙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就这几天的时间,李勇军瞒着钟国龙做了一件事情:他委托两位正好到湖南办事的L军区后勤部门的老战友,将钟国龙的父母接到了位于北京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即三零一医院),那里有他的一位老朋友,是医院肿瘤科的一位专家,李勇军这样做,只有两个目的:假如钟国龙父亲的病是可以治的,那么,无论花多少钱,哪怕是全队战友将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要把他父亲的病治好。同样,假如再没有奇迹发生,作为钟国龙的上级和战友,他也要尽到自己最后的努力。钟国龙的父母是昨天晚上11点多到了北京,李勇军的那位专家朋友立刻给他的父亲安排了单间病房,今天上午就安排全面检查。这一切都是在钟国龙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正如李勇军说的那样,不告诉钟国龙,是不想让钟国龙再次感觉到战友们对他的真情,因为自从钟国龙申请复员开始,无论大家怎么安慰他,他都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那样,总感觉自己对不起部队对他的培养。李勇军不想让钟国龙太过于无法释怀,这样的一个兵,他反而感觉自己欠他的更多。

钟国龙乘坐部队的吉普车一直走了五个小时,最终到达了乌鲁木齐地窝铺机场,吉普车开走的那一刻,钟国龙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雁,那如火如荼的军营,从此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个人背着沉重的行囊进入到机场,此刻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想部队想那些战友,可越是这样,他越抑制不住自己的那份情感。想自己在部队收拾行囊的时候,还认为自己可以很坚强地挺过去,现在看来,他根本做不到,他不断地回头张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每次都是那么的失望和遗憾,就这样一步一回头地走进去,他不得不抓紧时间办理登机手续。

“各位乘客大家好,现在广播找人,请自8210部队复员的钟国龙同志,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机场广播室来,有人在这里等候。请自8210部队复员的钟国龙同志,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机场广播室来,有人在这里等候。”

机场大厅内忽然响起的广播声,让正准备登机的钟国龙猛地一愣,直到广播再次重复,他才醒过神来,却充满了疑惑:这个地方他是第一次来,谁会找他呢?钟国龙赶紧向登机入口处的服务员打听到广播室的位置,急匆匆地赶了过去。一进入,他就发现里面除了广播员,还有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一脸焦急的像是在等什么,你见钟国龙进来,小伙子眼前一亮,上前就问:“你就是钟国龙兄弟吧?”

“您是……”钟国龙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身穿的是机场的制服,平头,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很结实的身材,他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那人见他发愣,笑道:“兄弟,你不可能认识我的。我也是威猛雄师团侦察连的老兵,你到部队的时候,我已经复员一年啦!我叫冯久平,是机场的工作人员,是龙排长打电话让我紧急找到你的……呵呵,对不起,就是龙云,我叫排长叫顺口了。”

“噢——”钟国龙恍然大悟,突然地着急起来,急问冯久平:“冯大哥,您知道我们中队长找我什么事情么?”

冯久平摇头道:“他电话里没说,不过能看出来他特别着急,一开口就先问飞机起飞没有,一听说还没有,就急着告诉我无论如何得把你找到,要你一秒钟也不要耽误马上回部队去,有急事。他说你不用给他打电话,一切等回部队再说。”

钟国龙浑身热血直涌,中队长要自己回部队,到底是什么事情呢?还不让打电话,难道是又有战斗任务?可是自己已经复员了啊!要不是作战任务,又有什么事情这么十万火急呢?

“兄弟,你别想了,赶紧走吧。”冯久平这个时候说道:“你等我五分钟,我马上请个假,就开我的车送你往回走,你们部队的车已经出来了,我一直送到你们碰面。”

“那真谢谢您了冯哥!”钟国龙感激地看着冯久平,冯久平说了一句:“都是兄弟,你客气啥?跟我来!”

两个人几乎一路小跑地出了机场,冯久平出去把自己的一辆“普桑”开了出来,钟国龙上了车,汽车紧急开了出去。冯久平的驾驶技术很高,汽车在机场高速上飞快地行驶着。

“老排长现在训练的时候还骂不骂人?”冯久平看了一眼在副座上愣神的钟国龙,笑着问。

钟国龙会心地笑了:“骂,脾气大着呢。”

“上!别停!他娘的你行不行?不球行就别在老子的三排呆着!趁早找个养爷爷的地方喂猪去!”冯久平居然能惟妙惟肖地模仿龙云在训练场上的语气,让钟国龙都惊讶,冯久平笑道:“我在侦察连当兵五年,从战士到班长,被他骂了整整五年,哈哈,真想那个时候的生活啊!老排长脾气是大,但是你总感觉他骂你全是为了你好,一下了训练场,他眼睛就不瞪了,待你好得跟亲兄弟一样。你就觉得,自己要是表现不好,真对不起他……”

冯久平几乎是唠叨着不断地说着龙云的好,这让钟国龙产生了极大的共鸣,他说得一点不错,龙云就是这样一个人,龙云对战士的好永远是发自内心的好,永远让每一个感受到他好的人终身难忘。钟国龙看着边开车边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的冯久平,忍不住问了一句:“冯哥,您是怎么复员了?”

“别您您的,客气啥!”冯久平瞪着钟国龙一眼,这时候脸色有些沮丧,顿了好长时间,才无奈地说:“一级士官快期满的时候,我在训练中从824高地——824高地你熟悉吧?嘿嘿,我就从那个高压铁塔下面那个弯道滚了下来,当时扛着原木呢,热,我就感觉头一晕,眼前一黑,就倒了,一直滚下去二十多米,人没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右腿的十字韧带给撕裂了,后来伤好了以后,一做剧烈运动就经常拉伤,根本没办法保证正常训练了,没办法,我就……他娘的也奇怪,看人家踢足球的也经常那儿受伤,治好了就又能踢了,也不知道怎么到我这就……”

冯久平的语气始终十分地懊恼,说到最后,简直是有些沮丧了,他的经历使钟国龙一下子想到了余忠桥,老余不是更惨?冯久平好歹还不影响正常的走路,老余却连走路都瘸了。冯久平说完,又看了一眼钟国龙:“兄弟,你是怎么复员的?”

“我……”钟国龙想说,又感觉自己说了心更乱了,正犹豫间,冯久平倒笑了:“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能理解。当兵当到一定程度,没几个是心甘情愿想离开部队的。我刚一开始回到家的时候,也不愿意别人问我怎么就复员了……呵呵,习惯了就没事了!”

冯久平说“习惯了就没事了”的时候,那语气明明是表明他到现在也没有“习惯”,俩人又聊了些别的,始终没有离开部队的生活,钟国龙的心里也始终没有平静,他满脑子里还是在想龙云叫他赶紧回去到底是什么事情。

两个人开车行驶大约两个小时,迎面就碰到了三猛大队的吉普车,后面跟着的居然还有送钟国龙来的时候的那辆猎豹,想想大概是他们俩在路上遇见了,为了来个“双保险”,就一起来了。钟国龙下了车,感激地跟冯久平告别,冯久平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兄弟,一定代我跟龙排长问好!跟他说,我有机会一定去看他,也请他有机会到机场的时候一定要找我。再见啦!”

看着冯久平开车返了回去,钟国龙重新换了猎豹吉普车,一上车就问匆匆赶来的战友:“中队长找我什么事情?是不是又有任务了?”

“班长,我也不清楚,我那会儿刚从后勤医院接五班的蚂蝗归队,一回来还没等下车中队长就赶紧让我过来了。”

“哦——”钟国龙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汽车最终又停到了一中队宿舍楼的大门口,再次进入军营的钟国龙,仍难以掩饰发子内心的兴奋。汽车一停下,他就赶紧跳下了车,扯着行李和拉杆箱就跑进了宿舍,宿舍里面的气氛正在沉闷中,钟国龙走了,谁都高兴不起来,直到钟国龙猛得推开宿舍门闯了进去,大伙全都愣住了,刘强和陈利华腾地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进来的钟国龙,没做梦吧?子弹更是夸张,一下从床上掉了下来,拽着钟国龙的手问:“你丫是人是鬼?”

“你才是鬼呢!”钟国龙笑了一句,立刻又说道:“兄弟们,有事情等会儿再说!我有急事!”

说完,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了出去,刘强和陈利华赶紧追出门,就见钟国龙飞也似的上了楼,直奔中队长龙云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龙云正急得直转圈儿呢,一听到钟国龙喊报告声,龙云连答应都没答应,亲自跑到门口,将气喘吁吁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钟国龙拽进了房间:“先不要说别的,赶紧打电话!”

“打电话?给谁打?”钟国龙看着办公桌上的电话,真是一头雾水。

“给你妈妈打,号码在桌子上!”龙云指着桌子上的一张纸说:“老人家在共用电话旁边等了快俩小时了!”

给妈妈打?钟国龙的心猛得沉了一下,就感觉有些眩晕:难道是爸爸他……他不敢想下去了,两步蹿过去,一把将电话抓起来,手已经有些发抖了,拿起那张纸条,钟国龙又愣了,那是一串“010”开头的号码。

“中队长,这是哪里的电话号码?”钟国龙问。

龙云的表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紧张,这时候笑眯眯地说:“北京的。”

“北京的?我妈怎么到了北京了?”钟国龙傻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墨迹呀?打就是了!”龙云瞪了他一眼。

钟国龙这才着急地拨了电话号码,电话拨号音刚响,那边就已经接通了,没等钟国龙说话,就传来了钟妈妈的声音:“喂!是小龙吗?”

“妈!”钟国龙一听真是妈妈的声音一下子就急了:“妈,你怎么在北京呢?到底怎么了?我爸呢?他在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