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龙没有回答，眼神重新转到窗外，看着窗外的绿树，蓝天、白云，心情越发的沉重。

“勇亮，你出去自己转转吧，我困了……”

黄勇亮没有说什么，无奈地起身，拿着暖壶出去了，他知道班长不是困了，是又想起他那些无奈的心事了。

钟国龙看着黄勇亮出去关上门，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却毫无困意，脑海中那些事情不断地涌现出来，他想到了林薇儿，这个自己生命中第一次恋爱，想了和她从相识到相爱的全过程——两年多，算算薇儿已经等自己两年多了。两年多，两人一直写信，电话不断，一封封的信，一次次的电话联系着彼此两个在海角天涯人感情，每次，薇儿来一封信，钟国龙总是能看上十遍八遍，而后用最快的速度回信，就算在训练，任务最忙的时候，钟国龙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回信，一封信写完，全身麻木了也没感觉。每个星期天，自己总是会打电话给薇儿，一张30快钱的IC卡，一次电话就打完，身边的华仔等战友甚至笑话自己：一定要把这些电话卡保存好，回家给薇儿看。当兵第四年的时候，薇儿买了手机，告诉自己，以后想她了就打她的手机，响两下就行，然后她就打过来，她知道，自己在部队买电话卡也不好买。一次在电话中，薇儿对自己说，等你回来，我就到外面租一套房，然后把里面装饰的漂漂亮亮的，床头安一盏心型的台灯，房子里摆上你寄给我的照片……自己当时还和薇儿开玩笑说：“你知道什么是鸳鸯浴吗？”薇儿在电话那头害羞的回答：“就是男的和女的一起洗澡对吗？”自己哈哈大笑的说：“是的，我回去我们就一起洗鸳鸯浴，一起做饭，吃烛光晚餐，晚上我牵着你的手出去散步，然后回来一起看电视，然后抱着你睡觉。还有，我们回去一起去KTV唱歌，就我们两个人，我给你唱军歌，唱青藏高原，还记得吗？我还欠你一次背你。哈哈，回去背你去公园。”记得自己和薇儿说这一切时，薇儿幸福的笑声在电话那头回荡……还记得自己前年生日的前一天，收到了薇儿的一个大大包裹，当时自己感觉到时多么的幸福，第一次生日收到一个女孩的礼物，自己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当自己回到房子把包裹打开时，战友们都围上来看，里面有一条烟，几包槟榔，还有一些吃的，包括几个非常可爱的棒棒糖，一个大熊的棒棒糖被刘强抢去吃了，大白兔棒棒糖华仔抢吃了，里面还有几张大头贴照片和一个心型的包装盒，打开包装盒一看，里面有一个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很多用纸折的五角星，还有几个小许愿瓶和一个小玻璃瓶，小玻璃瓶上用一张白纸捆住了瓶口，白纸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心。当时自己打开了大瓶子，把星星倒了出来，看到里面还有4只千纸鹤和几个塑料做的小手枪等东西，包括两个纸条，自己打开纸条一看，纸条是用粉红色的笔写下的：“博文，这是我为你折的115颗五角星和4只千纸鹤。其中，99颗五角星是夜光的，代表无限的爱，16可没亮的，代表爱的不能忘；4只千纸鹤是代表爱的思念。还有我送你的薰衣草瓶等好多东西，希望这些东西能把我对你的爱以及对你的思念带去给你，让你不要忘了，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一个很爱你的人在等你回来，那个人就是我！不管要多少年，我都会在家等你回来，除非你不要我。

看完这个纸条，当时感觉被幸福包裹着，随即又打开另外一个纸条：亲爱的国龙：我爱你！希望这些幸运星会给你带去好运！也希望这些幸运星能帮我快点实现许愿瓶中的愿望。工作固然重要但身体也很重要啊！别忘了帮我好好照顾自己哦！要是忙的话也不用担心没给我打电话什么的，我能理解。但要是不高兴或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我，让我也为你分担一些，好吗？盒子里的什么东西你都可以看，但那个小玻璃瓶里的是我的心愿，你不准看。呵呵，薇儿不说还好，一说自己当时的好奇心瞬间被调了起来，马上拿起那个小玻璃瓶打开，里面有张小纸条，上面几个红字的字体映入眼帘：我希望一辈子和钟国龙在一起，希望许愿瓶可以帮我实现心愿！

两年多来，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这是人世间的一大悲剧，而军人的爱情也只能这样，必须跨越很多常人跨越不了的鸿沟。而军人的爱，用《军中绿花》中的几句歌词最好表达，自己也想过，回到家一定要对着薇儿亲口唱这首歌给她听，唱给妈妈听：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深深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军营是咱温暖的家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风吹雨打都不怕衷心的祝福妈妈愿妈妈健康长寿待到庆功时再回家再来看望好妈妈故乡有位姑娘我时常梦见她军中的男儿也有情啊也愿伴你走天涯只因为肩负重任只好把爱先放下白云飘飘带去我的爱军中绿花送给她钟国龙不知道自己是该后悔还是该坦然，回忆了与林薇儿所有的甜蜜，脑子里忽然像晴日里突起的暴风骤雨，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封信，那封寄给林薇儿的却没有收到任何回信的分手信，写那封信，钟国龙经过了多少时日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写了，那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距离自己受伤的那次战斗之前大约一个多月，下午，部队接到一次作战任务，突如其来的任务让所有人枕戈待旦，等待出发的命令。就在那时候，钟国龙没有像往常一样地写下每次任务前“例行”的遗书，而是写下了那封与林薇儿的分手信：

“薇儿，真的不知道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牺牲了。咱俩认识了两年多，部队的事情我从来没跟你讲过，你也从来没有问过。这次也是一样，特殊的原因使我不能跟你详细的说明，但是，我还是要给你写这封信了。

其实这样的经历对于我来说已经远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活着出去，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以前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什么，好象已经习惯，但是，薇儿，自从认识你之后，我的这种感觉完全变了！每次再这样出去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在想着一个问题：万一这次我不再回来了，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我的大脑像被戴了镣铐一样的沉重。每次都面临这样的问题，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自责。作为一个战士，是没有任何理由在战场上想自己的生与死的！

我在想：也许，我根本就没有权利拥有属于我自己的爱情，或者，爱情与职责之间，我只能无奈的选择一样。薇儿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想选择爱情啊！选择和你天天在一起，选择和你幸福地度过这一生，就想我们在一起时彼此承诺的那样。但是，薇儿，对不起，我却做不到！我是一名军人，一名肩负着比天还大的责任的军人，在我的身后，有太多的关注和寄托。在我的身边，又太多和我一样的人，面临这样那样的选择，他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军人的职责，像我跟你说过的我的战友：中队长，牺牲的排长，老余……他们为了自己身上的那身军装，为了自己军人的职责，牺牲了太多太多，和他们相比，我实在没有任何值得特殊的地方！

薇儿，原谅我吧，这句话由我说出来，可能我的心里还会好受一些，我是这么想的。薇儿，我们分手吧！我真的不适合做你的爱人，我真的不忍心让一个如此爱我的人为我单惊受怕地生活。我是一个无法给你幸福的男人，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伴侣。与其有可能让你痛苦一生，还不如现在就放下！

薇儿，原谅我吧！不要再等我了！因为我不想让你像我跟你讲过的晓仪嫂子那样，苦苦地等待，最终等来的却是爱人的骨灰！听我的，找个比我更好的，找一个能随时能陪在你身边的，能随时照顾你，呵护你，比我更爱你的人吧。别想我了，我们分手之后，你就当我这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别再想起我了！你若真的爱我，就该把我彻底忘了。

薇儿，希望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什么也不做，就和你在一起，一直到老！

钟国龙这封信写完，钟国龙并没有上交，中队指导员跟钟国龙要“遗书“的时候，他还笑着说：“不用重复了，万一我壮烈了，就麻烦您把上次写的寄回我的老家吧！”指导员一走，他却把他放进了邮筒里。那次为期三天三夜的搜索作战，战斗异常的激烈，钟国龙却比任何时候更英勇，他带着自己的小组左冲右杀，自己又一个人冲进恐怖分子聚集的传经点里，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态，甚至有些大战求死的感觉，然而命运就是这样，当你急迫的希望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往往它根本不会发生。传经点里，仅存的三名恐怖分子完全被突然闯进来的这个瞪着死神一样眼神的解放军战士吓懵了，完全没有做任何抵抗的勇气。钟国龙没有死，一路上却也没有任何的笑容，他在第一时刻有些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不应该写那封信，他想象着薇儿接到那封信的时候一定特别的伤心，钟国龙一回到部队就急着跑进了收发室，收发室的战友却告诉他，信早在两天前就寄出去了！钟国龙再次陷入迷茫，他去给薇儿打电话，告诉她接到信之后不要当真，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可是当听到薇儿接到自己电话的时候那惊喜与快乐的语气时，他又退缩了，他知道，他的谎言是不能骗过聪明的薇儿的，那封他含着眼泪写出的信根本就没有任何玩笑的逻辑。他放弃了向薇儿解释，只在电话里喃喃地说：没什么事儿，我想你了……说完这句话，钟国龙感觉自己心如刀绞，匆匆地推说队里有事而挂了电话。

几天的忐忑之后，钟国龙估计薇儿已经收到了那封信，他再打电话过去，薇儿关机，找她的单位，对方说她已经辞职了。钟国龙再没有了任何与薇儿联系的办法，他只能痛苦的接受这个现实，他知道，他这次是真得伤了薇儿了！一个男人为了事业与心爱的女人分手，钟国龙不知道这算不算世界上最龌龊的理由。

当然，这根本不是钟国龙要复员的理由，他要是因为这个复员，就根本没有必要写那封分手的信了，钟国龙复员的真正理由，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他的父亲。距离上次回家已经又两年有余了，这期间他没有回过一次家，只能靠电话和家里联系，每次打电话的时候，父母不管谁接电话，都会说家里很好，不需要他挂念，钟国龙也真的以为家里没什么事情。直到今年夏天一次偶然的机会，钟国龙看到了一张报纸，上面明明写着自己的家乡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上游的堤坝决口，为了保住城市，他家所在的县城变成了一片汪洋，钟国龙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前几天妈妈用手机打来电话，说为了和儿子联系方便，他们买了手机，家里的电话就不用了，当时他还感觉爸爸妈妈怪新潮的，手机现在虽然不再像两年前是个稀罕物，但是依然价格不斐啊，现在再看报纸上的洪水的时间，妈妈正是在距离那天之后的两天买的手机，二老是不想让他分心啊！

坏消息似乎一个接一个，这事情过去不到几个月，那天刚刚拉练回来的钟国龙，忽然接到了一个紧急的电话，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在那边已经哭地不成声了，钟国龙反复追问，得到了一个如青天霹雳一样的消息：父亲得了肺癌！已经是晚期，医院刚刚做过检查，说他的生命绝不能再延续超过半年了！钟国龙一下子就蒙了，接着是号啕大哭，他责怪母亲为什么不早告诉他父亲得病的消息，母亲哭着说其实一个月以前父亲就已经查出得了晚期肺癌，是父亲强烈主张要蛮着他，就怕他在部队分心，就是这次电话，也是她背着他父亲打来的，钟妈妈哭着说父亲现在每天晚上捂着胸口喘得厉害，父亲每次痛苦的时候，都会让她把儿子的相册和荣誉证书、军功章拿来，一页一页地翻，仔细地看，从他小时候一直到穿着笔挺的士官服，一手摸着胸口，另一只手仔细地抚摩儿子的每一枚军功章，父亲只在这个时候才可以稍微睡一小会儿。母亲忍不住，才给他打了电话。

钟国龙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自己即将再也看不到父亲了！

平时不觉得什么，真到了这个时候，钟国龙才感觉到，自己欠父亲的真是太多太多了，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不是一个懂事的孩子，父亲因为他真是操碎了心，那时候的父子之间，就更仇人差不了多少，等自己当了兵，也逐渐懂事了，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的时候，整整五年的时间，他却只回去了那么一次，在家里呆了二十天，就匆匆地去了山东，钟国龙没有想到，也许这是他和父亲相处的最后的时间了，他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钟国龙想着，无论如何，他也要陪在父亲的身边，无论如何，他也要和父亲一起度过最后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哪怕多一天也好，多一分钟也好。部队里面是没有这样的假期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钟国龙只能选择申请复员。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能放弃一切自己的东西，全身心地投入到父亲那里去。

这才是钟国龙想复员的真正原因之一，或者说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王雄兄弟那里出了事情。电话是谭小飞打来的，他暑假回家，听说了这个消息：李冰因为涉嫌贩毒和组织吸毒，被市公安局抓了！听到这个消息的钟国龙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王雄他们原来还在走那样的老路，而且这条路终于走出了事情，涉嫌贩毒和组织吸毒这是天大的罪名，一旦查实，李冰就完了，跟着王雄和老蒋也完了，自己当初回去的时候精心为王雄他们策划的“改制”方案，完全成了泡影。钟国龙心急如焚地打电话给王雄，在电话里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听他的劝告，还做那样的事情，电话那边的王雄支吾着，只说自己会想办法救老五出来，就匆匆挂了电话，再打他已经关机。钟国龙知道，王雄是因为跟自己没办法交代才不接自己的电话，而自己远在天边，想真正地对自己的兄弟做最后的拯救，也只能是回去了。

自从上次钟国龙探家回到部队，距离现在两年多的时间，王雄从来没有偏离自己的那条邪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