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赵大爷一脸的自豪,钟国龙笑道:“大爷,您知道的可真不少!”
“呵呵,俺一个种地的知道啥?这都是听评书听来的呢!”赵大爷几天来少有的轻松,“俺还听咱家虎子跟俺说过,打仗的时候,俺们山东给毛主席送的兵最多,日本子占领了中国,东三省占了,河北占了,全国都占了,还就在咱们山东,他从来都没全占,山东的爷们儿们不让他们一天安生!打日本的时候俺岁数还小,可是跟老蒋干的时候,俺老汉还带着全村的乡亲推着独轮车给解放军送粮食呢!独轮车一推,两麻袋粮食一直推到淮海前线去!”
赵大爷终于暂时忘记了丧子的悲痛,侃侃而谈,倔强的老脸上,流露出了自豪。但是,这心情始终还是暂时的,说完这些,赵大爷又严肃起来,缓缓说道:“俺这辈子没有当兵的命啊!粮食送到前线,俺也想留下来参军,可就是那时候一路连跑带踮,一到前线就得了病……俺也没白活……俺送虎子当了兵,现在我儿子是英雄不是吗?”
赵大爷又重新提到了儿子,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钟国龙紧咬着嘴唇,许久,还是将这几天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大爷,我一直想问您件事儿,我想问您,排长因为掩护我牺牲了,您老人家怪不怪我?”
赵大爷重新盯着钟国龙打量起来,目光很锐利,这让钟国龙有些忐忑不安起来,这个问题他早想问,也一直压在自己的身上,这几乎成了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压得他心灰意冷,赵大爷看了又看,忽然笑了,老人家笑着点起了自己手上的卷烟,颇有些激动地说道:
“孩子!龙连长前天偷偷地跟俺说过这个事儿呢。原本你不问,俺也想到家的时候跟你聊聊,今天你问了,俺老汉就跟你说句实在话吧:俺不在乎俺儿子是救了谁,俺这在乎俺儿子救的这个人值不值得去救啊!俺听龙连长说你这孩子这几天一直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听大爷一句话,你这样不对着哩!虎子为啥要救你?在火车站门口俺就说过,他是指望着你接过他的枪,替他去完成任务呢!大爷没文化,但是道理俺懂!事情的经过龙连长跟俺讲过,要真是虎子趴下了,你却牺牲了,俺还不认这个儿子呢!这件事,俺们全家谁也不怪你!”
“大爷……”钟国龙站起身,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赵大爷的一席话此时就像甘甜的泉水流进干涸的沙漠中一样,钟国龙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如释重负!
赵大爷默默地抽了几口烟,目光停留在赵黑虎的骨灰盒上,声音有些干涩,语重心长地说道:“虎子走了,当爹的谁不心疼啊?盼着你们多杀敌人,我替虎子收你们的喜报!”
“大爷,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接着排长的路一直走下去的!我一定会给排长报仇的!”钟国龙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等抓到那个恐怖分子头目,我提着他的脑袋祭奠排长!”
门被推开了,龙云走了进来,微笑这说道:“赵大叔,您们两个聊什么呢?”
“嘿嘿,没啥,这孩子给我出了个谜语!”赵大爷笑道。
钟国龙看了一眼赵大爷,对这位老人的尊敬之情又增添了几分,心中那一直的心愿,此时又增了几分渴望。
汽车一路辗转,在一个清晨赶到了北京,司机老刘看了看时间,说道:“直接去广场吧!马上要升国旗了!”
“走!”龙云高兴起来,转身说道:“虎子!咱们赶上升国旗了!”
清晨的北京,并没有因为几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有什么改变,但是此刻车里人的心情,已经到了迫切的极限,钟国龙也一脸兴奋地抱着骨灰盒,升国旗,也许在今天的人们看来,并不值得如此的激动,国旗每天都升降,很容易让人们习惯,但是,对于这些从边疆赶来的兵们看来,这将是一件多么自豪的事情啊!多少年来,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着的国旗,一旦在他们的注目下升起,那种感情是由衷的自豪和欣慰的。
钟国龙在后面坐着,小声地说道:“我记得上次演习回来,大家开玩笑地问排长将来想怎么办自己的婚礼,排长还笑着说,他要带着妻子到天安门广场,看国旗升起来,他们再一起山盟海誓向国旗鞠躬,然后上到长城上看风光呢……”
车内陷入一阵的沉默,龙云动情地说道:“今天就让咱们尽咱们最大的努力帮虎子圆这个梦吧!有时候,一些事情总是不完美的,但是不一定就是不幸福的!”
到达天安门的时候,仪仗队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了金水桥,向着广场的国旗杆正步走来,钟国龙抱着赵黑虎的骨灰盒,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的群众,都在等待着那一平凡而又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钟国龙打头,向前挤了又挤,努力地要挤到最前排去,周围的人一开始有些皱眉头,当看见这个当兵的的表情和他后面的两位老人颤悠地身体时,想着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也都没有计较,纷纷让出路来。
鲜红的国旗已经被仪仗队的旗手托了起来,国歌奏响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猛得震颤了一下,庄严的旋律中,国旗冉冉上升,龙云向着国旗,敬起了庄严的军礼,此时最激动的是钟国龙,他将包着赵黑虎骨灰的皮箱子盖儿打开,骨灰盒上包着国旗,此时这鲜红的颜色仿佛已经冲上云霄,和升起的国旗融为了一体!钟国龙的眼睛湿润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国旗升到最顶端的时刻,钟国龙还是哭了,眼泪落到骨灰盒上的国旗上,是那样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