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司机说完,拿起刀作势劈了几下,在返照进来的灯光下,幻出几道寒光,虽然有刀壮胆,但眼睛一刻不停的巡视着外面的动静。
大家屏息凝神的听他讲述,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客车宛如一头负重的老牛,喘着粗气不断盘旋上升,到达山顶后,又转着圈往下慢慢滑。仿佛一个世纪的时间,汽车终于行驶平坦的省道上。唐司机长舒了一口气,神色轻松的安慰大家:“下山就没事了。”
沉闷多时的车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家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不少人伸手抹去额头吓出的冷汗,车间里又变得嘈杂起来。
夜色朦朦,月疏影稀,公路二边偶尔有灯光掠过。我急不可待的拉开玻璃窗,外面清爽的空气迎面扑来。像濒死的人一样,我张大嘴大口大口呼吸,狂跳的心缓缓平和下来。
客车在无边的夜色穿行,热闹的车厢里慢慢变得安静。禁不住睡意再次来袭,在各种狐臭、汗臭和尿臭,以及各种呕吐物的混合的怪味中,进入浅睡的状态。
拂晓时刻,客车驶到路边停了下来,随着巨大的刹车声响起,车上沉睡的人们纷纷醒了过来。青灰的晨霭中前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无数汽车和行人排成几条长龙缓缓前行。
一道横跨公路两头的建筑物顶上,竖着几个大字,在灯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深圳人民欢迎你!历经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草埔关。
到了!深圳到了!闷热车厢里顿时|就像开水炸了锅沸腾起来,爆发出一波接一波的声浪。
这就是传说中的深圳特区?看着几个流光溢彩的大字,就像朝圣的教徒来致麦加一样激动万分。双手按着狂跳的心,担心它不留神就会跳出胸膛,默默地念叼:深圳,我来了!
然而,我错了,深圳显然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给我的见面礼就是一个下马威,残酷无情的将满腔热忱的我拒之门外。
除了开车的司机外,所有人都下了车排好队等候入关,我也没多想,紧跟在队伍后面。移动了好一阵,才惊奇的发现,除了我之外,每个人手上攥着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忍不住问前面的一个老乡:“你们拿的这个本本是什么啊?”
我还简单认为,他们手持的不过是户口簿之类的身份证明。
“深圳特区通行证,你没有吗?”老乡回头见我手上空空,惊讶的张大了嘴。看见我一脸茫然,好心的提醒我一句:“如果没有特区通行证,就进不了深圳!”
“啊?”我一下傻了眼,都是社会主义中国的国土,竟然不可以自由往来,深圳特区怎么说是属于中国,进去还需要待区特行证!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虽然不错,可现实摆在面前,没有特区通行证,我就功败垂成。我伸手一拍额头,着急地问他:“这个证在哪里可以办?”
“县公安局啊!你不知道吗?”老乡咧开嘴,像看怪物一样的看我,忍不住摇摇头叹息。
周围的几个人听到我们的对话,目光聚集到我身上,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嘲笑我的,有怜悯我的,有安慰我的,也有人给我指点迷津。
除了贿赂通关的边防武警,看能否通融三外,其它主意都行不通,只有回家重新办理通行证这条路可走。这个时候让我回去办通行证,不是开国际玩笑吗?
咬咬牙,悄悄在公文包里摸出两张五十块,卷成一团紧紧地捏在手心,事己至此,只能作最后一搏,看能否贿赂成功侥幸过关。
轮到我时,手心里全都汗,额头的汗珠子更是一颗颗往下滚落。深吸一口气,心脏不至于跳得太猛烈。双手合什,举到检查的武警面前,打开一条逢,满脸堆着笑,等待决定命运的一刻。
武警战士看到我手心里的钱,脸色微微一变,仿佛受到了极大侮辱,迅速的板起脸,用手指着我,沉声喝道:“你,给我出去。”虽然没有说“滚”字,但脸上的厌恶的神色表明了态度。
说完不再理我,也不看我一眼,直接望着身后叫:“下一位。”
不甘心雄心万丈,披星戴月的赶来,就这样被特区轻易的拒之门外,和梦想失之交臂。决定再愽一次,厚着脸皮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苦苦哀求。
梦想就在那头,伸手可及。虽然不过是几步的距离,但在荷枪实弹的武警面前,就算再借给我两个胆,也不敢贸然冲关。
拿身家性命来尝试,我还年轻,有些得不偿失。
没想到我脸皮厚,叽叽歪歪赖着不走,武警战士鄙视盯着我,没有再作声,只是提起了挂在身上的半自动步枪,警示我不要轻举妄动。
见势不妙,我赶忙掉头挤开人潮往外走。众目睽睽之下,像一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的返回到下车的地点。等我想找开车的唐司机商议时,才发觉,停在下车地点的客车早我换了几步,我乘坐的客车,己经入了关。
就这样,凌晨五点半,像垃圾一样,我被遗弃在深圳边沿的草埔关。
幸好,没有其它的行车,唯一的公文包,因为里面放着钱,一直挎在身上。不然,在这个举目无亲,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只有等死的份。
由于是临时起意,仓促而行,口袋里没多少钱,一共才170元。买票50元,吃早餐4元,身上仅剩116元。
挎着公文包,迷茫无措的看着远方,接下来的路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正踟蹰难决的时候,驶来几台中巴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了一些人,每个人把一块长牌举过头顶上,边摇晃着边不停的叫唤:“往丹竹头横岗龙岗坪地的上车。”
语速轻快,顿挫有致,有点像寺庙的和尚在念经。
脑里灵光一闪,想起我有个堂姐,在叫横岗的地方,天无绝人之路啊,我知道了该去哪里落脚。
高中毕业后闲赋在家那段时间,这个堂姐恰巧寄了封信回来,斗字不识的大伯娘,找我给她念信并回信,因为回信的信封是我亲手填写,虽然到现在相隔几个月,地址我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回信的地址是深圳横岗六约工业区,雅致手袋厂。
正在沉思间,眼睛的余光瞥见三个人身形猥琐,不怀好意盯着我,朝我快建走来。预感来者不善,我不假思索,拔腿往中巴车的方向跑。在一辆中巴车面前刚停下脚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几个在吆喝的拉客仔一拥而上,一个抱着我的腰,一个拽着我的包,还有一个在我背后用力的推搡,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强行推上了车,随即关紧了车门。
车上已经坐上好几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堆行李。惊魂未定的我,向他们打探怎么这么乱?。其中一个瘦高个年轻男子,可能出来的时间比较长,见怪不怪的说:“广东就这样的啦!乱得很。搞不好今天我们在丹竹头要被卖猪仔。”
“卖猪仔?“这个词让我想起曾在书上看到,老一辈被卖猪仔骗到南洋做劳工的故事,难道今天会有同样的遭遇?看说话的人还为何如此淡定,应该不会太惨。
为了求证我的设想,再次问他:”卖什么猪仔?”
“这些中巴说是到龙岗坪地,其实在丹竹头就要我们下车,转到别的车再去龙岗,全部都这样干的,没办法,只得再交一次钱。”男子热情的给我解释。认真打量我好几眼,好奇的问:”你是出来打工的?还是来考察的?”
我没有隐瞒,如实说:”打工。”
没想到他根本不相信,摇摇头向其它几个人说:“你们看他像出来打工的吗?没有行李,提个公文包,感觉更像出来考察的干部。“”是吗?“我反问了一句,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有些沾沾自喜伸手在公文包上拍了拍,得意之情洋溢于表。
万万没想到,这精致气派的公文包,差点给我带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