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进莱辛顿大街一家便宜旅店,并且开始向纽约各银行申请电脑操作方面的职务。但她发现电脑忽然变成了她的仇敌。特蕾西的私人生活再无秘密可言。电脑数据库里藏着她的履历,谁只要按对了键盘就可以把她了解得一清二楚。只要她的犯罪记录一出现,她的申请就会立即遭到拒绝。
有你这样背景的人任何银行都不会雇用。克拉伦斯·狄斯蒙说得对。
特蕾西又向保险公司和其他几十家与电脑有关的企业提出申请。它们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很好,特蕾西想,我总可以找别的事做。她买了一份《纽约时报》,开始找寻招聘广告。
一家出口公司要聘请一名秘书。
特蕾西刚走进那家公司,管人事的经理就说:“咦,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在监狱里救过一个孩子,是吗?”
特蕾西转身逃走了。
第二天她在第五大道萨克斯百货公司儿童部当了售货员。工资比她先前的低得多,但至少她可以养活自己了。
上班第二天,一个歇斯底里的顾客认出了特蕾西,就跑到那层楼的营业经理跟前吵嚷,说她不愿意从一个淹死过小孩的女杀人犯手里买东西。特蕾西连声辩的机会都没有。她立即被解雇了。
特蕾西感到,她用擅自取款的方法报复过的那个人算是给她下了结论。她成了公众眼中的罪犯,成了社会的弃儿。她遭受的冤屈具有一种腐蚀性。她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头一次产生了走投无路的绝望感。当晚她清点钱包里剩下的钱,发现了在监狱时贝蒂·弗朗西斯克斯留给她的那张纸条。康拉德·摩根,珠宝商,纽约市第五大道640号,他对犯人自新的问题很感兴趣,愿意帮助蹲过监狱的人。
康拉德·摩根珠宝行是一个雅致的店铺,门口有一个穿制服的看门人,门里有一名武装警卫。商店本身装饰得趣味淡雅,毫无俗气的渲染,但店内的珠宝却十精美绝伦,而且价格昂贵。
特蕾西对店里的接待员说:“我想见康拉德·摩根先生。”
“您预约过吗?”
“没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建议我来见他。”
“您是?……”
“特蕾西·惠特尼。”
“请等一会儿。”
接待员拿起电话,用轻得特蕾西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后放下了电话。“摩根先生现在很忙。他说请您六点钟再来。”
“好的,谢谢。”特蕾西说。
她走出商店,站在人行道上,心里拿不定主意。到纽约来这一步走错了。康拉德·摩根也许根本帮不了她的忙。他凭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呢?“也许他会教训我一通,再给我一点钱。我既不想听任何人说教,也不想要任何人施舍。我是经历过大难的人,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康拉德·摩根算什么东西?我再也不去找他了。”
特蕾西在街上闲逛,经过了第五大道华美的大沙龙,也经过了帕克大街那些有警卫把守的公寓大楼,以及莱辛顿和第三街之间那些人群熙攘的商店。她漫无目的地踯躅在纽约街头,对一切都视而不见,沮丧和愁闷沉沉地压在心头。
六点钟的时候她不知小觉又走回第五大道,到了康拉德·摩根珠宝行门前。看门人不在了,门也锁了。特蕾西抗议般地在门上捶了几下,转身正要离击。奇怪的是,门忽然开了。
一个有长者风度的男子站在门口望着她。这人已经谢顶,耳朵上方蓬着灰发,快活红润的脸上生着一双亮晶晶的蓝眼。他真像一个守护财宝的土地神。“你就是惠特尼小姐了?”
“是的……”
“我是康拉德·摩根。请进来,好吗?”
特蕾西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店铺。
“我一直在等你。”康拉德·摩根说。“到我的办公室去谈吧。”
他领着她穿过店堂,走到一扇锁着的门前。他用钥匙打开门。他的办公室布置得很雅致,不大像办公的地方,倒像一间公寓房。房间里没有写字台,只有几张长沙发、几把椅子和几张桌子,摆设得十分得体。墙上挂了好些古代大师的名画。
“你想喝点什么吗?”康拉德·摩根问。“喝威士忌、白兰地还是雪利酒?”
“都不喝,谢谢。”
特蕾西忽然紧张起来。她本已不再指望得到这个人的帮助,同时却又极希望他能帮她一点忙。
“贝蒂·弗朗西斯克斯建议我找你,摩根先生。她说你——你曾经帮过那些……出过事的人。”她无法说出坐牢两个字。
康拉德·摩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特蕾西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真美。
“可怜的贝蒂。多好的姑娘。她太不走运了。”
“不走运?”
“是啊,她被抓到了。”
“我——不明白。”
“非常简单,惠特尼小姐。贝蒂原先在我手下工作。我把她保护得很好。后来这个可怜的孩子爱上了新奥尔良来的一个司机,就不辞而别了。再后来……他们就抓到了她。”
特蕾西糊涂了。“她在你这儿当售货员?”
康拉德·摩根往后一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不,姑娘,”他擦去眼泪,“贝蒂显然没有跟你讲清楚。”他往椅上一靠,指尖对指尖,顶成塔形。“我经营了一个很赚钱的副业,惠特尼小姐。我很乐意和我的同事们分享这笔收益。我极为成功地雇用了你这样的——请原谅——坐过牢的人。”
特蕾西望着他的脸,更加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我处在种独特的地位。我有一些特别有钱的顾客,他们都成了我的朋友,有事从不瞒我。”他的手指相互轻轻敲打着。“我知道我的顾客们什么时候出门。如今世道不太平,很少有人带着珠宝旅行,所以他们总把首饰锁在家里。我向他们推荐合适的警卫措施。他们有些什么珠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就是从我手里买的。他们……”
特蕾西站了起来。“谢谢,我该走了,摩根先生。”
“现在就走?”
“知果我没有误解你这番话的意思……”
“是的,我就是那个意思。”
她觉得两颊发烧。“我不是罪犯。我到这儿来是想找工作。”
“我正在向你提供工作机会呀,亲爱的。只要花上一两个小时,包你可以净赚两万五千美元,”他调皮地一笑,“还不用交税。”
特蕾西竭力克制自己的恼怒。“我不感兴趣。请你让我出去,好吗?”
“当然,只要你真想走。”他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你应该明白,惠特尼小姐,如果给我做事的人会有一丁点被捉住的可能,我就决不会插手。我得保护自己的声誉。”
“你放心,我不会出去说什么。”特蕾西冷冷地说。
他咧嘴笑了。“其实,姑娘,你又能说什么呢?我是说,谁会信你的话呢?我是康拉德·摩根。”
走到商店门口,摩根说:“你要是改变了主意就告诉我,好吗?给我打电话最好在晚上六点以后。我等着你的电话。”
“用小着。”特蕾西不客气地说。她走进逐渐降临的夜幕。走进她的旅馆房间时,她的身子仍在颤抖。
她打发旅馆里唯一的侍者出去买一个夹肉面包和一杯咖啡。她不愿意见人。和康拉德·摩根见过面之后,她觉得受到了玷污。在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监狱时,她身边全是愁苦、慌乱、颓丧的犯人。摩根把她和她们同等看待。她跟她们不一样。她是特蕾西·惠特尼,是电脑技师,是一个正派、守法的公民。
但谁也不愿雇她。
特蕾西一夜未能入睡,思量着自己的前途。她没有工作,手头的钱也快花光了。她作了两个决定:明早搬到更便宜的旅店;一定要找份工作。不管干什么都行。
特蕾西在下东区找到一个更便宜的住处,是一个凄凉的、没有电梯的旅馆,她住四楼的一个单间公寓。从特蕾西的房间里,透过纸一般薄的墙壁,传来隔壁房客用外国话相互骂嚷的声音。街道两旁的小店铺,门窗上装着很密的铁条,特蕾西懂得其中的缘故。附近住的似乎全是醉鬼、娼妓和坏女人。
在去市场的路上,三次碰到企图勾引她的人——两次是男人,一次是女人。
我能忍受。我不会在这儿往很久的,特蕾西安慰自己。
她到离住处几条街远的一个小型职业介绍所去。负责人是墨菲太太,一个管家婆模样的胖女人。她放下特蕾西的履历,疑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好多公司都会抢着雇你这样的人。”
特蕾西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一个难题。”她说。墨菲太太静静地坐着听她解释,特蕾西说完之后,墨菲太太直截了当地说:“我劝你不要找操作电脑的职业了。”
“你你刚才不是说……”
“现往各家公司最害怕电脑犯罪。他们决不会雇有过犯罪记录的人。”
“可是我必须工作。我……”
“除了电脑还有别的工作。你考虑过当售货员吗?”
特蕾西记得在百货公司的那件事。她可再也不愿意受那样的侮辱了。
“别的工作还有吗?”
那女人踌躇了一下。墨菲太太想到的这个工作显然太委屈特蕾西·惠特尼了。“你看,”她说,“我知道你不习惯做这类工作,不过杰克逊小吃店要找一个女招待。那是上东区的一个汉堡包店。”
“当女招待?”
“是的。你要是想去,我不向你收介绍费。我是偶然听到这个消息的。”
特蕾西坐在那里思量着。念大学时她在餐馆干过,不过那是干着好玩。现在是要靠它活命了。
“我试试看。”她说。
杰克逊小吃店里乱糟糟的,性急的食客们吵吵嚷嚷,厨子们怨气冲天,动辄发火。饭不错,价钱也公道,所以这爿店里总是挤满了人。女招待们紧张得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第一天下来特蕾西要累瘫了。可她总算挣到钱了。
第二天中午,特蕾西给一桌推销员端菜,其中一个把手伸到她裙子下边,特蕾西把一碟辣椒酱扣在他头上。她丢掉了这份工作。
她回到墨菲太太那里,向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我有一个好消息,”墨菲太太说,“威林顿·阿姆斯旅馆要一个总务助理。我打算推荐你去。”
帕克街的威林顿·阿姆斯旅馆相当漂亮,专为阔人、名流承办酒宴。总务面试了特蕾西,决定录用。那里的工作不累,同事们很友善,工作时间也不长。
一星期之后,特蕾西被叫到总务的办公室,助理经理也在座。
“你今天检查过827号套间吗?”总务问特蕾西。那个套间里住着好莱坞女明星詹妮芙·马洛。特蕾西的部分职责是检查每一套客房,看女侍们是否按旅馆的要求收拾好了房间。
“查过了,怎么啦?”她说。
“什么时间查的房?”
“两点。出什么事了吗?”
助理经理说话了。“马洛小姐一点钟回到房里,发现一只昂贵的钻石戒指不见了。”
特蕾西觉得全身都绷紧了。
“你进卧室了吗,特蕾西?”
“进了。我查过每一个房间。”
“你在卧室里看见过什么首饰吗?”
“嗯……没有。我想没有。”
助理经理赶紧追问:“你想没有?肯定没看见吗?”
“我又没上那儿去找首饰,”特蕾西说,“我只是去检查床铺和毛巾是否整理好了。”
“马洛小姐肯定地说,她离开套间时戒指是放在梳妆台上的。”
“那我可不知道。”
“别的人都进不了那个套间。侍女们都是在这儿工作过多年的。”
“我没有拿戒指。”
助理经理叹了口气。“我们只好叫警察来侦查了。”
“拿戒指的绝不是我,”特蕾西喊道,“也许是马洛小姐放错了地方。”
“根据你先前的行为……”助理经理说。
又把这一条搬出来了。根据你以前的行为……
“我不得不请你到治安办公室去等候警察来调查。”
特蕾西觉得自己脸红了。“是,先生。”
一个警卫把她送到治安办公室,她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监狱。犯人出狱后因有坐牢的经历而仍在生活上屡遭挫折——她以前读到过这类报道,却万万没想到这种事会轮到自己头上。人们硬是给她贴上一个标签,然后按标签的内容来衡量她。就是让我堕落成他们认为的那种人,特蕾西痛苦地想。
三十分钟后,助理经理笑着走进治安办公室。“好啦!”他说。“马洛小姐找到戒指了。还是她自己放错了地方。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
“太好了。”特蕾西说。
她走出治安办公室,朝康拉德·摩根珠宝行走去。
“这再简单不过了。”康拉德·摩根说。“我的一名顾客——洛伊丝·贝拉米去欧洲了。她的家在长岛的海崖镇。周末时佣人们休假,住宅里空无一人。一名巡警每四小时巡逻一次。你只需要在屋子里待几分钟。”
他俩坐在康拉德·摩根的办公室里。
“我了解住宅的警报系统,也知道保险柜暗锁的号码。你要做的事只是走进去,拿到珠宝,再走出来。你把首饰拿来,我把宝石取出框托,把大钻石切小,再卖出去。”
“既然这么简单,你自己怎么不干呢?”特蕾西直率地问。
他的一双蓝眸闪着光:“因为我要到外地去办事。每当发生这些小‘事件’的时候,我总是在外地办事。”
“我懂了。”
“你大可不必担心偷了贝拉米太太的首饰会给她带来多大损失,其实她是个很可恶的女人,世界各地都有她的房子,里边藏着财宝。另外,她为这些珠宝所保的险是珠宝本身价值的两倍。当然,是我替她估的价。”
特蕾西坐在那里盯着康拉德·摩根,心想:我怕是发了疯吧,居然坐在这儿一本正经地和他商量怎样盗窃珠宝“我不想再回监狱,摩根先生。”
“这件事绝无危险。给我干事的人从没被抓到过——在给我工作的时候。呃……你看怎么样?”
答案很简单。特蕾西要拒绝。这件事太荒唐了。
“你说我能赚到两万五千美元?”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是一大笔钱,足够维持到她找到谋生办法的时候。她想到那个破旧旅馆里的小房间,想到尖声怪叫的房客们,想到那个大声吵嚷的顾客(我不愿意从女杀人犯手里买东西),也想到旅店的助理经理(我们只好叫警察来侦查了)。
然而特蕾西仍无法下决心答允这件事。
“我建议这个星期六晚上动手,”康拉德·摩根说,“佣人们星期六中午离开那幢住宅。我给你搞一个驾驶执照和一张信用卡,用假名字。你在曼哈顿租一辆汽车开到长岛,十一点到那儿。拿到首饰之后开车回纽约,还掉车……你会开车吧?”
“会。”
“好极了。早晨七点四十有辆火车开往圣路易斯,我给你订一个包间。我在圣路易斯车站等你。你把首饰交给我,我给你两万五千块钱。”
他把一切说得这么简单。
应该表示拒绝,然后站起来走出门去。出了门又到哪儿去呢?
“我需要一顶金色假发。”特蕾西缓缓地说。
特蕾西离去之后,康拉德·摩根仍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想着她。一个漂亮女人。真是漂亮。太可惜了。他刚才也许应当警告特蕾西,他对住宅里特别设置的防盗系统了解得并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