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识月停顿片刻,眉心轻轻舒展开:“好呀。”
她不会真的撵人走,哥嫂能够靠本事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她当然也很高兴。
东西收拾差不多,哥嫂留在家里陪她吃最后一顿晚餐,辛超阳兴致起来,喝了两瓶酒:“有些话一直没跟你说,外公来的那天,他跟我聊了很久。”
那天他下班回家,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解乏,外公在屋里徘徊许久,最终走到他面前:“超阳,我有话跟你说。”
辛超阳立即坐直身。
老人背着手,微微驼着背:“你工作转正,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直白的问话让他面色羞臊。
不可否认,他的确依赖于这间免费住所,虽然知道终有一天要搬出去,心里想的却是能住一住是一日。每个月省下的钱还能给乐乐买些好点的衣服和玩具。
“你结婚的时候全家偏帮你,月月还没工作两年,存款都给了你。”老人字字珠玑,戳破他的脸皮,“她是你妹妹,你不要欺负她。”
那一刻辛超阳猛地清醒,他装糊涂占便宜,反倒消耗掉最珍贵的情谊。
“外公真的很疼你。”辛超阳忆起往昔,“小时候我还不甘心,现在想来,我从爸妈和奶奶身上得到的足够多,所以外公外婆才格外偏心你。”
“即使是亲人,我也不能理直气壮要你为我们的鲁莽负责。”辛超阳端起酒杯遥遥相敬,一口闷下,擦干嘴角说,“月月,哥谢谢你。”
辛识月垂眸,不由自主摸向脖间,她最终还是弄丢了外公外婆珍藏多年的平安符,连同心脏也空了一块。
睡前跟周顾森说起此事,唉声又叹气。
周顾森平静地说:“平安符换你平安,他们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辛识月无法做到像他那样理智,不肯接受这个说法:“你、不、懂!”
那不仅是一个物件,而是承载祝福和回忆的纪念。
周顾森从未体会过那么浓烈的亲情,自然不懂,只是独自去了陈忠实的老家,也就是辛识月有时跟外公外婆住过的地方。
那晚他陪外公聊天,提到辛识月生的那场病,以及求平安符的地方。
周顾森不清楚具体地点,挨家向村里的老人询问,找到修缮后的寺庙。
周顾森在村里借住一晚,晨雾还未散去,便独自爬上石阶。
这地方小,却是村民口中最灵验的地方,周顾森抵达时,主持正带着几个小徒弟诵经。
身着僧袍的主持捻着佛珠缓缓走来,周顾森双手合十,微颔首。
主持合掌回礼:“阿弥陀佛,施主清晨来此,所求为何?”
周顾森眉宇低垂,在佛像前虔诚祷告:“替我所爱之人求平安。”
半月后,渝临大学应时事开办一堂关于金融诈骗的校园讲座,辛识月受邀参加。
因她协助警方抓捕通缉多年的诈骗犯,荣获市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奖状,还有十万现金奖励。电视台记者希望对她进行采访,辛识月要求不露脸,对方也答应。
讲座举行同一天,辛识月在渝临大学跟记者碰面,她们诧异的看着对方,不约而同伸手一握:“好久不见。”
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她会跟高中时闹掰的好友祝茵以这种方式见面。
正式采访前,两人单独去了小河边寒暄。
“当时看到资料,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真的是你。”当初祝茵主动绝交,现在祝茵主动结交。
成年人嘛,不会像年轻时那样较真,辛识月也是笑着回应:“是很巧,还是恭喜你,成为了记者。”
祝茵有些诧异,当记者是她高中时的目标,难为辛识月还记得。
回不去的曾经总是令人怀念,祝茵不禁想起往事:“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行为是真幼稚,居然为一个男生。”
“没事,我都忘了。”辛识月神态轻松,的确不再介意从前的恩怨。
“对了,你知道吗,今天这堂讲座的朋友是周顾森。”
“啊?”
辛识月反应停滞那秒,祝茵还以为她没想起来,特别强调:“周顾森,就是当初我让你帮忙递纸条约的那个。”
辛识月缓了几秒:“……我记得。”
她怔愣是因为想起祝茵曾经暗恋周顾森,甚至因此跟她绝交。现在突然提起,总不会是对周顾森念念不忘吧。
“你说我眼光是真好哈,好多人说他性格孤僻,现在咱们那一届,就他发展最好。”
听起来,祝茵对周顾森颇为欣赏,辛识月脑中拉响警报:“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当然不是。”祝茵笑着摊手,“我女儿都三岁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我同事看到他的资料,听说我俩是老同学,还让我帮忙撮合。”
辛识月提起的心刚落下又被高高抛起,深吸一口气道:“你别撮合了。”
祝茵疑惑撇头:“怎么?”
辛识月拎紧双肩包,轻薄宽松的蓝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崭新小白鞋轻轻点地:“我正打算追。”
或许,不用追。
只需一人主动戳破那层窗户纸。
报告厅人t?员密集,辛识月混入其中,听学生们议论纷纷。
“我提前半小时来都没找到位置,真服了。”
“周教授的讲座,得拿出抢演唱会门票的速度。”
听他们说,周顾森的大课和讲座从来都是座无虚席,辛识月作为特邀人员,第一排有预留位置。
“同学,有名字的位置不能坐。”负责现场秩序的学生试图阻止她落座。
辛识月今天的穿搭与平时的职业装不同,天蓝色衬衫罩在米色背心外面,袖子随意卷起两圈,恰好露出腕间那块女士手表。
她甚至背着闲置许久的双肩包,活脱脱一名青春女大学生。
辛识月指着座位牌:“我是辛识月。”
负责的学生难掩眼底的惊艳,低声说“抱歉”,又夸她真年轻。
辛识月回以微笑。
这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无聊打开手机,舞台前方打过来的光忽然没了。头顶被一高大身影笼罩,辛识月抬头,诧异又惊喜:“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顾森外出参加完数学领域国际研讨会,一走就是半月,这段时间全靠手机保持联系。
四周声音嘈杂,周顾森倾身靠近:“今早刚回。”
逐渐有同学发现,学校知名人物周顾森教授竟“纡尊降贵”,隔着桌子弯腰跟一个年轻女生讲话,两人之间的距离远远低于正常社交距离,可见关系不一般。
“那个女生是谁啊?”
“坐第一排的,应该是什么领导吧。”
“不像啊,咱们学校哪有这么年轻的领导。”
无论哪个角度看去,坐在那个位置的辛识月都跟读书的学生无异。
不多时,负责人跑来提醒周顾森到后台准备。
临走前,周顾森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辛识月好奇揭开,红色平安符静静躺在里面,跟她丢失那枚出自同一处。
辛识月几乎是瞬间屏住呼吸,眼眶涩得发酸。
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在主持人的介绍中,跟现场同学们一起鼓掌。
巨大的屏幕浮现出幽蓝色光,密密麻麻的数字统计迅速冲击众人的眼球。周顾森正是在此刻出场,挺括的白衬衣在背景映照下发出冷冽光泽。
“近年,网络金融诈骗案件频发……”男人铿锵有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穿透整间报告厅,精确而又庞大的数据自他口中而出,眼神犀利,锋芒如昼,俨然一位罪恶的审判者。
亦是庇佑者。
辛识月越发忍不住想起高中时期,那些被忽视的记忆逐渐在脑海中清晰。
讲座结束后,她忍不住跟周顾森提起往事:“高中时候,你很讨厌我吧?”
周顾森挑眉看他,表情明显诧异。
“那时候找你说话,你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怪吓人的。”当时不止她这样认为,夸张的说,高中时期的周顾森凭一己之力孤立全班人。
周顾森无法反驳事实,又想挣扎两句:“我生性不爱笑,这不代表讨厌,你为什么会那样认为?”
“很明显啊,每次见到我都冷着脸,值日记我名字不留情面,还有……”她记性不好,却能把过去的“仇”一桩桩一件件数出来。
周顾森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什么时候?”他对辛识月说的这些一无所知。
他当时的确有气,气得是辛识月帮朋友约他见面,又在朋友面前信誓旦旦说“绝不喜欢”他这个类型。
辛识月上学迟到,他值日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在老师惩罚扫地时,故意留下来帮她擦黑板、挪板凳。
这些事落在辛识月眼里,竟成为他“讨厌”她的表现?
“你对我有误会。”
辛识月点点头,像在应付:“我知道你现在不讨厌我,因为讨厌我的人不会连夜不停跑去外地帮我求平安符。”
周顾森严格纠正:“以前也不讨厌。”
“那喜欢吗?”
小白鞋“嘎吱”踩过掉落的木枝,藏匿许久的秘密宝盒,猝不及防被唯一的钥匙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