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越来越离谱,眼看就要发展成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字狱,还是谢钧儒站了出来。
他一方面与时任内阁首辅夏旸,联手把双方互相攻讦的所有“举发”“查实”相关的奏疏一一弹压封驳,另一方面则是通过与司礼监刘保等人的反复磋商,终于将“反诗案”的审理查证一事,从镇抚司手里接了过来,转由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进行三司会审。
随后在谭则章、庄榷等人的多方努力下,问题终于回归到最初的起点,到底季同尘有没有写过一首叫《变朝》的“反诗”?
当事人矢口否认,已刊发的《寒水集》和他未刊发的诗稿中也没有这首诗,锦衣卫也并未在季府搜到其他诗稿,看起来真相已然很清晰,似乎只是有人蓄意诬陷。但紧接着,事情却又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刑部在对季同尘所在工部部衙的办公场所进行例行调查时,意外发现了一些之前锦衣卫并未搜到的,遗落在季同尘案桌底下的零散文章,其中恰好有一篇名叫《变朝》的诗稿,经字迹比对,的确像是季同尘的亲笔所作。
而更关键的是,这首题名《变朝》的诗作,无论谁人来看,都的确有较重的谋逆嫌疑。
变朝
江山变化无常席,
圣朝推迁有寸心。
莫向尊前谈往事,
又是东篱一段奇。
三司只得对季同尘再次进行审理,而季同尘也再次否认,称并不知道那首《变朝》从何而来。
由于季同尘官声颇有清誉,朝中人缘一向很不错,便有许多“裴派”官员上疏为其分辩,称模仿笔迹并非难事,那首诗绝对是有人栽赃嫁祸,不能就此定罪,而另一方的部分“谢党”官员则上疏称“罪证确凿”,即使他说没写,空口无凭,也无法证实其清白……双方由此陷入了拉锯战。
此时,由于没有其他的佐证,最难的就是负责查办审理此案的庄榷、谭则章等人,他们只得一方面继续调查那封举发信的来源,一方面拖延时间,等待事情有所转机。
而转机很快就来了,只不过不是他们所希望的那一个。
就在众人皆为此案焦头烂额之际,季同尘的众下属中,一个叫张经的六品工部主事,在与同僚聚餐饮酒的时候,醉意醺然中不小心说脱了嘴,称他亲眼看见季同尘在自己工案前写下了那首叫《变朝》的反诗……
此事很快流传开来,三司便把那个叫张经的主事叫来堂审,那个年轻官员一进公堂就吓瘫了,无论怎么审,都不肯承认自己曾说过这话。
但是,他虽然不承认,却有许多当时在场的同僚帮他承认,逼不得已之下,只得点头改口。
据说,和季同尘在公堂之上对质时,那个叫张经的年轻人涕泗横流,不停地朝自己脸上扇巴掌,说对不起季大人,自己没能保守住他的秘密……
而此前在诏狱中已受尽酷刑折磨,“裳上脓血如染”的季同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道:“满口谎言。”
人证物证俱在,坐实了季同尘写反诗的“谋逆罪”,纵然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都没有就此结案,但是案情迟迟没有新的进展,证人也未再改口,在“谢党”官员们的口诛笔伐,与司礼监“圣上反复垂询”的施压中,三法司只得在东洲212年十一月下旬,将审理结果据实上报。
东洲212年十二月,季同尘以“谋大逆”论罪,被判凌迟极刑,族皆弃市。
传闻当时的主审官,素有贤名的刑部老尚书盛陶,见其幼弟季时行年仅十六,便让他在口供中减少一岁,这样按当朝惯例就可免死充军,其幼弟季时行却悲伤道:“父兄俱死,何堪独生。”终究未改口供,随全家一起赴难了。
不过传闻只是传闻,盛老尚书并未承认有过此事。
这便是轰动一时的“反诗案”了。
在这桩案件中,最惹世人非议的,就是彻底暴露了“裴派谢党”的党争之激烈,于是才有了“东洲朝堂上站着的不是‘裴派’,就是‘谢党’……”这样广为人知的说法,而在一部分熟知内情的朝廷官员口中,则还有“崔褚出事季遭殃,两败俱伤”一说。
或许双方也因此事有所警醒,之后便不再以“裴派”“谢党”自居或他称,但毕竟派系之争还在,没多久就又在互相针对谩骂中衍化出了“实务派”(又称“浊浪派”、“权臣派”)、“清流派”(又称“虚名派”),再加上董谧刘保等人的“奸党”三类派别……从此拉开了更复杂的三方对立局面。
“‘崔褚出事季遭殃’,可不是两败俱伤嘛……”庄修明坐正了身子,皱着脸道:“这样说来,季同尘是被冤枉的可能性很大啊!”
“我也觉得是冤案……那首《变朝》用词浅薄,季同尘的诗作我都看过,根本不是一个风格。”公孙诲不免叹了口气。
“季同尘这样冤死,梁祭酒一定很伤心吧……那部《寒水集》我也看过,季同尘的唱和诗作里,跟梁祭酒的唱和作是最多的。”
林晏叹了声,然后眨了下眼,恍然道:“哦,难道这就是祭酒八年前离开东洲的原因?”
“嗯,八九不离十。”公孙诲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听说祭酒就是在季同尘被凌迟一个月后,第二年年初离开的东洲。”
一旁的庄修明则陷入了沉思,原来季同尘是老爹的同门,怪不得那时候,老爹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整日里愁眉苦脸。
而庄榷从未提及梁秋志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一方面是梁秋志已离开了东洲,另一方面,恐怕更多的是因为愧疚吧。
梁秋志或许曾拜托过庄榷尽力营救同门好友,但作为当年“反诗案”的主审官之一,庄榷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季同尘被冤枉获罪,被凌迟处死,还株连了全族,他心里一定非常内疚自责,所以自那以后,才有了“不如辞官回老家算了……”的消沉意志。好在后来有裴荆的那封信,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
不过老爹还是好惨啊,以后还是少惹他生气吧……大孝子庄修明想到这里,跟自己点了个头。
“哎呀,再不走馔堂要没饭吃啦!”
庄修明突然抓起自己的提盒,一蹦三尺高,公孙诲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但想到确实在这里耽搁了太久,也赶紧站起身,又叫上林晏,三个人如急火流星般地从大讲堂里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