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裴派谢党’……”另一旁的林晏则叹了口气,“已经是一笔糊涂账了吧。”
“……”公孙诲无声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像林晏家里的父辈,可能为官资历比较浅,其实对于当年所谓的“裴派谢党”,感受并不深刻。
而公孙诲的祖父公孙仪则不然,他是和裴荆、谢林甫同时期入朝为官的元老,当年还一同参加过“诛阎行动”的,之后也亲身经历过那一段“佛道相争”的历史,对后续由此引发的那场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就更是了如指掌洞若观火了。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权力之争。
事实上,裴谢二人及他们的门生弟子们,跟后来所谓的“裴派谢党”,并不能混为一谈。
其时,在诛杀阎冀还政于当今陛下后,以谢太傅为代表的“世家大族派”官员们,和以裴荆为代表的“寒门子弟派”官员们,为了清除“阎党”残留的势力,也曾有过一段携手同行并肩作战的美好时光,但随着“阎党”党羽的消失,留下了许多权力真空之处,而这些要职岗位上的空缺到底由谁来填补,便成了新的斗争目标。
双方都为了安插更多的自己人,而隐隐有水火不相容的趋势,但因为裴荆和谢林甫对党争的警惕,两方官员们倒也不敢直接相互攻讦。
彼时,由于裴谢二人,一个尊佛,一个修道,双方便借着对“佛道两家孰优孰劣”这一议题的辩论,产生了明显的抱团对立。
当时,几乎所有世家大族派官员,无论以前有无信仰,是何种思想,都开始大肆谈玄论道,极力鼓吹“佛本因道而生,应以道为尊”,并借着参与“诛阎行动”的功绩,将道士董谧推到了国之太师的高位,而另一方几乎所有寒门子弟派官员,则一夕之间都念起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并对道教的修玄炼丹长生之术嗤之以鼻,认为是祸害东洲王朝的根本之源。
虽然裴荆和谢林甫二人,则分别撰文做了意思相同的回应,说佛家的“道”,与道家的“道”是一致的——古人早就有论断:“佛是破恶之方,道是兴善之术。”
佛教的所谓“沙门”,意思就是“勤修众善,止息诸恶”,与道教《劝善书》中所言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没有区别——
但,本就是借题发挥的双方,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
为了争权夺势谋取私利,两方派系间的斗争无法止歇,终究愈演愈烈。
东洲205年秋,这一斗争到达了顶峰,一桩惊天离奇的“妖僧案”在京城远郊的皇室帝陵处爆发。
据说当时有一伙来历不明的黑衣妖僧,竟然专门偷掘东洲王朝诸位先帝的陵墓及东洲大臣的冢墓。
帝陵全部被盗帝王及百官之墓有数十所之多,而且每挖一帝陵,妖僧们便作妖法仪式,口中念念有词,俱是罪同谋反的大不敬之言。
侥幸存活的守陵人说,那伙人自称是前朝的皇室后裔,已经联合了东洲的所有释教僧人,将在下一个天狗食月之夜,血洗东洲皇室一族。
虽然刑部接到此案后立即封存上报内阁,并未大肆宣扬,但流言仍然传遍京城,震动东洲朝野,一时对佛教及僧众的抨击和揣测来势汹汹。
宣扬“释教有害”的世家大族官员们顿时抓住了对方的把柄,他们的奏疏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内阁书案,趁机向朝廷谏言“需令兵部派军队进驻全国寺庙,严查各地僧众的谋反动乱迹象”。
虽然裴谢二人将这些奏疏弹压了下去,发动刑部、大理寺、五城兵马司,严查“黑衣妖僧”来历并将其抓捕归案,确认了这只是一伙假扮成僧人的,胆大包天的盗墓贼,所谓“已联合东洲释教僧人,将在天狗食月之日血洗东洲皇室一族”的说辞,亦不过是耸人听闻、以讹传讹的谣言而已,但却始终无法打消东洲皇室宗亲们的疑虑。
为了自己的安危,他们纷纷跑到皇宫里对皇帝施压,称绝不可让司马家两百年基业毁于可恶的僧人之手……使圣上终于对僧人们有了猜忌,皇室宗亲们便借着一道“寺院过多且都不交赋税,损害了国库收入,当令适可而止”的模糊旨意,联合世家大族派官员们,由此拉开了一场蔓延东洲各地的“拆毁佛堂庙宇,强令僧众还俗”的“灭佛运动”。
或许因为“灭佛运动”使裴荆感到心寒,又或许是为了避免党争持续两败俱伤,东洲206年,裴荆辞去了所有官职,于京郊一座地处偏僻的南山寺剃度出家,此后飘然远引不知所踪。
东洲207年,裴荆出走一年后,为叫停佛道相争,平息“灭佛运动”,谢林甫借病离朝下野,宣布弃道修佛,在南山寺成为了佛门俗家弟子,并在南山上建了一座“青山小筑”闲居养静。
但世家大族派官员们为了加大己方的话语权,不时到青山小筑找谢太傅劝其复出,许是实在不堪其扰,东洲209年,裴荆出走三年后,谢林甫宣布外出求医,亦远离京城不知踪迹,直到五年后才因病重归京休养,于东洲214年逝世。
裴谢二人的相继离去,虽然无形中消解了“裴派谢党”,却也使得朝堂之上再没了有分量居间调停的人。
此后十五年间,以世家大族官员们为主的“实务派”、以寒门子弟官员们为主的“清流派”相继崛起,相互攻讦,以致党争愈发激烈,再之后,随着深受当今圣上宠信的太师董谧与宦官刘保勾连把持了司礼监大权,蓄意擅权弄专,朝中便形成了现下三方斗争的复杂局面。
而朝中“清流派”代表官员之一,礼部尚书公孙仪,对自己的小孙子说到这里时也不免感慨,称若是裴荆或谢林甫其中任何一人还在朝中,董谧刘保的“奸党”一派都不可能发展到如今这般势大,可惜谢林甫已于九年前病逝,而裴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