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志对高嘉微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评价好坏。

他看了眼名册，叫了下一个人。

“董斯。”

又叫到熟人了……庄修明反应极快，扭头望向讲堂最后面的某个角落。

那个眉眼精致不凡，周身总有些冷郁气质的少年慢慢站了起来，讲堂里的众学子们皆看好戏地看向他。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脸漠然，神色极为冷淡地说出了一句令众人侧目的话。

“禀告先生，学生，没有志向。”

讲堂里一阵窃窃私语。

大家都知道他的背景来历，拿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是否故意在他养父的政敌面前摆烂……

庄修明也有一些惊讶，这个董太师的养子，没有志向？

梁秋志却毫无偏异之色地看着他，语气仍然十分温和，“那你需细想一想了。一个人若无志向，虽然活着，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董斯并未回应，只是沉默，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寒冰封冻住了似的。

梁秋志并未对他有所苛责，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了。

随后，梁秋志看着名册又点到了一些庄修明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发现，大家的答案各有不同，志向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有几个人跟高嘉有样学样，也直白地说自己将来要进某某部当官……

也有几个人含糊其辞，说漂亮话，自诩要成为一个清廉为民的好官……

当然，也有不走寻常路的。

比如那个侯爵公子康应显，得意又张扬地说：“我的志向很简单，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还有排名倒数第一的孙晟，笑嘻嘻道：“志向……吃喝玩乐算吗？”

这厚颜无耻的答案，令庄修明都感到咋舌。不过梁秋志也没有批评他们，只是意味深长道：“这是欲望，而非志向。”便让他们坐下了。

之后，被点到的谭伦也不走寻常路，他真诚且坦荡地说：“禀告先生，学生之志，欲如吾父之辈。”

庄修明都惊到了。

他跟谭伦虽然不太熟，还只是点头之交，但谭伦跟高嘉向来不睦，和公孙诲又是知交好友，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更何况，谭伦的父亲谭则章是在刑部任职，跟老爹所在的大理寺，属于兄弟部门，因此，庄修明一直拿他当正在熟悉中的朋友看待。

而他对谭伦印象最深的一点，是据敏求介绍说，他爹谭则章，为官公正无私，治家也严厉非常，名言“朝廷有法度，家庭有规矩”，为整肃家风，给谭家子孙定下了包括“戒随意应承请托、戒狂饮论事、戒纵任家仆生事、戒奢侈浪费、戒论人长短……”等等共十七条详细戒律。

犯戒必有严惩。

庄修明本来觉得老爹对自己的管教已经很严厉了，听了谭家这“十七戒”的家规，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治家如治国”，对谭伦深感同情。

他本以为谭伦跟自己同命相怜，肯定也跟自己一般，对他父亲反抗多于认同。

没想到，人家竟然是拿亲爹当“志向”的！

就这么孝顺的嘛……服了。

而就在庄修明的震惊之中，又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出现了。

是那个广业堂的斋长，褚恒。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谭伦的志向以后，心有感悟，于是他说的跟谭伦的恰好相反。

坐在第三排的褚恒站起来后，静了片刻，叹息似的说：“学生之志，决不欲如吾父之辈。”

就在众人目光讶异地看过来后，他笑了笑，又补充道：“他去世得太早……我想活得长久一些。”

庄修明理解地点了点头。昨晚他拉着公孙诲一起，兴致勃勃地跟林晏分享白天的精彩事件时，公孙诲更详细地提及了褚恒的家庭背景。

忠国公府世子褚世诚，也就是褚恒的爹，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他身为忠国公世子，却不同于流俗，为了科举入仕，自愿放弃了世袭爵位的资格，此后顺利考取功名，进入督察院做了一名御史。

据说他为人正直耿介，敢于进言，在职期间风评甚佳，但后来不知为何，在褚恒还尚且年幼的时候就因郁证自尽身亡了……

而庄修明也意外地发现，坐在第四排的，一直安然垂眸专注于手中书卷的谢端，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褚恒的话以后，抬眼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不过，这还不是让庄修明最意外的事情。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坐在他身旁的两个好朋友——林晏说他的志向是写一本能够流传千古的书，而公孙诲……

“禀告先生，学生之志……尚未确定。”公孙诲皱眉认真道。

天哪！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七窍玲珑，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公孙敏求吗？他竟然还没想好自己的志向……原来再亲近的朋友，也并不一定能了解彼此的所思所想。

总之，不少人的回答，都让庄修明感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完全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而此时，这场关于个人志向的问答也到了尾声，已经点了二三十个名字的梁秋志，缓缓合上了名册。

还没被点到的人都松了口气，以为终于结束，庄修明却并不这么认为，注意到梁秋志的目光落在了某个熟悉的方位。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预感。

“谢端。”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