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修明愣了愣,抬眼往前一看,可不是嘛,越过重重人头,坐在前面第二排的公孙诲,正半蹲起身冲他急切地招着手。
两人一对上眼,公孙诲就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他过去,林晏则在空位的另一旁,也正望着他。
“呃……”庄修明犹豫了下,有点尴尬地挠着头,“那我去那边坐了哈,以后有机会咱们再继续聊。”
董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此时,陆陆续续的还有学子才刚刚进场,庄修明便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走到靠前的第二排,坐到了公孙诲和林晏中间。
“你怎么跟董斯坐一起?还聊上了?”
他一落座,公孙诲就眉头紧皱,压着声音问他。
庄修明懒得从头说起,敷衍道:“我看前面那么挤,以为没位置了,正好坐他旁边,顺便认识下……”
“都跟你说了别往上凑,有什么好认识的。”
公孙诲狐疑地看了看他,一脸不赞同。
庄修明也不没多做解释,转头又往后看,这会儿就分辨得出讲堂里的人了。
只是打眼一瞧便看得出,大致上,率性堂的优等生们,大部分都坐在比较靠前的地方,而广业堂那些眼熟的学渣们,都坐在相对靠后的位置,其余各堂的人他不太认识,基本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凑坐在一起,无论神情还是姿势都很随意。
训导课听起来吓人,但看来也没那么严肃嘛……
他心里更轻松了些,坐在蒲团上东张西望着,下一刻,目光已停驻在一个人的身上。
很奇怪,他明明没怎么跟谢端打过交道,算不上很熟悉,但每次有机会看见的时候,又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他的所在。
或许是因为,即使是在国子学馆这么一群俊才各异的翩翩少年郎中,对方也显得风姿卓然,超群出众。
与人并坐,如蒹葭倚玉树,处众人中,则似珠玉在瓦石间。
就像现在这样,在这个嘈杂喧嚷、人声嗡嗡的讲堂里,有的人趁学官们都还没到,交头接耳地聊着闲天,有的人在挪动着身体,试图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坐姿,也有的人比如庄修明这样的,正闲不住地四处观望,众人都看起来很忙……
唯有他一人在蒲团上坐得稳稳静静,手持一卷书,垂眸翻阅着,身上有一种独异于世的安然闲雅。
谢端坐在第四排靠窗边的位置,正在庄修明左后方的,隔着四五个人的不远处。
庄修明注意到了他右手边的一个空位。
没人坐吗?
庄修明顿时有点按捺不住了,心里莫名发痒,总觉得那个空位看起来过于诱人。
反正都换过一次座位了,再换一次又有何妨……
“你干嘛?”公孙诲拽住陡然想要起身的,颇不安分的少年。
“我……”少年扭头看着左后方,好像想说什么,但突然又顿了下,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公孙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高嘉刚刚坐回到了谢端旁边的空位上,似乎觉察到了不明来源的视线,他抬头望了过来,看见庄修明时,斜斜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翻开手中的勘合簿,用笔勾了勾。
这时公孙诲又看了一眼庄修明,发现他的脸色有点奇怪,仿佛抑制不住的恼怒,又像是灰心败兴的失望,他一声不响地盯着高嘉,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要开口询问,就发现前门处有了动静,公孙诲赶紧扯了下庄修明让他坐正了。
一行人出现前门处,威仪棣棣,鱼贯而入,讲堂里的嘈杂声立刻停止了,堂下众学子们皆敛容正姿。
是国子监的正官们,包括祭酒、学正、监丞、各科博士等人,各个仪容端庄,衣冠整肃。
一行人缓步进了讲堂,除祭酒外,其余人便分列于两侧,待祭酒升堂就座后,站立两侧对面互相行礼。
紧接着,国子学馆六堂生员也在监丞的带领下起身,分别向两侧的学官们和中间的祭酒请安行礼。
礼毕之后,在祭酒的点头示意下,两侧学官和堂下学子们先后落座。
庄修明这时才抬眼,望向那个众学官里他唯一眼生的国子监祭酒,梁勉的父亲,十年后变法派的旗帜性人物——梁秋志。
事实上,他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梁祭酒,此前无论是学业水平的评定,还是入学手续的办理,他见到的国子监最高学官,都只是那个身材有些虚胖,笑容如弥勒佛一样的司业唐晋渊。
而这位国子监的梁祭酒,也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听说自上任以来,一直在翰林院忙于《东洲大典》的编撰工作,除了参与训导课这样的循例活动,鲜少出现在国子监内,国子监的日常琐事基本都由司业唐晋渊全权处理。
就座于大讲堂正前方的中年学官,年龄大约四十有余,面庞清癯,穿着一身毫无修饰的月白色广袖长衫,此时也端坐于一个蒲团之上,整个人看起来自然而放松,却又带有一种显见的儒雅风度。
见众人已落了座,他微微地笑了,仿佛孔子面见门下的三千弟子一般,一双眼睛专注而又温和地望着堂下的所有学子们。
“诸位同学,今日,我们来谈何谓……”
“君子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