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九章(2 / 2)

醒世救亡录 妙哉应机 3237 字 2024-03-08

“……”陈九章还没消化完他画的大饼,就听到了这样的泄气话,一时有些无语。

“何况夫子也看到了,小勉他确实对算学着迷,您不愿教他,他就每天偷溜到国子监,连书院的课都翘了。长此以往,学业废弛,进士科反而更没指望了。夫子若是真心为小勉好,不妨让他放假的时候过来,这样既不耽误书院上课,又能让他如愿以偿,也就不会再发生今天这种事了,看把我们小勉给摔得……”

庄修明嘶声吸了口气,假装心疼地抚摸着小孩完好无损的腰,一边说着“夫子,您就答应吧……”,一边在陈九章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给小孩使了个眼色。梁勉还是很机灵的,领会了那个眼神,马上声音软糯地叫了一声。

“先生……”

陈九章回过神来,只见那一大一小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要是不答应,下一秒两人就会一起哭给他看似的。

清瘦老人的神色几经变幻,终于面露疼惜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有些无奈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倒是能言善辩,说了这么多条道理,我若是再不答应,怕不是要被你在背后骂老古板了。”

“哈哈……”庄修明尴尬一笑,随即眼睛一亮,“小勉,夫子答应了!”

小孩刚开始还有点发愣,听到少年肯定的话语才反应过来,激动地连自己还是“伤员”的身份都忘了,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就势跪在榻上对着眼前的清瘦老人倒头就拜。

“老,老师在上,学生,给您磕头了!”

“不必拘礼……”陈九章忙扶他起来,注意到了梁勉利落自如的动作,“你不是……没有真摔着吧?”

“没,没有。”小孩一高兴,马上把庄修明给卖了,“大,大哥哥让我,骗你的。”

“嘿嘿,略施小计,还请夫子不要怪罪……”还好庄修明脸皮够厚。

陈九章见梁勉身体无碍,彻底放下心来,自然也就不计较两人的串通蒙骗了。

听完梁勉有些磕巴的讲述,才知道这一大一小竟是刚刚相识的关系,他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望着面前这个讲起理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襕衫少年,目光中不觉流露出一丝欣赏。

“好小子,你是哪个学馆的?叫什么名字?”

庄修明眨了眨眼,乖乖起身,对着陈九章便是一礼。

“国子学学子庄修明,给夫子请安。”

陈九章有些讶异,不过倒没细究国子学馆正是上课的时候,他却出现在算学馆讲堂外的原因。

“孩子,你有没有兴趣学算学?”

“……啊?”

“老夫觉得,你比勉儿更需要一技之长……”

“哈哈……夫子真会说笑。”

陈九章眼神微妙,这喜欢多管闲事的性格,早晚招祸上身,就算以后做官恐怕也做不长久。

不过,只要认为是对的事情,就愿意为其据理力争,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因自信而坚定的坦荡气魄……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坚守住自己的本心,真正对这个世道有所改变吧。

陈九章不得不承认,虽然内心十分清楚,只靠一个小梁勉对算学的兴趣,并不足以改变太多事情,但他确实被少年那一番看似想当然,又理所当然的话打动了。

“算学一科未来的希望”,吗……

而这个国子学馆的庄修明,头脑灵活,口才了得,更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这样的少年出现在国子监里,又会将东洲的未来带往何方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因为梁勉已经翘了课,且当下也是书院放课后的时间了,庄修明便来了句“择日不如撞日”,让陈九章答应给梁勉现场开课了,自己也功成身退。

这时,各科博士、助教们已在馔堂用饭完毕,正陆陆续续地回斋舍,庄修明怕被监丞或学正逮个正着,一出陈九章的房门撒丫子就跑,出了教习斋舍的院落才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往回走了。

一技之长?他早就有了,只不过是在律法方面。

可是,等到天下大乱,各方势力混战不休的时候,所有公理、正义都不复存在,在乱世中强权就是一切,他就算再懂律法又有什么用处呢?所以他才放弃原先的理想,来到了这里。

而对于自己明明谙熟律法,也擅长论辩,将来却不能在公堂上一展所长的事,原本内心还有些可惜,但果然金子无论在哪里都会发光,正是他这条为了当“天下第一大状”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今日成功帮梁勉拜了陈九章做先生,说起来还有点大材小用呢!

少年嘿嘿一笑,不禁有些小得意地吹起了口哨,脆亮的哨音让他脑子里突然划过了什么,他的脚步戛然而止,下意识地回头。

陈九章?

怪不得有些耳熟,他想起来了!

是在那个梦里,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东洲231年下半年,朝廷正式开始施行变法改旧制,其中一项就是全面清丈土地。

由于之前“古者量田较阔长,全凭绳尺以牵量”,测量的效率极低、差错较大,所以朝廷在全国广征各类能工巧匠,希望能造出更简易方便且准确的土地测量用具,但迟迟没有进展。

直到两个月后,听闻京城里有个叫陈九章的算学先生,受到木工所用墨斗的启发,发明了一种叫做“丈量机”的工具,能够大大节省测量时间,且测量更加准确,于是朝廷便造出许多“丈量机”,投入两江一带各府县使用,才改变了土地清丈工作进展缓慢的情况。

可惜,当年年底变法便被终止了,“丈量机”也没能在东洲其他地方继续推广使用。

难道!

那位发明“丈量机”,叫陈九章的算学先生,就是他刚刚见过面的陈夫子?!

啧,他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不过,陈夫子作为一个整日摆弄算筹的教书先生,怎么会想到去发明“丈量机”,帮助推进朝廷的变法事宜……等等,不会和梁勉有关系吧?

毕竟梁秋志作为民间公认的变法派,少不了要操心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梁勉为了替父分忧,找陈九章一起想办法研究出来个“丈量机”,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在那个梦里,莫非梁勉和陈九章也很熟……呃,不会恰好也是师生关系吧?

庄修明干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扯了下嘴角,遥遥望着教习斋舍的方向,哈,哈哈,哈哈哈……那他今天把梁勉送到陈九章那里拜了先生,到底是改变了未来,还是顺应了未来?

但“丈量机”的发明又不是什么坏事,他应该,没做错吧?

总之,既然他机缘巧合遇上了小梁勉,可能让梁勉又走上了原先的路,就不免要对他负起一份责任,万一到了那一天……

肩上平白又多了份重担,庄修明叹了口气,原本愉快的心情逐渐褪去,脚步也沉重了许多。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做不做得到却很难讲……要尽力救国于危亡,要护得住自己的亲友,以及亲友的亲友,他真能扛得起这么多的责任吗?

归根结底,只凭他一个人的努力,到底能改变未来多少事呢?

不,不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还可以有一个人……

一个,绝对跟他志同道合的人!

庄修明如梦初醒,豁然开朗,他转回头,毫不犹豫地朝着国子学馆的方向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