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庄修明难得有了一段安生日子,不用耳朵起茧。可惜好景不长,有天他为了让老爹帮忙指点一个案子的诉状,答应好好完成课业,正在写字,庄榷不知不觉踱到他身后,还没看两眼,突然哼了一声。
“你看你这字写的什么玩意儿,没形没骨,跟狗爬似的……”
庄修明被他打击惯了,以往肯定顶嘴,这回有事相求,就暗暗翻了个白眼,假装没听见继续写。
“人家谢端,反手写字比你正着写的好看。”
那就是庄修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了。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灾难”,因为好奇心旺盛,就顺嘴一问:“谁是谢端啊?”
庄榷就等着他问呢,当即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他去谢府找谢钧儒议事时,见到的那个年方十二却“挑不出一丝一毫差错”的少年。
于是庄修明就知道了那个“谙九经,长于书,善棋奕,年方九岁便举童子科首选,十一岁就跟在谢钧儒身边旁听政事,十二岁就熟习东洲各项典章制度,偶有独特见地”的谢家大公子,知道了当他老爹在跟谢钧儒辩论时,想用经史上一个生僻典故做形容,却一时卡壳,那个端坐在一旁写字的安静少年,是如何淡淡出声补全,为他解了围的轶事。
“小小年纪,就已如此博闻强记,真是了不得……”
庄榷抚须连番称赞。庄修明不知不觉放下笔,生平第一次,看到自家老爹如此真心实意的夸奖一个人。他倒是没什么嫉妒情绪,反正在老爹眼里,自己家的孩子就是一根草,别人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宝,早就习惯了差别待遇。但是多年来的斗争经验,还是让他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成真,果然从此谢端就成了又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但这个出现他老爹口中的,叫“谢端”的少年,既不是他书院的同学,也不是什么历史人物,看不见摸不着,还的的确确有这么个人。庄修明想了半天,挠头无解。
而庄榷见他哑口,顿时就像挖到了什么宝似的,从此动不动就对不听话的庄修明祭出“谢端”大法。庄修明烦不胜烦,还无可奈何。有那么一段时间,庄修明甚至怀疑老爹想把他打造成第二个“谢端”。
比如有一回,庄榷突发奇想,在跟同僚议事的时候,竟然命令他乖乖坐在旁边写字兼旁听。庄修明哪是坐得住的人,字写到一半就开始乱涂鸦,屁股也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挪来挪去,颇不安分。
庄榷甩了他好几个眼刀,都没能镇得住他,只好速战速决,在铺垫了几句话后,装模作样的抛出一个生僻典故,并说到一半卡了壳。
就在两天前,他在饭桌上对庄修明“不经意间”说过这个典故,反复说了三遍。
典故确实生僻,那同僚也不知道,眼见庄榷皱眉深思,想为之解围都不能。
于是,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寂静。正打着哈欠的庄修明良久才察觉异样,慢吞吞抬头向他老爹望去,正对上庄榷苦大仇深望着他的表情。
“爹你怎么啦?”庄修明眨巴眨巴眼。
庄榷以为他神游物外没听到,深吸了口气,又把刚才说了一半的典故重复了一遍,和蔼可亲地问:“我儿可有印象?”
“没有。”庄修明一脸懵地摇了摇头。
“……”庄榷顿时和蔼不起来了,横眉竖眼瞪着他,眼睛里都快冒火了,“没有?!”
“没有。”庄修明仍然无辜摇头。
庄榷捂着胸口,再一次被自家混小子气得七窍生烟。
当晚庄修明不可避免又挨了一顿揍,但之后,庄榷也没有再让他旁听了,似乎对把他改造成第二个“谢端”的事情彻底死了心。
不过,从此谢端也就成了庄榷心中的一颗遗珠,对庄修明每次耳提面命,都不免感叹一番谢钧儒有多么幸运,竟得了那样出色的儿子。
“没准是人家谢首辅养得好呢!”庄修明就嘴贱道。
“……”庄榷无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开始寻藤条。
就这么鸡飞狗跳,直到两年前,十四岁的谢端早早进了国子监,没再经常出现在他老爹去谢府议事的地方,庄修明才耳朵稍微清净了一些。
没想到两年后又在同一个班碰上了,真是时也命也。今日他倒要看看这个“谢端”究竟是何许人物,竟让老爹在他耳边念叨这么多年。
突然堵在别人面前,其实是有些唐突无礼的行为,但庄修明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认真郑重地看向这个传闻中只比他大一岁却“从未有一丝一毫差错”的人,自上而下地评估了一番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