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改变(2 / 2)

醒世救亡录 妙哉应机 3207 字 2024-03-08

白衣少年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在大门口靠墙蹲坐了好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身着淡青襦裙的妇人和一个紫衫少女拎着大包小包相携而来,才惊喜地一跃而起。

“阿娘!阿姐!你们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原来两人是去街市上采买了预备让他带到国子监的东西——新的枕头被褥,以及文房四宝等用具。

“家里都有,干嘛还买新的?买这么多,也不嫌重,我来拿吧……”

庄修明迎上去正要接那几个看上去颇有分量的包袱,却被两人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笑着拒绝了,内心不禁生出些复杂。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老爹结束了这些时日的对抗后,阿娘和阿姐,其实也是松了口气的。

而梦里的他,一直没放弃自己要当讼师的决定,此后跟老爹的矛盾越积越多,终于在一次口不择言的争吵中父子间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导致自己十七岁时便离家出走。此后多年,他不仅跟老爹断了联系,与阿娘阿姐也都不曾得见。

直到后来,他在到处的兵乱匪祸中,再回到京城,得知庄榷已经致仕返乡,又匆匆赶回老家江州时,却只得到了江州在乱匪和倭人混战中沦陷,老爹已被乱匪俘虏,阿娘阿姐竟已惨死于倭人刀下的噩耗。

他在老家那片已燃成了焦土的废墟中,甚至连两人的尸骨都没能挖出来。

而老爹,在流寇乱匪的逼迫效忠之下,受尽折磨,仍刚强不屈,就在庄修明千方百计终于把他营救出来时,还硬撑着一口气,却在得知了阿娘和阿姐的死讯后,于极度悲痛中吐血而亡。

到末了,空空荡荡的天地之间,荒山上的三座简陋墓碑前,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人。经历了国破家亡的惨痛变故,对东洲已然绝望的青年,在泪流满面中远走异域他乡。

那就是他在梦里最后的记忆了。

庄修明绝不希望这样的噩梦成真,所以经过了一夜的慎重考虑,才决定不再和老爹对抗,同意去国子学读书,以后也好常伴家人身侧。但仅凭这样一个小小的改变,是否就能保全他的亲人呢?

那些街市上的熟人,相识的小伙伴们……他该怎么做,才能保住京城的长治久安,让大家都远离兵乱匪祸呢?

等他进了国子监以后,又该做什么,才能改变整个东洲的未来呢?

有生以来第一次,庄修明对一件事感到茫然,有一种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的感觉。

他也想过告诉老爹那个梦的预示,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连对道士没有太多偏见的小伙伴们都半信半疑,因为仙人道尊兼太师的董谧“奸党”一派,向来对道士深恶痛绝的老爹,就更不可能理会所谓老道士的“预言”了。他告诉老爹的唯一后果,就是自己免不了又要挨一顿抽。

那么如果告诉别人呢?可是,就像他今天给小伙伴们预警时,所看到的那样,除了打乱他们正常的生活节奏,让大家过早的对未来心生恐慌以外,并没有什么正面的作用。

所以他后来干脆改口说,那老道士一看就不靠谱,估计是为了骗他钱,故意危言耸听的,才平息了众人的骚动和混乱。

“唉……”

晚饭桌上,少年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仅剩下的一块烧豆腐。庄榷正想夹那块豆腐的筷子只得在空中一个急停,默默转了个弯,夹了一筷子炒白菜。

“臭小子,后悔了?”庄榷谨慎地瞄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后悔可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谁说我后悔了?老爹,你还是君子一言,快马加鞭,赶紧把我入学的事情办妥吧!”少年回过神来,将那块豆腐夹到嘴里两三口嚼下肚,若无其事地将过去一军,道:“我都等急了。”

庄大人对此的回应是,再次被一口白菜呛住了喉咙,“咳咳……”

少年则干脆利落地捧起碗,将碗底的稀粥一口喝净,然后快速闪人了。

就在刚刚的神游中,庄修明发现,可能因为毕竟不是他现实的亲身经历,他对那个梦里的很多事情并不具有实感。这才过了一日,其中没有带来强烈感受的部分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因此他得趁着自己还留有清晰画面的时候,赶紧把一些重要的事件和时间记录下来。

比如,东洲227年6月,河间府百年一遇的洪患……

这场将在六年后爆发的天灾,也是整个东洲乱匪横行最初始的根源,正是因为当地和朝廷所派驻的官员在这场水患中救灾不力,才使得数十万流民聚众起义。

此后虽然被朝廷用兵强行镇压了下去,但从此埋下了两江一带大规模动乱的种子,终于在三年后,卫运河再一次堤坝尽溃,河间府再遭洪患时,形成了轰轰烈烈的“河间府大起义”。

再比如,东洲229年3月,西北大战的爆发……

这场在之后致使鞑靼入侵西北,进逼中原的祸事,最初起源于宁夏兵变,据说是因为朝廷为了节省开支,随意发函克扣当地驻军的兵饷所致。

当时宁夏叛军与鞑靼串联勾结,与陕西军鏖战一年七个月之久,于230年10月败退。再之后西北有近一年的太平,但紧接着232年初,东洲各地动乱频发,至5月,陕西军被强令调往内地勤王护驾,西北边防空虚,鞑靼趁机卷土重来,成功占据河套边防重镇,此后西北再无宁日。

以及,直接导致他家破人亡的,东洲232年6月,倭人攻破东南防线,直入中原腹地……

还有,东洲232年7月,萧广成率领的起义军攻占京城,新帝被迫迁都南下……

……

一桩桩,一件件。

庄修明尽可能记录他所见所闻的,一切有明确时间、地点、当事人的重要事件,包括自己的,亲友相关的,以及东洲各年各地的。

一整晚灯火未歇。

直到,他实在想不到更多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沉默地在最底下的空白处续了四个字。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折起那份字迹密密麻麻的长卷纸张,来到书架前,把它夹进了平日里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绝无兴趣翻看的一本叫《幽明录》的志怪小说里。

大概是庄修明的反复催促非常见效,没过两日庄榷就专门抽出时间跑了一趟国子监,很快办妥了相关手续,当天父慈子孝,言笑晏晏间达成了入学共识。

庄榷当然知道自家臭小子的德性,认为他只是暂时屈服于藤棍的压力,所以也做好了打算,哪怕庄修明只是准备去国子监混个几年,随便应付应付,但只要他能修满学分顺利毕业,就算不参加科举,也能有资格去当个“县丞”之类的小官了,再怎么都比去大街上当个“讼棍”强。

而庄修明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可不是准备去国子监随便混混的,而是要认真读书考进士科。

到天下将要动乱的时候,他正是走入仕途的年纪,凭着对重要事件的前情把握,无论使用何种手段,他都要阻止那可怕的未来发生,保护好身边他所珍视的亲友……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一不小心成了个东洲“顶梁柱”,让老爹也对他刮目相看,就更加两全其美了。

但后来他们谁也没料到,最终庄修明既没有当上个小小的“县丞”,也没能成为个大大的“顶梁柱”,两方的打算都落了空。

从庄榷举着藤棍把庄修明赶进了国子监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有些人天马行空、无可救药,生来就是为了颠覆这个世界的,或成功,或失败,都注定惹人注目。

很多年以后,一个对东洲旧朝十分留恋的遗老,在私自著述刊发的《东洲志》一书中,用极为猛烈严厉的措辞对庄修明进行了抨击讨伐,尤其对他前半生的所作所为诸多负面评价,称他荒诞无稽、违天逆理,是清议风波的始作俑者,学林之祸的罪魁祸首,同道事变的乱党主谋,甚至王朝倾覆的元凶巨恶……

而且为了更深入透彻地批判他,这位遗老对庄修明的生平经历曾做过诸多考据,可以说是知之甚详。

他后来总结,这一系列事件的发生,都正是从庄修明踏入国子监大门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他的描述中,那一天乌云蔽日、电闪雷鸣,仿佛老天爷早已预见了这个人会给东洲王朝带来的狂风暴雨……

但其实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庄修明刚踏入国子监的大门,就见到了一个阔别已久的好朋友,于是老远挥了挥手,眉开眼笑地打了个招呼。

“嗨,敏求,好久不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