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庄榷气得抄起一根拇指粗的藤条，满屋子追打这忽悠了他好几年，差点让他以为朽木不可雕的小混账，一顿饭鸡飞狗跳。

不过也多亏这件事，庄榷总算找到了教育儿子的最佳策略。

他发现，只要是庄修明感兴趣的事，他就会投入百分之两百的热情，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以此为柄，总能让他答应各种完成课业的条件。

而庄修明，则天天在家附近寻找“冤假错案”，然后让他爹帮忙“断案翻案”，并在小伙伴们崇拜的目光中乐此不疲。

当然，几次过后，他就察觉到了老爹的“良苦用心”，在得老爹指点之余，也开始自己翻起《东洲律》，以便早日脱离苦海。可惜《东洲律》又厚又重，这一翻，就是好几年。

由于周边的“冤案”有限，没过多久，庄修明就凭借着自己对律法的熟识了解，在原先的兴趣基础上又开辟了新的业务——帮人代写诉状。于是十一岁那年，庄修明便将自己人生中第一份诉状交给了老爹览阅，颇谦虚地求改进建议。

庄榷百忙中抬起头，皱眉接了过来，一边听着儿子叨叨着那个家住城东的老寡妇被无情的同宗叔伯赶出家宅流落街头多么可怜，一边十分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份陈述具体、事实清晰、争议焦点明确、证据理由充分、几乎可以直接呈堂供审的诉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儿子还是有点……小才能的。

庄榷对着那份诉状端详良久，才递还庄修明，然后难得松了松口，给了个认可。

“还算……不错。”

庄修明本来还有点忐忑，闻言顿时尾巴翘上了天。

“嘿嘿，是不是特别棒？这还只是第一稿，我连改都没改过。哎爹，你不是常问我以后的志向是什么吗？我觉得我做个讼师就不错，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大状，给你增光添彩！您等着啊，我这就去也——”说着卷起状纸，一溜烟地跑了。

什么？就这个整天抱着自己小金库，恨不得钻钱眼里的臭小子，还想去做“讼师”？以后怕不是要去当那种在市井间名声极差，喜欢教唆词讼、赚笔墨钱的“刀笔吏”，从此世间又多一个跟官府勾结、被百姓唾弃的“讼棍”？

还成为“天下第一大状”，给他增光添彩？

添的哪门子彩？！

“咳咳……”

庄榷气得干咽了一口唾沫，咳得惊天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消失在门外。

不过庄榷当时生气归生气，并没有把这半大孩子的话当真，直到庄修明从书院结业后，径自在大街上摆起了帮人代写诉状的摊子，他才意识到这臭小子竟不是随口说着玩的。

事实上，庄榷并不是那种孤行己见的家长，事关独子的志向前途，他刚开始也是试图跟庄修明讲道理的。

但是庄修明这些年在大街上也不是白混的，见他提出质疑，十分伶牙俐齿，辩说虽然现在市面上的那些“讼棍”名声不算好，基本人人喊打，但这都是因为还没有他庄修明的加入，等他成了“天下第一大状”，一定会拨乱反正，给这个行当正名。

庄修明眼里闪闪发光，越说越觉得自己好棒棒，毕竟他那稚嫩的肩膀居然将要担负起这么伟大的使命和责任……

庄榷见他连这个行当的未来都给规划了，顿时更闹心了，想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书院管不了他，与其让他整日在大街上晃荡，不如早点送他去教学约束更为严格，衣食住行都统一管理的国子监。

反正庄榷是正三品大员，子孙有荫监资格，庄修明已年满十五，早就到了可以进国子学的年纪……结果意料之中的，庄修明不肯去。

无论他摆出怎样的经验和现实情况，始终都无法打消少年决心要当讼师的念头。好话说尽，庄榷忍无可忍，终于决定找一日再和庄修明来一番父与子的“恳谈”。

而且，为了这次谈心的顺利，庄榷还额外准备了一根小儿臂粗的藤条……哦不，得叫藤棍。

当然，这大杀器他原本没打算一开始就用上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叫这臭小子门都不敲就闯进他的书房……赶早不如赶巧，那就怪不得他了。

“你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我今日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去不去国子学读书？”

其实庄榷年轻时也是个颇有回头率的俊朗美男子，偶尔急怒起来也只是被称作性情直率。

如今年龄毕竟已四十有余，年华渐显苍老，再加上多年政事操劳磋磨，以及自家这个难以管教的混小子，再好的气度涵养也要功亏一篑，动不动便暴跳如雷，以至于成为了同僚口中有名的火爆脾气，一旦横眉竖目起来，连鬼神都要退避几分，现在手里还举着那轻轻一挥就虎虎生风的藤棍，自然更显骇人。

所以少年在门口瞪着眼呆愣了好一会儿，庄榷也未觉有异，只当他被吓住了。

“爹……”良久，庄修明终于开口，语气从未如此认真郑重，“你容我考虑考虑吧。”

“……？”庄榷惊了，这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啊，还以为这臭小子铁定不改主意来着。

“我先回房想想。”

庄修明也不像以往多言，说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留下了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的庄榷。

他百思不得其解，良久，终于将沉吟目光定在了自己的手上。

这个棍不错……留下了。

不过，庄榷并没有真正放下心来，庄修明只是说考虑考虑，以他多年来的经验来看，这极有可能是臭小子使出的一招缓兵之策，用来拖延时间的。

哼，考虑？考虑到什么时候？明天，还是明年？都说不准。

庄榷内心冷笑一声，抱着最多只给他三天时间的打算，结果没想到才只过了一夜，刚到第二天早晨，对方就说已经想好了。

……？

庄榷注意到少年明显一夜未睡熬出来的黑眼圈，还没来得及惊讶，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来了。

庄修明竟然说他经过慎重考虑后，不仅对老爹的决定举双手赞成没有异议，且表示绝不会辜负老爹期待，去了国子监之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考进士科，将来做一个救民于水火的好官，造福东洲百姓。

……？！

毕竟是当朝大理寺卿，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庄榷才好险没被一口粥给呛死在自家饭桌上。

末了，庄修明生怕不够刺激他老爹似的，还主动提及希望庄榷尽快给他办好入学事宜，今天他就要去告别街上的小伙伴们了……

庄榷的反应是，被一根咸菜梗在了喉咙里，咳嗽个不停，差点把眼泪都咳出来。

总之，一顿饭吃得十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