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今天这个新来的老道士。
人家别的道士,要么头戴道士帽,肩背布搭子,手执一招牌,上书“XX半仙”,“测字算命”,“阴阳八卦”等,看起来就很像那么回事儿,但凡摆摊,都是各种菩萨像、各种符篆、各种瓶瓶罐罐等等,摊子摆得满满的,一看就是正经要请你“破财消灾”的……
哪里像这位?
庄修明眼见老道士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支棱了个光秃秃的桌案,连个招幡都没挂,就这么干坐了大半天。哦,也不是啥也没干,他就是偶尔会往这边瞟过来一眼,还以为庄修明没注意到他。
事实上,庄修明早就注意到他了。
之前老道士就在对面摆摊,就一直往这边看,他还以为是羡慕自己这里有树荫乘凉。虽然他对道士有点不待见,但这位毕竟是老人家了,所以秉着尊老慈少的美德,特地给对方让了些位置,顺便帮忙挪了摊位过来。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少年有点莫名其妙地挠了挠下巴,也不费神,张口就问:“老道长,你有事吗?”
他这一转头正好和老道士对上了眼,刚才没甚留意,这老道士虽然身形枯瘦,眼睛里却精光矍铄,头顶一个发髻,颔下白须飘飘,像根千年老人参似的杵在那里,硬生生将这身破旧青袍都穿出了超凡脱俗的味道。
这么一看,还真有些世外高人的卖相,就是不擅长摆摊……难道对方是羡慕自己的摊子有生意,又不太好意思请教?
庄修明想着,左右现在也没事,都是摆摊讨生活,又没有竞争冲突,他倒是不介意给老道士提点建议……
“小兄弟,你我有缘。”结果老道士和颜悦色的,却说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句话,“我此次是专程来为你消愁解忧的。”
“哦?可我日子一直过得挺顺心的,并没有什么忧愁啊……实在要说有什么的话,只有一点,就是我穷得很,兜里总是没几个大子,不知这个问题老道长有没有办法解决?”
呵,这老头,还以为他要干嘛,敢情是近水楼台,想让自己先给他开个张?庄修明表情无辜,并不上钩。
老道士一噎,弄明白了他的心思后,不禁哑然失笑,“小兄弟放心,无论多大的事,我都只收你三个铜板。”
切,这种话也就骗骗一般没见过世面的人,刚开始收钱是少,但后面有的是办法让你“自愿”掏更多的钱。
“谢谢道长好意,不过我真没有什么忧要解的。家里那点小事儿,我自己能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庄修明开口就把对方的话堵住了,这老头刚才在对面和旁边,估计听了不少他和小伙伴的闲聊,所以才趁机说什么给他消愁解忧……
少年说完这句就扭回头了,明显不愿继续搭理对方的模样。
耳边隐约听到老道士的一声叹息,庄修明一时又有些不忍,想着老人家初来乍到也不容易,大半天都没进账,于是从兜里摸了三个铜板,走过去默默放在了对方的桌案上。
一句话也没说,懂得自懂。
他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但不知道老道士咋想的,可能根本没懂,见到他给钱,顿时精神抖擞了,突然站起身来,围着他和大槐树开始绕行,然后掏出不知从哪捡来的几个小石子,东扔一块,西丢一块,嘴里还念念有词。
庄修明虽然喜欢读《聊斋》之类的志异故事,但并不信真有什么怪力乱神的,因此眼见对方像是在施法念咒,他也只是心里啧了一声,身体岿然不动,根本不带怕的……
直到一阵莫名的睡意袭来,不知不觉的,少年倚靠着大槐树,缓缓闭上了眼睛。
碎金般的阳光从大槐树的树缝之间透过来,洒落在安然入睡的少年身上,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曳,不时形成一些明暗交错的光影……
太阳渐渐西落了。
“小庄哥儿快醒醒!小庄哥儿——”
庄修明是被小伙伴突然叫醒的,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头疼欲裂,四肢麻木,大脑被梦境中巨大的记忆洪流所冲击,短暂的一片空白。
“小庄哥儿,你怎么哭了?”
他哭了吗?庄修明有点费劲地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潮湿泪痕的脸。
我是谁?我在哪儿?
他迷迷糊糊,仿佛灵魂出窍,不知今夕是何年,好一会儿清醒过来,猛地转过头,一时四顾茫然。
“道士……那个老道士呢?”
“老道士?哦,那个老道士早就走了,之前我就来找过你一回,他还让我太阳下山前不要叫醒你……我看太阳都下山了,而且你爹不是说让你早点回家嘛,我就来叫你了。”
“我爹?”庄修明呆呆地重复了一遍,猛然睁大了眼睛,一瞬间神魂归位。今夕是何年?东洲221年。老爹还在世,东洲还没完!他腾地一下起身,撒丫子就往家的方向跑。
“小庄哥儿!你摊子不要了?”后面传来小伙伴惊讶的喊声。
“不要……不是,你帮我收吧!”庄修明头也不回,他急着去证实一件事。
就在刚才那短短一两个时辰,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自己从今天到十年后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梦到了自己在将来,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得成所愿,但也梦到了十年之后的天下大乱。
朝堂上党派纷争激烈,奸佞横行,地方上官员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偏偏时运不济,遇上连绵灾荒,朝廷救灾不力,以致义军流寇四起,各地驻军乱作一团,边防废弛,鞑靼和倭寇趁虚而入,局势竟不知不觉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彼时,纵然是小有盛名的“天下第一大状”,他也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东洲在天灾人祸的愈演愈烈下,一步步走上了山河破碎、满目疮痍的不归路……
最终,国破,家亡。
梦中的景象栩栩如生,许多还未曾发生的事情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他还是他自己,仿佛亲历,又似旁观,分明是一个虚迷幻境,但发生的一切都合乎当然,而且每一桩事件,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几乎让他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不,那或许是假的?他又不是什么大罗金仙,随便做一个梦哪能就预见未来了……一定是那个老道士给他施法的幻象,不过是一个梦罢了,他只是从未做过如此漫长的梦而已。
嗯,那肯定是假的!老爹不会死,阿娘阿姐也不会死,东洲更不会亡国!
庄修明一路狂奔到家,“砰砰砰”几声敲开大门后,在老管家讶异的目光下,狂奔到后院东屋,直接推门而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屋子里的人,那中年人闻声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刚准备好的一根儿臂粗的新藤条,不,得叫藤棍,还没来得及放下。
中年人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连房门都不敲的少年,表情先是有一些猝不及防的惊愕,很快就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已经被看到了,干脆就趁势举了起来。
“你这臭小子,还知道回来!我今天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去不去国子学读书?”
庄修明愣住,一刹那汗毛倒竖起来。
这正是梦里他被小伙伴提醒太阳已下山,怕老爹借题发挥而急匆匆赶回家时所面对的,一模一样的藤棍,一字不差的话语,连他老爹的神态、动作,都和梦里分毫不差。
梦里,就是在这个时刻,他干脆利索地回了句“不去!我要当讼师,要当‘天下第一大状’!”,然后在庄榷“不好好去学堂上课,整天在大街上晃荡!还当讼师?还‘天下第一大状’?你个不务正业的混小子,我看你就是欠揍!!”的雷霆震怒中撒腿就跑……
从此开始了和老爹猫捉老鼠般的追逃对抗,承受着老爹锲而不舍一口一个“别人家孩子如何如何”的精神折磨,直到在两年后不堪忍受、离家出走……
如今,又到了这个时刻。
整个世界一片安静。
少年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长久地愣怔回神之后,终于开口。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