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荣在搜索近百年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他总是忘不了那些血肉糜烂的例子。
那时他刚搬到人界,见惯了太多生的,或是死的。他不理解,明明都是人,为什么有些人会对这些相对的弱者进行凌虐、施暴、玩弄。
那段时间,他收的魂里,除开自然死亡的,其余大多是这种相对的弱势群体。
但是他不能出手干扰。
“我见的,不如你多。”秦玏出声打断他的神思,“不过我进过的幻境,不乏有你说的那种情况。”
就比如今天的余绯。
关荣被唤回神,转头看他,心生无名的恻隐。他没想过自己说得这么含蓄隐晦,秦玏却能明白。
秦玏也偏头盯他,扯出一个浅弧度的笑,似是寻常也似安慰。
两人对上眼,关荣先收回视线,同时撤了秦玏身上的藤蔓,像是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亲历者才最痛,我们体会不了,也阻止不了。”
他又扭头,把注意力放到屋外。
走廊下抱头呆滞的陈小六、屋内绝望痛哭的余绯,以及他们身处的四方院,都是被圈禁的人事物,或是表面上的、或是思想上的。
这是虚幻的,也是多年前的曾经发生过的,他蓦地有了伤怀之感。
“秦玏,”关荣没有看他,却唤得认真,“我不明白。”
“嗯?”秦玏这次没有和他耍花腔,“不明白什么?”
“你说‘缠通三生,兇窥九世’,说是用遗憾来困住宿主,为什么缠复刻的幻境是宿主的往世,而不是这一世遇到的最无法释怀的事?”
秦玏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关荣会问这个问题,这个他曾经问过的问题。
当时羿玦是这样回他的:“万物皆有明暗两面。如果三道代表光明,那这些污秽和世间恶魂妖魔则与之相反,只有做到阴阳两平衡,世间才得继存,这也是三道存在的意义。”
那时的秦玏刚入道,只觉得他答非所问啰嗦了一堆没用,于是追问道:“既然要平衡,我们为什么还要炼化缠和兇?”
羿玦愣了愣,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正常的它们应该存于混沌平衡人世万物,而不是寄生在凡人的躯体里。”
“那这些寄生在人身体里的又为什么会抓着宿主的上辈子不放?”
“他们想以这种方法存活下去,就得挖掘更多的黑暗壮大自己。”
秦玏还是没怎么懂:“宿主的前身算阴暗面吗?”
“前身不算,但前身消陨的那一刻,算。”羿玦说,“它们复刻那个幻境,并不是为了展示它们创造的美好,也不是为了向人炫耀那些被弥补的缺憾。”
“这不是善举,这是在反复撕裂宿主的伤口,满足自己的阴昧和无止境的贪吝,达到自己存活的目的,最终取而代之。”
绕来绕去,羿玦将此归结为两个字——道意。
秦玏觉得复杂的同时又觉得扯淡,听了两耳朵就抛诸脑后了。
总而言之,没怎么听得进去。
秦玏准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讲给关荣听。
他问关荣:“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吗?”
关荣反问:“你想让我答什么?怕死么?”
秦玏点了点头,又摇头半否定,他解释道:“准确的说,不是怕死,是怕死前未完成的事终成遗憾,不得安息。缠和兇是人的恶念执念所化,本质上是人的第二意念,所以它们也怕。如果能弥补遗憾,顺便消弭人最怕的死亡,它们觉得,这条路十分可行。”
虽然这些话和羿玦说的有出入,但秦玏觉得自己的这个解释,好像也说得过去?
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面被他藏了起来,这些和关荣不该有的交葛就不该让他知道。
关荣听完没有说什么,好半天才猝不及防问了一句:“那你怕吗?”
“什么?”秦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懵乱。
关荣缓缓开口:“你怕死吗?怕生前遗憾吗?”
“我怕什么?”秦玏完全不当回事,轻笑一声,甚至语气吊儿郎当地口出狂言,“煞兇者不死不灭好吧!我要是不想死,谁能杀得了我?”
“是么?”关荣不大信,“我怎么听说,掌今道的人,和天神道签订了生死契,但有逆道而行的人是要遭天诛地灭的?”
“我可是乖学生,悖逆天道的事我可做不出来。”秦玏仔细想了想,找了个反驳点,“而且你说的也不全然,大今掌就没签那玩意儿。”
关荣没说话,只是极浅地笑了笑。
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秦玏见了好不稀奇,得寸进尺问道:“闲聊这么多,我看你心情也好了不少,我这个陪聊效果显著啊!关师哥是不是该给点陪聊费?”
关荣保持微笑,手上“唰”地蹿上火苗,偏头问:“陪聊费么?这个你要么?”
“算了算了。”秦玏摆手后退,朝外指了指,“咱们先把这幻境破了再说。”
此时已近正午,秋阳虽正烈,但一阵穿堂风吹来,也不免惹人一个惊噤。
这个点已经有人往回走了,踏进院子一见人不人鬼不鬼的陈小六坐在西厢房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再一听屋子里哭天喊地的动静,回来的人大气儿不敢喘,连饭都回自个儿屋解决了。
也有几个实在不忍心的,掏心窝子劝慰了几句,但没什么作用,陈小六愣坐在原地全都充耳不闻。
那些人也知道,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劝两句便不再费口舌。
关荣两人把这些看在眼里,也不知陈小六那头犟牛要守多久。
关荣想了想,问:“要去帮忙吗?”
秦玏没立刻应声,思索良久:“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知道。”关荣如实说。
“那你怎么帮?”
关荣扫了一眼角落的洋钟,颇有耐心道:“十二点半。你是觉得就这么站在这里看一天能看出破境的关键?”
当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