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敲房门，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池阳没有犹豫地推开门，他知道，江寒月绝不可能邀请或同意他的进入。

十八岁的男孩安静地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看起来什么都没在做，只是在发呆。

池阳站在门边，打破沉默，“这不是我的本意。”他解释道，“你可以出去走走，阳光……”池阳往透明的落地窗外瞥了一眼，降雨时段早已结束，人工穹隆营造出的白昼远比地球时期的自然阳光更为明亮，但池阳不确定这种人造光线是否具有与太阳光线同等的功效。他尴尬地挠了挠眉心，改口道，“运动、散步能增强体质。”

江寒月没有说话，浅灰色的眼瞳大大地瞪着池阳，与前几日相比，其中饱含的敌意与防备已经敛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仔细的审视与观察。

对于池阳所说的“自己并不是那个将他囚禁于地下室的Alpha”，江寒月虽没有全然相信，却也并非全无怀疑。

自穿越到这个千年后的世界起，池阳唯独在江寒月的面前从未刻意扮演过原来的“池阳”，而他们尽管拥有相同的容貌，可无论是性格、气质还是习惯都截然不同。

江寒月确实很难将他们视为始终如一的同一个人。其实，对池阳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宽慰，至少在这个Omega少年面前，他能放松地做他自己。

池阳并不介意江寒月的沉默。

他自如地挽起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充满力量的线条让江寒月的耳尖红了红，就听Alpha说道，“我去准备晚餐，大约需要三十分钟，记得下楼。”

江寒月仍旧不应答，只垂下一双眼眸，细长又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直到池阳转身欲走，退到门边时，他才用微不可闻的音量应了一声，“嗯。”

池阳顿了顿脚步，唇角微勾。

房门被关上后，江寒月长长吁出一口气。他从身后取出藏着的识别机，那是池阳几天之前归还给他的。

在帝国，每一位公民都拥有一台识别机。它的外形类似于地球时代的智能手机，品牌与款式十分多样化，既是帝国公民的身份证明，亦是浏览网络、收发邮件、远程通话的重要工具。此外，识别机还绑定了个人的信用账户，是不可或缺的交易媒介。

千年后的世界里已然不存在任何有形的货币，而是采用虚拟的电子信用币，安全、方便、环保。

四个多月前，江寒月被迫搬入日曜湾——这片高级住宅区的时候，“池阳”几乎没给他留下任何私人用品，自然也没收了能用于通讯的识别机。

江寒月联系不了任何人，也不知道外界的形势变化。直到近日，他才得知白久渡率领残存的永蔚军向帝国投了降。尽管全息新闻里还在滚动播放地球边际的蓝星病扩散情况，但叛乱一事——自江寒天死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再没有人公开谈论。

帝国皇帝似乎下了封口令。

江寒月不确定这是在维护永蔚军团最后的尊严还是这支军团于帝国而言仍有无上的利用价值，他只知道与四年前希尔·费恩的失踪一样，他的父亲与兄长，为帝国立下辉煌功勋，结果却成为了一道不可被谈论的禁忌话题，就像这四年来再也没有人敢提起“希尔·费恩”这个充满噩运的名字一般。

空气中传来的浓郁香气拉回了江寒月的思绪，饥肠辘辘的小腹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噜——咕噜——”声。午餐的时候，常无晖给他的又是一袋营养剂。奇怪的是，明明前四个月都能忍受，此刻却有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三十分钟过去，江寒月红着耳尖踌躇了半会儿才走下楼梯。

今日的晚餐格外与众不同，餐桌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冒有腾腾热气的汤锅，底下是具有加热功能的可移动电磁盘，锅中浓稠的金黄色鸡汤已经煮沸，发出“咕咕——”的声响，使得空气中的鲜味更加诱人。而围在汤锅两侧的则是一盘盘尚未经过烹饪的生肉生菜，被切成、拣成容易夹取的形状与大小。

池阳将蘸取的酱料端出来的时候，就见江寒月怔怔地站在桌边。

他笑了笑，将小碗放到餐桌两边，“这是火锅。我……在我以前生活的世界里很受欢迎。”池阳说道。

他还从没在星川市里见过火锅店，想来这在未来世界中并不流行。毕竟火锅品尝的正是原汁原味的肉味与菜味，但增添了人工合成剂的食材总需要依赖各式各样的调味料与烹饪手段才能入口，显然不适合这样简单的烫煮。

池阳不确定江寒月知不知道这种料理，然而不等他介绍更多，总是挂着清冷表情的Omega忽然红了眼眶。池阳无措地看着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要知道——在地球上的时候，池阳从小就生活在军营、军院中，身边环绕的都是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血硬汉。

他知道怎么耍刀、用枪、打架，却是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人。

好在，江寒月的情绪失控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自己汹涌的情绪，白嫩的指尖抹去脸颊上的泪痕，开口的声音带着克制的哽咽，“我知道。我们全家最后一次吃的团圆饭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