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阳拉回自己的思绪，开口说道，“明天有一场军事委员会会议，我会出门。”

除了与帝国皇帝共进早餐的那个上午，这两周里，池阳鲜少离开别墅。他在星川市中并无实权与职务，无需每日前往军部。事实上，“池阳”所承袭的“天狼上将”，率领的是一支位于太阳系外缘的军团。

从军校毕业后，他理应赶赴驻守的防线，可父母双双以身殉职的悲剧令他对前线望而却步。恰好，那一年，江寒月十六岁，被福祉部的中央系统匹配给了“池阳”，为了更重要的任务——调查希尔·费恩失踪的真相，帝国皇帝默许了他的退怯。

江寒月低着头，不自在地拨弄自己的指尖。他不确定该作出怎样的反应，也弄不明白对方究竟有什么意图。

片刻的沉寂后，池阳再次开口，“如果你需要出门，让常无晖陪你。”

江寒月兀地抬起头，神色从错愕变换到怀疑，最后染上几分羞恼的怒意，“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

池阳靠到沙发背上，原本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此刻的他没有任何防备，“我想获得你的信任。”池阳淡然地说道。

江寒月愣了愣，但很快确信了自己早先的想法——“池阳”必然是强制标记不成，而改用了怀柔策略。江寒月不由嗤笑一声，灰色的眼瞳无比冷淡，“我不认为，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建立起伴侣间的信赖关系。”

“如果我说……我不是‘他’呢？”池阳问道，又在江寒月茫然的目光中重复了一遍，“如果我不是那个将你关在地下室里的Alpha呢？”

坐在对面的Omega双唇翕动，久久未能说出话来，显然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消化其中的信息量。

池阳也不急，这份坦白，他考量了整整两周才真正说出口。

既然帝国皇帝希望“池阳”能从江寒月身上获得线索，那必然不会轻易允许两人的婚姻作废。这便意味着，他们将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与彼此作伴。

池阳虽然认为在外人面前扮演好“池阳”是必要的，可在江寒月这里，真正的“池阳”早已败坏完了所有的信任，他若不坦白，将这份印象清零，那么两人在接下来的朝夕相处中就会只剩下猜忌、怀疑与背叛。

莫名来到千年后的世界，池阳的真实处境其实不比眼下的江寒月要好上多少，与其两个人都腹背受敌、四面楚歌，不如先从建立对彼此的信任开始。

再者——

依赖获得的记忆，池阳很肯定，无论江寒月自身相不相信，他都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一来，地球边际的叛乱让□□的名誉跌落谷底，压根不会有人相信江寒月的话，二来，有四年前——“希尔·费恩的预言”作为前车之鉴，池阳不认为江寒月会公开表达任何轰动性的言论，而扬言帝国上将的灵魂来自于千年前的地球显然是其中之一。

总得来说，对江寒月坦白，池阳不会有任何损失，是利大于弊的选择。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吗？”

意料之中的，江寒月不相信。池阳勾起唇角，嘴边的笑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如果你愿意让我标记，我的识海与精神力场就会对你完全敞开，你可以自己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

“流氓！”江寒月涨红了脸，显得越发恼怒，“这才是你的目的，对不对？”

池阳耸耸肩，“开个玩笑而已。”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又分外坚定，“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江寒月双唇紧抿。

无论在理性上，他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不可能发生的事，可在感性上，江寒月又确实能察觉到此刻的池阳与两周前的“池阳”截然不同。

一个人的行为或许可以改变和伪装，但姿态与气质却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养成。坐在眼前的Alpha比印象中的Alpha更为沉稳，信息素也收得干净、利落。此刻的江寒月闻不到丁点的柑橘香，那是过去的“池阳”从未做到过的。

但是——

江寒月依旧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却不仅仅是对池阳，也对他自己。

在这两周之中，江寒月对池阳给予的一切——带有安抚意味的信息素、如同及时雨的抑制剂，以及美味、精致的每一餐都感到困惑和防备，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他多么希望这份善意是真实的。

这一年里，江寒月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就如杜青所说，他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丁点的温暖都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如果池阳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或许还能有一份期待。

不。

江寒月习惯性地握了握拳，指甲在白嫩的掌心留下一道印记。

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一个人。正因为失去了一切，才更没有本钱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