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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魅魔不懂爱 不知飞羽 22495 字 2024-11-10

司寇鹤轩盯着他,反问回来:“我也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可我一见到你,就感到熟悉。你是谁?”

阿米利亚眨眨眼,无辜道:“我是阿米利亚。”

“那我是司寇鹤轩。”银发蓝眸的男人学着他的语气说。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一会,大有能够一直互相瞪着到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意思。

阿米利亚决定先走出这个无聊的时间陷阱。

他意识到对方的思路不是能被轻易绕走的,相反可能过分直率,和这种人交流,不能太过隐瞒,何况……对方也算是他的同类才对。

于是他主动道:“我对你身上的熟悉感有些猜想,但我所知道的事太少了,没法验证这一点,所以我想和你聊聊你的经历,我也会分享我的经历,这样,或许我们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答案。”

显然这个办法是对的。

司寇鹤轩果然没有犹豫太久,轻点头应了一声:“好。”

阿米利亚坐到他对面,姿态放松,视线坦荡,摆出一副平等交流的态度,“人生经历太长了,说起来没头没尾的,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可以采取互相提问的方式了解彼此。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之后你有问题再来问我,这样很公平。”

银发圣者没有否定,默认了规则。

“第一个问题,”阿米利亚开门见山,“你的眼睛颜色发生过变化吗?”

“没有。”对方回答得很快,似乎没有犹豫的必要。

阿米利亚沉着气,又问:“那么你的眼睛,只有蓝色一种颜色吗?”

这回司寇鹤轩顿住了,他打量着阿米利亚,似乎从红发青年身上看出了什么趣味,不自觉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果然。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低声说,“你发现了。”

阿米利亚已经从这话中得到了答案,他笃定道,“你的眼睛可以变成金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似乎是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司寇鹤轩平静承认了这一点,“从我出生起就是如此。”

“出生?”阿米利亚猛然瞪大了眼睛,“普通人不该有这样的变化。”或者说,正常的能力者不会有这样的状态。

正如生病时的表征会显露在外貌上,能力者的情况不稳定时也会有不一样的表象。因此变化的眼睛颜色不是一件好事,这种不稳定的变化代表——正与失控死亡擦肩而过。

如果是一般的能力者偶尔出现不稳定的情况或许不算什么,能力使用过度亦或者精神状况不佳时,不稳定的状态不算危险。

可面前的这个人,不仅是能力者,还是力量强大完全凌驾于一般人之上的神之容器。司寇鹤轩说从出生起就是如此,证明他一直以来都处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之中,相当于一颗行走的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弹。

阿米利亚一瞬间难以理解这个国家的皇室都在想什么,为什么任由这样一枚人型杀器随意在外行走,完全不担心对方不稳定的状况爆发,进入失控,毁掉大半个国家。

“我不是普通人。”显然司寇鹤轩对自己的身份了解得很清楚,他用那种缓慢而生涩的语气说,“我是神之容器。”

他居然那么随意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了……阿米利亚顾不上惊讶,下意识皱着眉追问,“神之容器也不该如此。”

不说郁衡并非这样不稳定的状态,假设郁衡是特殊的不算在内,假设所有神之容器都这么不稳定,那大恶魔根本不需要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完成这所谓的任务,只需要等待这些神之容器失控的那一天,世界自会毁灭。

“你认识别的神之容器。”司寇鹤轩敏锐地从阿米利亚的话中提取出了关键。

他蹙起眉头,脸上有浅淡的不虞,但不是针对阿米利亚,倒像是想起了某种令人讨厌的东西,“教团的那个东西,是比我更加糟糕的失败品。他不可能比我更稳定。”

阿米利亚反应过来,他在说教团的那位神之容器。

可是……失败品?

这种像是在称呼实验失败产物的称呼,给人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好的联想方向。

阿米利亚抿唇,语气略冷了些,“你的意思是,神之容器是人造的?”

司寇鹤轩不回答了,他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目光盯着阿米利亚,语气带了疑惑:“你看上去是第一次知道。”

在跳跃的烛火中,他身体微微前倾,银发顺着脊背滑下胳膊,仿佛洒落的月光。

阿米利亚被那光芒晃了晃,嘴里的话也冒了出来,“没人告诉过我,神之容器是人造的。”起码郁衡从未说过。

银发的神之容器忽然笑了笑,他用纯净到空无一物的湛蓝眼眸望过来,伸出冷白的手指,想要触碰对面神色不明的红发青年。

“可你应该知道的……你说得对,这样聊天,我确实更加了解你了。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让我感到熟悉。”

阿米利亚骤然抬眼,目光凌厉,一扫平常的懒散无谓,语气也低沉下来,“你说什么?”

他知道了什么?

为了这个答案,他暂时按兵不动,没有避开对方的手。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肌肤,司寇鹤轩却稍显眷恋地用手指蹭了蹭阿米利亚的手腕。

“你与我那些死掉的兄弟姐妹们,有一样的感觉。”

“你是……”

话还没说完,他神色顿时一冷。

层叠的鳞片从皮肤上浮现,尖锐泛蓝的指尖朝向外侧,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斩下了什么。

接着他看也不看,大步朝窗台走去。

快速的脚步声中,一截深红色的触须滚落在地。

看清这是什么的瞬间,阿米利亚明白了什么,跟着往前走了两步,望向窗台的方向。

原本宽敞空旷的窗台上不知何时盘踞了大量深红的触须,似乎正欲往上攀爬,一截断开的则缓缓缩了回去,显然刚刚就是它想要偷袭。

“不逃吗?”

司寇鹤轩走近打量着那些触须,半点不怕被攻击的模样,他慢慢抬手,仿佛即将判决的处刑人,指尖泛着锋利的光,“那就,死吧。”

窗台下方,触须连接的那个人则垂着头,一副还未从睡梦中醒来,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的混沌模样。

阿米利亚几乎不敢相信,对方居然从幻境中挣脱,而且不知怎么一路找了过来。

不行。

这个时候郁衡还不能死,至少在完成他的使命之前,不能死。

电光火石之间,阿米利亚一把拽住了司寇鹤轩的胳膊,强行打断了对方的攻击。

司寇鹤轩眯起眼:“为什么?”

在迎上那双转为金色的双眸时,小魅魔感觉到了威胁性,他微微呼出口气,想要为这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你不能杀他。我认识他,他是郁衡,也是……你的同类。”

“利亚……”

没等司寇鹤轩做出反应,听见他声音后,下方那道沉默的身影忽然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声音。

下一秒,黑发男人骤然抬头,那双灰绿眼眸里的浑噩雾气似乎被某种魔法驱散,露出了一丝清明。

“你……”

阿米利亚刚想让他离开这里,就见原本只是盘踞在窗台上半死不活的触须猝然活跃,挥舞向上。

——朝着他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死死地、紧紧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地,缠绕了过来。

像是要给他一个充满思慕、渴望与悲伤的拥抱。

第87章

郁衡以为自己陷入了一场将醒未醒的梦中。

梦里雪色铺天盖地,白得恍惚,白得刺目,白得空荡。

痛苦在耳畔的恶语中持续不断。

而他想要摆脱这满目的白,想要从中找出一点鲜亮的、美丽的红色来。

所以他踏出雪地,踩上泥泞的土地,穿过狭小的道路,寻找能让心脏活跃起来、让脑中的疼痛止息的亮色。

他看向地上飘落的花瓣,心下摇头,毫不犹豫踩了过去。

不是柔软的粉红。

那人的颜色更深,更浓郁,宛如一滴从心头剜出的血,一丝一毫也不柔和,偏要霸道到占据全部视野。

他瞥见被风吹动的旗帜,再度否定,毫无动容越了过去。

不是陈旧的褐红。

那人的颜色更艳,更明亮,似一团在冬日不会熄灭的火,仅仅存在就足够鲜活,引着无数被迷眼的飞蛾自灭。

他找了许久,好吧,或许也没有太久,只是时间的度量法在那人身上变得怪异,只是一分一秒,他都觉得漫长得让人焦躁。

在这样的许久之中,他看到了许多抹红色,甚至看见了一抹讨人厌的金色。

那个金发碧眼的家伙拦下他,目光在他周围扫了一圈,似乎是没有发现要找的人,才有些失望地开口:“你在找利亚?”

郁衡没吭声,但对方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自顾自说:“看来你也不知道他在哪……果然是最坏的情况吗。”

最坏的情况?

确实是最坏的,郁衡用痛苦之余被挤压出来的那点脑子思考,因为他没能找到想要找到的人,又被一个他不太喜欢的家伙拦住了。

他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也不觉得有必要继续交流,于是凭着本能转身想走。

金发碧眼的那人这回没再阻拦,看着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只是对他喊了一句:“如果你见到利亚,你要保护好他。”

听见这话,他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果然是讨厌的家伙……至于为什么讨厌,大概是因为对方在说些根本没必要提醒的话。

从狭窄的巷子,到宽敞的主路,再到弯曲的小径……他没有刻意去数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天空从昏黄到漆黑,痛苦从难以忍受到习惯,焦躁的心情一声比一声鼓噪,然后,他终于听见了心心念念的声音。

“……郁衡。”

循着声音,他抬起头。

余枝给他说过一个来源不明的故事,笑嘻嘻告诉他名字是咒。

被念名字的人,与念起名字的人,在一瞬间会产生联系。

从前他不相信这样的童话,也不认为仅仅念出名字就能变成束缚的咒语,还发出过“既然如此,被我念过的名字也早该变成咒语”的嘲讽。

然而那一刻、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如同解除束缚的咒语,一瞬间,他从蒙昧中醒来。

“……利亚。”

阿米利亚在那里,在他面前。

郁衡望向他久寻不见的宝物,触须如疯长的藤蔓,疯狂地扑了过去,宛如寻找生存缝隙的本能。

直到触须传来安心柔软的信息,才确实告诉了他这份拥抱的真实性。

他找到了。

“咔嚓。”

触须上传来的剧痛袭来,这份失而复得的拥抱还未持续太久,就被强行打断了。

别墅高高的露天窗台之上,银发蓝眼的男人用精神力扯开了那些触须,又建立精神力墙壁,将它们尽数挡在了窗户外。

对方居高临下望了他一眼,目光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小贼。

随后那男人转头,用一种奇怪的略显生涩的口吻,对身边的阿米利亚说话。

“原来如此,他才是你认识的神之容器。但是,你弄错了。”

“什么?”

“他不是同类。”司寇鹤轩盖棺定论,“他和我不一样,和你也不一样。”

阿米利亚心下一紧,他理解了司寇鹤轩的言下之意,是说郁衡不是试验的产物,所以和司寇鹤轩不一样。

至于那个和他也不一样……

“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阿米利亚没有忘记骚动之前的事,他盯着面前的银发男人,不放过对方的每一点情绪波动,“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司寇鹤轩似乎不觉得场合有什么不对,微微启唇,刚想说些什么。

砰砰砰的击打声倏地响起。

两人同时被声音吸引过去。

大量深红的触手在精神力墙外张牙舞爪,以极快的频率撞击着这堵无形的遮挡,将窗台外占得满满当当。

乍看上去,像是无数触须在空中自行缠绕,凝聚成了一堵墙的形状,颇为诡异。

另一方面,郁衡的精神力如水蔓延,想要从屋子其他地方的空隙中涌入,同样被司寇鹤轩的精神力拦住。

守卫这里的那些侍从仿佛没听见这些嘈杂的声音,如之前的沉默一样,没人来处理这突发的意外。

司寇鹤轩眯了眯眼,好像终于意识到郁衡会带来怎样的麻烦,脚下一转就要过去处理。

“等等。”阿米利亚看出了他的想法,又扯住了他。

“他不是同类。”没等阿米利亚说话,司寇鹤轩像是提醒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结论,又说,“他要带走你。这不被允许。”

短短的一面之中,他已经从郁衡的行动中猜出了目的。

阿米利亚有些意外司寇鹤轩的敏锐,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不清楚神之容器之间的实力差距。

如果真的打起来,是郁衡赢,还是司寇鹤轩赢,谁也不知道。

假设他们在战斗中拼死一搏,都到了精神力用尽,能力濒临崩溃,能够立马失控的程度,任由他们去打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如果是相反的呢?神之容器在失控之前死去,是不是毁灭世界的关键力量失去一份,他的任务无法完成?

“如果你们打起来的过程中,他失控了怎么办?”阿米利亚选择拿这个问题去试探当事人之一。

司寇鹤轩的回答很简单:“在那之前,他就会死。”

“是吗?”阿米利亚探究地看向他,“你们同为神之容器,你有什么自信能够打赢?”

“他的力量不成熟。我不会输给一个压抑自己力量的人。我是人造产物,使用力量是我的天性。”

银发的神之容器忽然提起了之前没有细说的话题,“因为我的力量,是无数个一级能力者,以死亡铸就的。”

“你说什么?”

阿米利亚上一次听见这种方式,还是在恶魔献祭的仪式上。

“你明白的,”司寇鹤轩缓慢闭眼,又睁开,湛蓝的眼瞳便熔上了耀眼的金,带着不近人情的冰冷,“人造的神,是无数的人,献祭得到的。我的身体里,拥有一半失常者的灵魂,一半失序者的灵魂。”

他低下头,以近乎耳畔厮磨的距离,轻声说:“之前我想说的是——你也是一半一半,对吧。”

阿米利亚心头一震。

他往后退了半步,没想到心底那个隐约的猜想居然被人说了出来。

比起惊讶,他更多是警惕。

他是半魅魔半恶魔,灵魂不完整,所以才会对灵魂被拼合在一起的司寇鹤轩有熟悉感。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同类,是比起种族而言,另一种层面上的相似。

而司寇鹤轩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才会说郁衡和阿米利亚不一样,指的就是灵魂上的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居然有人能够理解灵魂的不同,这实在超乎了阿米利亚的认知。

“你们已经触及灵魂层面的研究了?”如果是这样,他或许低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

司寇鹤轩看着他,摇头:“只有我知道。”

似乎发现了红发青年的不安,他补充了句:“我的兄弟姐妹死了很多,他们是失败品,他们见不到你,也认不出你。”

阿米利亚飞快思索着。

意思是,因为试验涉及灵魂,所以试验品都可能有鉴别灵魂的能力。而之前皇室做了很多试验去创造神之容器,但试验中失败的可能很多,司寇鹤轩之外的试验品都死了,也就是说没人能发现灵魂层面的问题了?

姑且只能先这么相信了。

“这件事我们之后再细说。”阿米利亚呼出一口气。

“嗯。”司寇鹤轩显然也没意见。

只是下一刻,原本单纯在窗台上阻挡的精神力墙,一瞬间变成了锋利的刀刃,朝着扑来的触须斩去。

不少触须没能反应过来,当即被砍断,断截面喷溅出鲜红的血液,掉落在地,轻微抽搐。剩下的匆匆缩回,才躲过一劫。

然而郁衡一声不吭,下一刻,触须们仿佛再度失去恐惧,裹着一层精神力就与墙面打了起来。

同时入侵四周的精神力再度汹涌,司寇鹤轩的神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对郁衡的杀意很重。”阿米利亚看清了银发男人的情绪,在他们对峙间发问,“为什么?”

按理来说,即使不是同类,也不该有如此重的杀意。

“他是完整的,要么杀,要么捉。”司寇鹤轩的语气像在重复听过的话,又像是某种必须遵循的戒条,下一秒,他又将矛头对准阿米利亚,“你也不完整,为什么不杀他?”

阿米利亚:“……他有别的用处。”

“我能帮你替代他,他能做的,我也可以。”

小魅魔定定看向这位同类,语气轻柔:“即使我希望你去死?”

司寇鹤轩顿了下,随后摇头:“我不能死,我有我的使命。”

阿米利亚收回视线,“好。那死亡以外,你能给我什么?”

“什么都可以。”对方答得没有半点反悔的余地,“我都会给你。”

“嗯。”阿米利亚点头,“那你停手吧,我来处理郁衡的事。”

银发男人一滞,金色的眼眸静静凝视着阿米利亚,“你要救他吗?”

“不,我不是那样的好人。”

阿米利亚摇摇头,让司寇鹤轩解除了那些精神力墙壁,再离远一点。

“接下来是我的私事了。”他这么说。

司寇鹤轩犹豫了下,考虑到刚刚答应过,还是照做了。

精神力墙壁散去的一瞬间,郁衡就爬上了露天的窗台,抬起了灰绿的眼眸,盯了过来。显然鲜血刺激了他的神经,他的眼神看上去完全清醒了。

“我没想到你居然来了这里。”阿米利亚扫了眼他身上狼狈的痕迹,先一步开口了,“为什么不离开?”

郁衡一边警惕地看了眼远处的司寇鹤轩,一边低声答道:“我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来找我?”阿米利亚仿佛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又问道,“你从那里醒来,就应该明白,你如果不来,就不会死。”

“利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郁衡身体紧绷着,“跟我走吧,这里很危险。”

阿米利亚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慢慢靠近郁衡,一步一步,都像是走在对方心尖上。

直到郁衡伸出手,想要抱住对方,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

“……利亚?”

脚下是十米高的地面,悬空的身体半挂在露天上,恐惧的本能从脚尖窜起,郁衡唯一抓住的,是面前的红发青年。

也是将他推下的元凶。

“你的情绪倒是平静。”阿米利亚任由他拽着自己,打量着他的情绪,“所以说,你为什么要来呢?你知道我想杀你的。”

明明脱离幻境的第一时间,就该逃走的。

“我为什么要逃?”

触须还在渗血,郁衡的脸色苍白起来,但他没有借力向上,反而暗暗施加力气,想要拽阿米利亚下来,“我只是来见我爱的人。”

“爱?”阿米利亚眼神暗了下来。

“你所说的爱是什么?”

小魅魔近乎讥笑着,眸色如火,如血,如灼灼燃烧的灵魂,“对人类来说,不过是片刻的躁动,瞬息的沉沦……或者应该叫它——”

“——情绪的碎屑?”

郁衡:“……为什么要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爱意是最短暂不过的情绪,诞生泯灭只在短短几眼,这样在庞大情绪海洋中的一星半点,或许连碎屑都算不上,可有可无。”

郁衡沉默下来。

是了,爱意难得,爱难持久。

可有一件事是错误的。

是必须纠正的。

“那不是可有可无……”郁衡抓住阿米利亚,总是沉郁紧绷的眉头展开,露出了一个松快近乎得怅然的笑,“即使是一点碎屑,也是照亮那段记忆的光芒——如果没有爱你的前提,那段人生便无意义,此后亦没有。”

“……如果只是这样,你大有人可爱。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你的执着绝无必要。”

“利亚。”他再次否认,固执地昂着头,“人的爱或许正如你所说,是渺小的,有限的。我是个气量更不足的人,爱不了那么多人,也不想去爱他们。爱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很危险,可是,偏偏除了你,谁也不能动摇我。”

“你应该清楚,花言巧语对我没用,我听过很多美好的承诺,也不缺更加动听的表白。”阿米利亚目光冰冷,手指却紧了紧。

“利亚。”他依旧在唤他的名,比起祈求更像是宣告,“你不爱我,我就会死的。”

阿米利亚敛下目光:“……”

他呼吸平稳,声音如常,“是吗?那你就去死吧。”

说罢,他松开手。

只是一瞬,黑发男人便直直向下坠落。

可他直到摔入漆黑的夜幕,都没有把那仿佛深入骨髓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阿米利亚缓缓动了下捏得微疼的手指,像是放下某种曾经攥得极紧的执念。

这样就好。

他对自己说。

这样最好不过,他会有更合适更配合的实验对象,他不必再担心自己的注意力被一个人尽数抢走。

他可以回到最初,一切都会变成正常的样子。

爱是魅魔的食粮,是转换的魔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郁衡说,他不爱他,他就会死。

可对阿米利亚来说。

若是去爱他,他就会死。

像妈妈一样,像他的同族一样。付出爱的魅魔都是如此。

接近爱,就是接近死。

——爱即是死。

第88章

阿米利亚一回到屋内,转身就迎上了一道探究的视线。

“他还会再来的。”

华贵繁复的房间内,司寇鹤轩站在烛火未曾照亮的黑暗之中,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湛蓝的双眸灼灼如夜火。

他语气平淡,没有明指出来目标是谁,但指代的对象很明显是郁衡。

阿米利亚理解了他的意思,回以同样的平静神色,微微摇头:“他不会来的。”

“为什么?”

“或许是他厌倦了,或许是他这次伤的太重……无论什么理由,他不会来的。”

“你手下留情了,因为他是你先认识的神之容器?”

“……他只是不该现在死。”

司寇鹤轩静静盯他一会,没看出什么破绽,就没在这个问题上追问,又好像只是单纯对郁衡不感兴趣。

“刚刚你的眼睛似乎变红了,”银发的神之容器仿佛感到好奇,又隐约带着一丝探究,“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灵魂融合的产物?”

他那种迟缓而生涩的语气,配上冷漠从容的表情,平白就多了几分上位者积威甚重的气势。

或许那些侍从不愿意与他交谈也有这部分原因。

“嗯。”阿米利亚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转过身子,只露出半张脸,“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你希望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这时候,司寇鹤轩倒是显得宽纵许多,好像在应和此前他什么都愿意给的承诺。

“嗯,那就明天。”

司寇鹤轩颔首,算是应下了。

处理完这件事,阿米利亚没了聊天的心情。他简短与这位同类道别,洗漱更换衣服过后就躺在了房间内唯一的床铺上。

司寇鹤轩显然没有距离感的概念。

烛光跳跃两下,熄灭。

不多时,身侧传来了重量感。

在黑暗中依旧显眼的银发铺了半个枕头,月光照耀下,宛如一片流动的丝绸。俊美的五官在如此衬托下也毫不逊色,这位三皇子像是上天精心雕琢出的杰作,外表完美得无可挑剔。

此刻这人侧对着阿米利亚,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眼神单纯平和,如同在注视一件喜爱的物件。

阿米利亚任由他看,他不受影响地闭上眼,好似打算睡觉了。

“我不明白,”司寇鹤轩却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放过他。”

“……”阿米利亚没有睁开眼睛,呼吸平缓,动作放松,如同真的陷入睡眠。

于是提问者也安静下来。

一室寂静中,唯有月色映照,树影摇曳。

一夜过去。次日,在司寇鹤轩的示意下,他们准备启程返回来处,也就是东都。

东西不多,侍从们收拾得很快,不多时便已经做好准备,恭敬请他们上飞行舰。

来时他们便是乘坐飞行舰,回去自然也是如此。

阿米利亚多打量了几眼这世界的新奇科技。

和悬浮车类似的感觉,银白外形设计亮眼,内里舒适宽敞,能一次性搭载数十人,速度快又方便。

除了需要花费不少的优质能源石,没有别的坏处。

阿米利亚见他们将那些珍贵的红色石头投入舰船核心,下一秒代表能量槽的数据就飞涨了起来。

来到废弃区之外后,使用能源石的场景就变得司空见惯了起来。他并不惊讶。

准确来说,除了废弃区还残留着自食其力的能源获取方式,其他地方的人完全是依靠能源石生活的。

而正如很久以前余枝所说,能源石颜色越红,蕴含的能源越多,价格越高。

能随手使用这么多鲜红程度的能源石来驱动飞行舰,皇室的底蕴比普通人想象中深厚很多。

阿米利亚漫不经心想着,安稳坐上了飞行舰。

他抬头,目光触及屋顶上堆积的雪层,却不期然想起昨夜的问题。

司寇鹤轩问他为什么放过郁衡?

他不觉得自己放过了郁衡,郁衡作为神之容器,迟早要死在他手里。

昨晚,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被郁衡扯住,身体不由得向下的时候,他对上了那双曾经充满戾气的灰绿色眼眸。

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那双眼注视阿米利亚时,没了时刻涌动的杀意,也没了刺骨的厌烦,变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又让他熟悉的情绪。

或许是郁衡口中的爱?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只是过分执拗,过分认真,又过分坚定了。

坚定到那时倒映出来的他的表情,都显得不对劲了。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米利亚不知道,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见那样的表情,看见那般一瞬近乎动摇的神色。

动摇什么的,实在不是适合出现在魅魔脸上的表情。

所以他才想松开手,让倒映出他这副狼狈样的人离开。

郁衡是个奇怪的人类,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到如今,这份奇怪都存在。

无论生理上差异如何,人类与魔族在一点上相同,或者说在生物的特性上一致。

生物的本能让它们只会奔向生,远离死。

就像司寇鹤轩拒绝为他而死,那才是正常的,合理的,符合逻辑的。

主动靠近死亡的人……不是疯了,傻了,就是对生命失望了。

郁衡不是个傻子,也没有对生命失望的迹象,便只剩下一个答案,他疯了。

……可即使清醒又如何?

阿米利亚听见心底的声音,他想要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期待过什么答案吗?

不,那都不重要。

让郁衡暂时再活一段时间吧,他对自己说,第一个死的神之容器不是必须是郁衡。

先死的人是谁,对他的任务都没有影响。

但郁衡不会再来找他了,阿米利亚听见自己的理智反驳道。

他顿了下,瞥向窗户,光滑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脸庞,以及那双纯黑的眼瞳。

而昨晚,他的眼睛大概是红色的,使用魔法时会不自觉转为原本的红色,就像……昨夜他下意识对郁衡用出了魅惑。

是的,魅惑,不是催眠。

这本该是阿米利亚拿手戏,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无法使用。

直到昨夜,他才终于重新掌握了魅惑。

是了,因为过于擅长,他反而忘记了魅惑的本质。魅惑是控制心灵的魔法。

没有看清自己心灵的人,自然无法控制别人的心。

大抵是自从他穿越就一直遇见无法理解的情况,对人类产生了本不应有的疑问与困惑,以至于自己的心都被蒙蔽了。

只有昨夜的那一刻,他从郁衡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无论如何也无法使用的魔法,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魔法遵从主人的意志,在一瞬间发动。

这无知无觉让人顺从的魅惑,会扭曲他人的意识与思想。此时此刻的郁衡,想必会下意识抗拒来找他这件事。

因此他能笃定地对司寇鹤轩说,郁衡不会回来。

阿米利亚收回视线,瞥向坐在旁边一脸冷淡的银发男人。

对方似乎对回程的路没多少想法,湛蓝的眼珠一直定在他身上,似乎他比那些无趣的风景有意思多了。见他回看过来,便无比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顶着张禁欲的脸把玩他的指尖。

小魅魔没挣扎,任由司寇鹤轩动作,似乎对难得的同类是纵容的态度,只是垂下纤长眼睫,遮挡住了眼底的思绪。

郁衡不会回来也没关系。

这只是暂时的,等需要的时候,无论郁衡怎么想,他还是会找到郁衡,再杀死他。

现在,就算是帮他取回魅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吧。

就像现在他也会给现在的司寇鹤轩一点报酬一样。

————

江怀风顺着残留的线索一路找到了司寇鹤轩之前落脚的别墅时,已经人去楼空了。

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他仔细搜查了这栋无人别墅。

虽然没能找到阿米利亚,但江怀风得到了两条线索。

一条是从别墅管理者口中得知,推测这里原本居住的人大概率是皇室成员。因为那一行人吃穿用度都非一般贵族能承担,且专用物品上有象征皇室的徽记。

这一答案与江怀风之前的猜想不谋而合,他没有动怒,只是打听了对方启程的时间便离开了。

他要去找另一条线索的主人,也是在这别墅最大的房间外留下了些许精神力痕迹的人——郁衡。

郁衡总是很小心地收拢着精神力,以前在废弃区的时候,如果不是江怀风看见过郁衡出手,大概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个沉默阴郁的少年也是能力者。

因为这份谨慎,与其他张扬的失常者不同,一般人很难找到郁衡的踪迹。

可今日不同。

江怀风半是疑惑半是警惕,一路顺着过分显眼的精神力痕迹找了过去。

将精神力刻意地留在路途上,变成让能力者一眼即知的痕迹,实在充满了指向性,即使不在废弃区,这也称得上是危险的行为。

同时也很可疑,让人不禁怀疑这是不是个故意为之的陷阱,等着被吸引来的猎物掉入死地。

尤其是越走,景色越陌生,路径越越偏颇,就更加深了这种猜想。

江怀风的戒备心在踏入那片白雪覆盖的平原时达到了顶点。

这里的精神力浓郁得简直像是在说,快来看我,我就在这里。

真是幼稚的挑衅手段。

他冷笑,缓步前进。精神力跃跃欲试,等着将出现的敌人即刻绞杀。

然而下一秒他就惊愕地瞪大了眼。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全副武装的敌人,不是危险至极的陷阱,也不是想象中失控的郁衡。

那只是一座雪屋,简陋且随意,大小看上去只容得下一个成年人。

引他来此的那个人,正不知生死地靠坐在雪屋旁,仿佛睡着了一样闭着眼。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看上去在这有一段时间了。

江怀风快速判断了对方的威胁性,确定这人不是失控,才抬脚走了过去。

刚刚靠近到雪屋十米范围内,靠坐在着的那人就抬起眼帘,向他投来了满含不虞与警惕的一眼。

“作为一只看门狗,你倒是警觉。”江怀风见这人若无其事的表情,从见到别墅那些痕迹就压抑的怒火终于按不住,冷嘲道。

郁衡看清他的样子,便收回了视线,似乎没把人放在眼里。

“你见到利亚了,为什么没有把他带回来?”

“……”

江怀风见他不回答,心头火气愈盛,大步走来,抬手就要拽郁衡起来。

然而刚一靠近,他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来自对方的精神力威胁,同时也鼻尖嗅到的血腥气也告诉了他,为什么郁衡是这副恹恹的模样。

他顺势停下脚步,眯起眼,打量了郁衡身上零零散散的伤口一圈,很快得出了结论,“你和某个强大的能力者打了一架,输了。”

由此推理,郁衡大概率是见到了阿米利亚,但因为那个强大的能力者,无功而返,没能成功将人带回来。

啧,皇室果然藏了什么东西。

即使猜出了事情的原委,江怀风还是无法不迁怒对方。

“你答应过,要保护利亚。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指着这一片地区上盘踞的浓郁过分的精神力,宛如春水的眸色一冷,就成了噬人的沼泽。

“不去保护自己的主人,反而在这里发出这样显眼的精神力痕迹。呵,你要找死的话,我来成全你!”

多道精神力刃飞速而出,击穿了郁衡支撑的薄弱防御,在对方脸颊手臂大腿上又留下几道新生的伤痕,与那些还未愈合的一同渗出血液。

“你……”没等江怀风再度开口嘲讽,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突然窜出,从后方攻击他的头颅。

他一时不察,勉强避开头部,肩膀却被刺个正着,不由得踉跄着跪倒在地。

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雪白的地面。

可惊赫与困惑同时盘旋在江怀风的脑海。

怎么可能?!这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了!

疼痛与晕眩中,他努力瞪大眼睛,捂着受伤的部位,快速构筑起精神力防御,才看清那袭击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根深红色的触须,缓缓从地洞中往回缩。

电光火石之间,江怀风意识到了什么。

他脸色难看,转头看向郁衡的眼神如临大敌。

“你……是神之容器。”统管一区的区长先生终于得到了深藏已久的真相,他盯着郁衡身侧露出的深红一角,语气隐约带了咬牙切齿,“那你怎么可能救不回来利亚?你在骗他?!”

在江怀风完全转为阴谋论的思绪中,郁衡终于开口了。

兴许是受伤的缘故,黑发灰绿眸的男人声音低低的,带了嘶哑,语气带了几不可查的迷茫。

“我……不能去找利亚了,不应该去找他了。”

“哦?从废弃区跟到了北境,现在你倒是不想做狗,打算做人了啊。”

江怀风语气更加不屑。他完全不理解郁衡的想法,也不打算理解。在他眼中,此刻对方完全是个叛徒,说话便毫不客气起来。

郁衡并未被激怒,只是抬头看向了远方,喃喃道,“不能去找他,不能那么做……所以,只能等他来找我。”

所以他才在这一路留下了强烈到不容忽视的精神力痕迹。

江怀风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更觉得郁衡不可理喻了,阿米利亚都被人带走离开了,怎么可能来找他,何况他凭什么认定阿米利亚会来。

但他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共享给叛徒,也不觉得身为叛徒的郁衡会老实交代他想要的信息,这趟算是白来了。

受伤的金发男人摇摇晃晃站起身,留下一句“那你就等到死吧”,转身走了。

郁衡眼见对方离开这片雪原,再度阖上眼。

他并未睡去,只是在脑中与那叫他不要去找阿米利亚的潜意识再度对峙。

一方不断告诉自己,他不能去找阿米利亚了,不应该去。

另一方反对这样的想法,催促他行动,催促他追赶,却没有缘由,没有目的地。

他被两种想法纠缠,因此困顿,无法动弹。

目前为止,反对的那一方那一方还未胜利。

可他隐隐觉得,现在这样不是他想要的。

但他想要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人拿走了他最重要的目的,所以心里留下了空荡荡的回声。

他望着又开始飘雪的灰白天际,“……冷起来了。”

明明说话时没有呼出白气,身体也该习惯这种温度,此刻他却无端这么觉得,好似有个人该在这个时候手脚冰凉,让他担心起来了。

第89章

比起徒步跋涉来到北境,飞行舰的速度就要快得多了。

仅仅两日,阿米利亚就来到了东都。

东都的景色与学院大体相似,从飞行舰的窗外就可见一斑,宽敞整洁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建筑,以及随处可见的便捷运载工具。

唯一不同的是,比起学院更具有未来科技感的风格,东都的建筑风格显得古典许多,飞檐反宇,层台楼榭,青砖白墙,透着厚重历史残留的韵味。而且行人极少,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整座城市像是停留在旧时光中的一道剪影,沉静而孤立。

司寇鹤轩见阿米利亚看得目不转睛,便开口:“你对这些房屋很感兴趣?”

“只是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有些好奇。”阿米利亚摇头。

“自然如此。”司寇鹤轩抬起眼,目光在那些建筑上平淡扫过,“这是司寇一族执掌大权时主张的风格,如今还保留着这种被称为旧都风的建筑的,也只有东都了。”

阿米利亚很快理解了这其中暗藏的含义。自从皇室大权旁落,除了东都,其他地方的统治者不会乐意这代表皇室统治的风格出现在自己的地盘,因此这种建筑很少见。

他嗯了一声,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

司寇鹤轩说话迟缓生涩,并不是个多话的人。阿米利亚则没有说话的想法。

两人相对沉默,其他仆从更不会在这时开口。

在安静到呼吸都有些沉重的氛围中,很快,他们的飞行舰滑入了皇宫的大门。

皇宫内比外面更为恢弘精美,朱墙碧瓦,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即使从窗外看去,也有移步换景的新奇美丽。

这是与阿米利亚过去所知的人类建筑完全不同的感觉,几乎让人一眼就知,这座皇宫的居住者曾经掌握过何等庞大的权力,又拥有过何等尊崇的地位。他们曾经是天下之主。

可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往云烟。

小魅魔回忆着自己记忆中人类对待的权力的态度,心头的疑问一闪而过。

仍然住在这里的人不会不甘心吗?

还是说,正是不甘,让他们不愿离开这里?

他没有将这个不过一瞬的想法问出口,任由其与那些同样偶尔闪现的想法流到意识深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他们一行人从飞行舰中出来,正式踏入宫殿内部时,阿米利亚作为外来者,没有被过多盘问。

相反,那些守卫仅仅确认了他是由司寇鹤轩带来的人,简单检查了他身上有无危险物品,就主动让人领着他往暂居的地方去。

而司寇鹤轩对这一切并无异议,仿佛这流程重复了很多次,他连询问都没有必要。

阿米利亚本该做个初来乍到的好客人,谨慎地不多问也不乱来。

可领着他的那守卫指引的方向,明显和司寇鹤轩要去的方向不一样。

他当即原地站定,看向银发的神之容器,“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他之所以来到陌生的东都,一是为了避开郁衡和江怀风,二就是为了让司寇鹤轩失控。

灵魂被拼合的这位神之容器,原本状态就不稳定,只要相处一段时间,配合魔法,他有信心能让对方失控。

但司寇鹤轩的身份使然,无论作为皇室成员,还是神之容器,他有理由相信对方在皇室并非全然自由,所以他不问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只问什么时候能见面。

显然这样带着依赖感的行为让这位同类心情不错。

司寇鹤轩冰冷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一些,当着守卫们的面,对他说:“今晚。”

“好。”阿米利亚不多问,点点头,便转身跟着领路的守卫往不同的那条路上走。

司寇鹤轩亦然。

他们在此分开。

穿过古色古香的回廊,经过雅致的亭台楼阁,不多时,阿米利亚被领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

从殿外的侧门入内,在走廊行走一段时间,守卫将他带到了一处空旷的房间,告诉他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通过桌上的铃铛召唤侍者,他们会在合理的范围内满足需求。说完便快速离开了。

阿米利亚这才仔细打量这处房间的装饰,说实话,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司寇鹤轩在北境的居所。

原因无他,这里的东西齐全,但同样繁复华丽,看上去与时代断层,没什么未来科技感,每件物品都有种典雅古朴的味道。

如果说司寇鹤轩从小就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那么北境时他的房间会是那种样子也就不奇怪了。

阿米利亚简单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监视他的设备,也没有暗藏危险的器具,决定出去逛逛。

守卫没有限制他的进出,只说如果离开这座宫殿,会派人跟随他保护他的安全,当然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也是种监视。

寄人篱下总是会受到限制,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阿米利亚不打算离开宫殿,自然没有这样的问题。

来时他就注意到了,这处大殿里的人类气息浓郁,显然不止他一个住客。

联系到之前守卫带路时的平静,他确实很好奇,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或者说,什么样的外客会被安排在这里。

除了他,司寇鹤轩也与其他人接触了吗?

难不成这些人也被他认定为同类?还是说,单纯是为了摆来欣赏?

从前倒是有听说,皇族喜欢收罗美人,不少试图和皇族搭上关系的都会献上美人。

阿米利亚穿过走廊,来到人类聚集气息最浓的大殿前,一路上心中做了许多猜想,甚至不乏一些阴谋论。

但推开大殿的门,见到里面十几个人类的一瞬间,他就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这里的人不是他预测的花瓶美人,相反,他们中有丑陋者,有样貌平平者,有清秀者,也有美丽者,不一而足。

这些人身高年龄上也没有相似处,显然被送来这里的原因与外在因素无关。

而且他们对忽然出现的阿米利亚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同根本不是看见一个陌生人,而像是看见一团空气,不做理会。

这些异常暂且不论,更重要的是……阿米利亚目光凝在大殿的角落,不引人注意的阴暗处。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许久不见以至于印象都模糊了不少的人。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

他皱起眉,快步穿过喧闹的大殿,靠近了对方。

鉴于之前的经历,他对这个人多少有些提防,因此在距离还有两米处就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在这里?亚尔……不,亚尔维斯,仁慈主教。”

缩在角落、垂首不言的白发少年身形一顿,缓缓抬头,露出了浅红冷漠的眼瞳。

随着这一动作,阿米利亚注意到对方宽大破旧的外袍下,似乎隐隐有深红泛黑的印痕,像是某种伤口,又像是某种惩罚留下的痕迹,又或两者皆是。

亚尔维斯似乎没有在意他打量的目光,略微眯起眼,勾起嘴角,语气轻快而饱含恶意。

“你认识我?那可真是——太好了。”

白发少年猛地向前,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以一种重到几乎要捏断骨头的力度,死死抓着他。

仁慈主教眼底沉淀着混乱与痴狂,笑意从嘴角扩大到整张脸:“告诉我……你是教团的谁?”

阿米利亚一瞬间连挣扎都忘了。

亚尔维斯不认识他了。

下一秒,阿米利亚一脚将对方踹开。

看着亚尔维斯毫无抵抗力地摔倒在地,吐出口血,他心里补充了一条情况——亚尔维斯的力量衰弱了很多。

可为什么会这样?

有谁能做到这些,又将他随手抛在这种地方?

结合种种异常,小魅魔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几乎顾不得思考,在其他人的无视中,他将亚尔维斯扯到了殿后的偏颇处,立刻使用了催眠魔法。

白发少年眼神一滞,反抗的动作顿住,神色反倒比之前清醒时显得平和。

“你为什么在这里?”

“……惩罚,我受了……惩罚。”

“什么惩罚?”

“……记忆……力量消亡。”

看得出来,亚尔维斯对于催眠的抵抗力不错,因此难以问出更详细的情报,只能问出零散的字词。

“为什么惩罚你?”

“废弃区……神之容器,假的。”

是因为亚尔维斯带回了假的神之容器,因此受到惩罚,而惩罚是剥夺了力量和记忆吗?

阿米利亚整理着思绪,又问:“这里到底是什么人汇聚的地方?”

他没能从刚刚大殿内的那些人身上看出共性,除了他们似乎都是能力者,可废弃区之外能力者本就众多,没什么好惊讶的,更何况那些人实力参差不齐,不像是经过筛选。

作为教团的仁慈主教,亚尔维斯被扔到这里作为惩罚的话,难道其他人也是受到教团惩罚的人?

可他不是教团的人,其他人却是一副无视的态度,这很反常。

亚尔维斯在这个问题上停顿了会,浅红的眼瞳似乎有一瞬间从溃散到凝聚,盯在了阿米利亚身上。

他无意识勾起嘴角,笑得僵硬而夸张,嘴里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收藏品。”

阿米利亚瞪大了眼。

不知为何,不过再简短不够的一个词,却让他一瞬间背脊发凉。

他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主动走进了一处未知的龙潭虎穴。

————

经过三天两夜的路程,江怀风千里迢迢赶到东都,凭借贵族身份一路大开绿灯,顺利进入皇宫,在皇帝的书房里见到了当今国家名义上的掌权者。

对方看上去只是个两鬓发白的普通中年男人,衣着华贵,白面无须,容貌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眉眼平和笑意温善,看上去没什么威严,也不像个多有计谋的。

江怀风绷着张脸,恭恭敬敬行了礼,寒暄两句,就提了要求:“陛下,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接走我那顽劣的弟弟。”

“你弟弟?”皇帝陛下端坐着回忆了会,才语含不解道,“你是指江家的幺子?他随江家一同居住在浮空岛,并未来我皇宫做客。我倒是没想到,作为早早离家的养子,你与江家的孩子关系竟仍如此亲厚。”

江怀风眉头一皱,他压根不记得那所谓的幺子长什么样。他离家多年,极少与名义上的家人见面,更别提什么深厚情谊了。

他来此的目标只有一个。

“陛下,我所指的不是江家的孩子,而是我在外收留的义弟。”江怀风按捺着焦躁,缓声道,“他应该是随了游行的皇族一同来的,有一头红发,模样秀丽,年纪十八九岁,名为阿米利亚。”

皇帝闻言,瞥了眼身侧的近侍。

近侍会意上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两句,便退回了原位。

皇帝沉吟一会,语气略带迟疑:“前两日,是有一个这样的红发青年来了皇宫……”

江怀风心下一松,确定自己找对方向了。

还没等他彻底放心,就听见了皇帝剩下的半截话。

“但他已经死了。”

第90章

干脆利落的话,甚至让江怀风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他开口时连表面该有的敬称都忘了,声音不自觉拔高,目眦欲裂地盯着面前的皇帝。

“他确实死了。”皇帝说这话时似乎有些歉意,眼神却平静如常,“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差人送来遗物。”

江怀风手掌摁在椅把上,骨节都因用力泛出青白。

沉默了两三个呼吸,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才勉强压下了心底骤然涌出的一切血腥残忍的想法。

“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这样吗?”他开口时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在短短几分钟内沙哑得不像话。

皇帝没有深究他显露的心绪起伏,态度平和地答了,“他犯下了刺杀皇族的罪孽。”

虽然皇族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衰弱到了最多只能影响东都的程度,但名义上来说,他们仍高人一等,有对普通人生杀予夺的权力。

刺杀皇族是大罪,被判处死刑很合理。

江怀风又问:“他刺杀了哪位殿下?”

皇帝沉沉看向他,语气似在说笑,又似意有所指:“江家的小子,你这表情可不像是单纯在问情况。行刺是大罪,如果你不知道,或许江家人可以教教你。今天我也累了,就不送客了。”

送客的侍从主动来到身边,江怀风在座椅上抬着头,与不远处的皇帝视线相交。

暗藏的杀意在眼底流淌,又被掩盖。

好一会,他才垂下头,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是。”

江怀风出了皇宫,坐上了自己的悬浮车,一上车就吩咐下属潜入皇宫搜查。

“给我全力找,我不信利亚会死在这种地方。”

比起皇帝浮于表面的说辞,他更愿意相信是阿米利亚的身份暴露,才招致了祸患。

皇室如此行事,想必是有什么把握,他不能冲动,必须小心谨慎,起码在保证阿米利亚安全的情况下才能动作。

一个个命令被下达,属下们纷纷领命。

江怀风的理智为他指明了道路。

可他透过车窗,望向高耸入云的宫殿一角时,难言的惆怅与担忧还是涌了上来。

“利亚……”你在哪?

阿米利亚正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出神似的望着外面的烛火,复盘下一步该怎么办。

思绪刚刚开始往回,隔壁牢房里就传来砰砰砰的响声,还间或伴随锁链拖拽的声音,叫人难以集中精神思考。

他转头,在黑暗里视物如常的视野里,映出个眼熟的白发浅红瞳少年。

比起之前在大殿里衣着破旧的样子,对方此刻更加落魄,不仅衣服成了烂布条,手臂多了不少抓挠的血痕,手脚上还拷了粗重的铁链,一动就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但这些都算不上问题,最大的问题是——

“叛徒!该死的叛徒!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白发少年嘴里嘶吼着,眼底血丝深重,却一下一下猛地用头撞击牢房的墙面,同时双手狠狠抓划,仿佛面前就是敌人,直至头破血流,手指血肉模糊也不停歇。

亚尔维斯大概疯了。

阿米利亚冷静地下了结论。

说起来,亚尔维斯会被抓到这里来,说不定还有他的原因在。

那天他通过催眠,问出了“收藏品”这三个字,自然是想要顺着追问下去,可进展并不顺利。

从亚尔维斯之前的回答中不难得知,作为任务失败的代价,对方失去了记忆,处在一种记忆混乱,连自己的事都不清楚的状态里,说了不少不明所以的胡话。

中间夹杂着不少对于某位未知背叛者的咒骂。

再加上这位仁慈主教仍有抵抗性,催眠魔法不能长久控制,所以最后能问出的东西便没有多少。

阿米利亚拼拼凑凑,只知道与他一同被安排在这处宫殿的那些人,都是作为收藏品留下的。

收藏的不是容貌,而是独特的能力。

那些人中有能融入泥土的失序者,有能将精神力嫁接给别人使用的失常者等,他们或许并非高等级的能力者,但都拥有稀奇古怪的能力。

亚尔维斯之所以能留在那里,大概是因为他并非能力者,却能够使用类似精神力的攻击方式。这也是种特殊。

无法从亚尔维斯这里问出更多信息,阿米利亚就不再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

他抛下神志尚未清醒的亚尔维斯,明里暗里观察了一圈,确定亚尔维斯说的是对的,这里的人实力不强也都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分外和睦。宫殿周围的守卫圈看似不周密,可一旦他们有想要离开的举动,守卫们就立刻行动起来了。

没有真正的自由,也没有强大的力量,仅仅居住在这样的宫殿里,确实是收藏品的待遇。

司寇鹤轩让他到这里来,也是打着同样的心思,将他视作收藏吗?

阿米利亚趴在观赏池旁,望见里面被养得肥硕圆润的五彩鲤鱼。

那些鱼听见了一点动静便游荡着扑食,大张着嘴巴吞咽,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不得自由。

安于现状,愚钝无知,最后恐怕连死都死得不明白。

他垂下眼帘,压住了眼底骤然泛起的红色。

夜色如期降临。

正如白天所答应的那天,晚餐时间后,司寇鹤轩来到了阿米利亚的房间。

房间内只点了临近床铺的两盏灯,光线昏黄,照射的范围不算大,更多地方笼在浑浊的黑暗中,但对于魔族来说不妨碍看清。

银发湛蓝眼眸的男人看着与白日没有太大分别,只换了一身更为日常的衣服,不似作为游行队伍中的圣者时的长袍那般华贵。除此之外,神色都是平淡如常的。

“你今天去做什么了?”阿米利亚坐在床铺边,问出这个问题时不觉得对方会老实回答。

“只是例行的检查。”出乎意料的是,司寇鹤轩随口答了,“那些人总有多余的担心。”

阿米利亚注意到他对那些大概是检查者的称呼,那不是多亲近的称呼,多少验证了他对司寇鹤轩受制于人的猜测。

“你的状态确实不稳定,他们担心也有道理。”他故意顺着相反的方向说,“万一你失控了,这里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我是最接近成功品的一个。”司寇鹤轩走近到他身边,语气稍带讽刺,“如果失控,也绝非他们能够控制的。”

“这么说,你自己知道什么能让你失控?”

问到这里,司寇鹤轩不答了,他伸手将阿米利亚抱进怀里,极其自然地低头,埋进了小魅魔的脖颈处。

丝丝缕缕银发滑过脊背,呼吸清清浅浅地打上肩窝处,激起一片小疙瘩。

小魅魔顿了下,克制住了反抗的动作。

对方这举动不太像是求欢,更像是一种寻求安心与抚慰的举动,或类似在疲惫过后寻求休憩的地方。

阿米利亚从司寇鹤轩逐渐平和的情绪波动中理解了这一点。

仔细一想这样的举动不难理解,毕竟阿米利亚是司寇鹤轩认定的同类。用动物的思维方式来看的话,同类之间抱团取暖大概再正常不过。

即使他们是虚假的同类,即使他们此刻各怀心思。

拥抱也能带来些微的,紧密的联系。

就像在某一个冬日的夜晚,他也曾被郁衡这样抱在怀里,避开寒风冷雨。

可到底要多紧密的联系,才能彻底束缚住一个人的灵魂?

无论如何恐怕都做不到吧。

阿米利亚一时沉默,任由对方沉溺进短暂又模糊的温馨中。

直到那柔和的气息进一步侵染银发男人的眉眼,让这位神之容器都有了些昏昏欲睡的放松之态,他才用轻飘的语气问。

“司寇鹤轩,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司寇鹤轩宛如踩在云朵上,迟缓生涩感的声音都变成了半梦半醒似的呓语,“因为你是……唯一的,同类。”

阿米利亚声音更轻了:“那你爱我吗?”

银发男人含糊的声音晃到了他的耳边,“爱……是什么?”

小魅魔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垂下长长的睫羽,掩住眼底的红色,叹息道:“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

叹息声落下的同时,锐利的刀尖刺向神之容器的后心。

当啷——

被挡住的不止刀锋。

还有原本被抱在怀里的人。

阿米利亚瞥了眼飞远的匕首,又看向面前抓住他的手腕,怒不可遏的司寇鹤轩。

许是他脸上无所谓的表情进一步激怒了对方。

银发男人开口时语气都带了咬牙切齿:“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米利亚抬起了鲜红的眼眸,不答反问:“让你失控的关键是背叛吗?”

不知为何,对上那双眼眸,司寇鹤轩神色恍惚一阵,不知不觉间,就吐出了声音:“是。”

下一秒他回过神,惊愕的同时又不可置信。

“你真的想杀了我?”

“不。”阿米利亚说,“起码现在不是。”之前的行为,只是为了测试生死之间对方的情绪起伏罢了。

司寇鹤轩深呼吸了几口气。

空气传输到体内,再呼出,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胸闷,觉得喘不上气。

明明不是在那逼仄惹人厌恶的实验台上,也没有用各种奇怪的器械来测试,更没有觊觎恶心的目光环伺,偏偏他仿佛又回到了在那张冰冷的床上,独自体验孤独难熬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一切,都是面前他自以为的同类带给他的。

他的眼神逐渐冰冷,一瞬转为无情的金色,口吻狠戾:“你想杀了我,作为回报,我要杀了你。”

“哦?”红发青年的表情没有半分畏惧,望着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看透一切,“即使失去我这个唯一的同类,也没有关系吗?”

阿米利亚抬起另一只手,完全无视了司寇鹤轩的狠戾,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脸颊,黑眸温和得宛如一捧冰凉的月光。

“即使再次感到寂寞,也没有关系吗?”说出的话却比那刀锋更直接。

司寇鹤轩神色冰冷地回视,握住了停在脸上的那只手,制止了阿米利亚的动作。

“你做错了事,必须得到惩罚。”

小魅魔望见那双已然湛蓝的眼眸,微微勾起了嘴角,心下一片平静。

幽深安静的夜里,他听见了对方再度深呼吸,做出了最终宣判。

“——你要被关到地牢里受罚。”

所以阿米利亚被送进了地牢。

如他所料,司寇鹤轩不舍得杀了他,一方面是将他当做收藏品,一方面应该是同类这个身份的作用。

可魔族和人类怎么会是同类呢?

如果是哪一点相似,最多在不理解爱为何物上,他们有一些共性。

而这一点最为惹人讨厌。

阿米利亚靠在牢房的栏杆上,思忖着什么时候出去再找司寇鹤轩聊一聊,找时机彻底来一次背叛,动摇对方的意志。

可在他合上眼休憩的下一秒,他竟朦胧听见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我……这……来。”

小魅魔翻身坐起,惊疑不定地望向螺旋式构筑的地牢更深处。

他凑近了些,忍不住低声呼唤那个声音的主人。

“……大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