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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魅魔不懂爱 不知飞羽 20604 字 2024-11-10

但阿米利亚察觉得到,他没走远,正在房门后等着,像是忠诚守护公主的骑士。

这一刻他倒是没戳穿这位哥哥的用心,没把这事告诉余枝,只上下打量着坐在面前的小公主。

余枝被那眼神看得不好意思,拉下被子挡住自己的脸,之前她对利亚是异性的事情只有朦胧的意识,可现在完全是俊美青年的阿米利亚坐在她面前,她就没法忽视他作为异性的气场了。

“你别这么看我……”她声音低了下来,“不好看。”

阿米利亚听话地移开目光,却回答了她:“没关系,你看上去只是瘦了一点,别的没有太大变化。”尤其是情绪方面。

“才不是嘞。”余枝在被子里撇嘴,眉毛皱出个小山丘,“哥哥说我没洗脸没洗头,一点都不如之前好看了,叫我快点好起来,不然会被其他人笑话的。”

说起之前,她又不由得感觉奇怪:“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下子变成大人了啊,明明之前还是和我差不多高的,忽然这么高,我好不习惯。”

阿米利亚再次重复了万金油的理由。

余枝却没有相信,她对实验室能做到的事一知半解,只觉得神奇,眼神也不敢多看阿米利亚一眼,只微微红着脸说:“真的假的?你是说,你刷一下就变成大人了?真好啊,要是我也能一下子变成大人就好了,就能做很多很多事情了。”

这时的她倒是有几分之前的样子了。

“你想做什么呢?”阿米利亚还没听她说过种花以外的愿望。

“很多啊,比如去看看北区的雪原,去亲自抓一只能当宠物的异兽,我听说在东都很多贵族小孩都会有,还有去尝尝南港的菜肴。我小时候就是住在那里的,都不记得那边的味道了……总之有很多事的。”余枝一件件掰着指头数。

小魅魔第一次听说这个世界的这些故事。此前他并不是没有机会打听,而是不想打听。

对这个世界来说,他本该是个过客,这些故事都没有意义。

但他是擅长饲养人类的魅魔一族,向来拥有良好的对待储备粮的道德,便耐着性子听她说。

可余枝精力不济,说了半小时就开始犯困,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呼吸平缓起来。

阿米利亚坐了一会,没有动她,慢慢退出了房间。以他的灵巧程度,绝不会吵醒她。

一出门,他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骑士先生——郁衡。

郁衡对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他的房间,意思是过去谈谈。

阿米利亚想了想,跟了过去。

门关上后,灯光亮起,与余枝温馨可爱的房间风格截然不同,郁衡的房间充斥着机械师特有的冷淡风格。

黑色的墙纸,随处可见的零件与整齐的修理工具,针对不同器具的灯光都有好几种。

刚一进门,阿米利亚看着背对他收拾桌上几张图纸的郁衡,开门见山。

“余枝得了什么病?再这样下去,她活不了一年。”

第26章

“你说什么?”

郁衡动作一顿,转身看向他,脸色微沉。原本冷淡的语调再也保持不住,反而带着些微的愤怒,像是一句质问。

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又像是为这个结果愤怒。

阿米利亚分辨不清这其中的区别,这太复杂,他只重复了自己所知的事实:“就是你听见的那样,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人类或许需要借助各种器具检测,并经过一番分析对比再得出余下的生命。

魔族不需要这么麻烦,他们判断的方式非常简单——嗅觉,他们闻得到将死的气息。

大概是进化过程中残留的本能,魔族对其他生命的消逝极为敏感。像是恶魔那类,会利用这份敏感与将死的人类进行契约,骗走灵魂。

魅魔则一般用来判断自己储备粮的优劣。

毕竟即将死去的人情绪通常都不会太好,他们身上会散出深深的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活下来的贪欲。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有些魅魔会去找延长寿命的办法,有些则会隐瞒真实情况,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就能保持着原本的心情,直至身体承受不住,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阿米利亚见到余枝的第一眼,就嗅到了那股死亡的气息。

但余枝身上并没有散发出悲伤或痛苦的情绪,正如他告诉她的那样,她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依旧带着温和明亮的正面情绪。

所以他不知道到底是她不知道,还是郁衡没有告诉他。

“你不知道吗?”

阿米利亚打量着他身上汹涌的情绪,那些负面情绪似乎在思索间不断增长,又被理智克制,不被容许突破一个范围。

这代表郁衡在克制他的心情。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郁衡没有正面回答,只目光锐利地审视阿米利亚,显出那股废弃区人特有的戒备心。

阿米利亚从他不答反问的举动中判断出,很大可能是郁衡没有告诉余枝真相。

余枝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因此才能保持原有的心情吗?

“我感觉得到。”阿米利亚指了指自己,“你应该也明白的,不是吗?”

他从江怀风那里听说了,郁衡是个隐藏自身实力的失常者,实力不弱。从魔族的角度看,精神力波动像是生命力象征的一种。如果是能够操控精神力的失常者,多少能够感觉到其他人的健康状况。

郁衡果然默认了。他抿唇,抬眼望向与余枝房间相邻的那面墙,目光专注,好像能透过墙体看见躺在隔壁床上酣睡的妹妹。

阿米利亚无法理解那目光里的复杂,他提醒对方来这里的目的,“你想告诉我什么?”

“基因病。”

郁衡垂下眼眸,低低出声。

那话太轻,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空气中。如果不是魔族的听力敏锐,大概要错过这个词了。

但即使听到了,阿米利亚也不理解,“这是什么病?”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郁衡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他虚虚盯着半空,胸膛微微起伏,话语如浸湿的棉絮般从嘴里飘出,透着沉闷的凝重,“一种天生的疾病,往往出现在非能力者的普通人身上。潜伏期不定,或许一生都不会发作,又或者刚刚出生就会发作。”

他微微阖眼,似乎轻吐了口气,才把话说完:“基因病发作的人,会在极短时间内快速衰弱死亡,最长活不过两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如此不幸,这些问题在时间面前都骤然失去了意义。

两年,对人类来说不长。

对寿命悠长的魔族来说,更是一眨眼就能过去的时光。

说到底,人类的生命长度,对魔族来说太短暂了。

“治疗方法呢?”阿米利亚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你没有找到,还是已经失败了?”

他自顾自说起见面时就发现的事实,“你身上有血腥味,在右腹处,是近期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为了不让余枝发现,你还洒了别的香气试图掩盖。但你走路的动作稍微比平时慢,也没有弯腰的动作,是为了避免加深伤势。”

这事原本毫无意义,现在却变相成为了基因病的治疗并不简单的佐证。像郁衡这样的人都为此受伤了。

听到这话,郁衡顿了顿,随即深深望向他,并不特别惊讶,“之前你果然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能力。其实你很敏锐,却故意在余枝面前装成乖巧的模样,降低她的戒备心。”

这话没什么指责的意味,倒像是叙述事实,有股得到验证的平静感。

“我可没有说过自己是个笨蛋,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个吧。”阿米利亚知道自己一直得不到对方的信任,被拆穿也无所谓,“都说到这里了,你还打算隐瞒什么?你是来请我帮忙的,不是吗?”

他此刻坚信郁衡找他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件事了。

郁衡似乎认可了这点,没有在这个话题过多纠缠,“只有北境和东都有治疗基因病的办法,这不仅需要大量金钱,也需要渠道。废弃区鱼龙混杂,要找到能够治疗基因病的渠道,并快速积蓄起大量金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精力,也很危险。”他轻描淡写带过了自己受伤的原因。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没办法陪在枝枝身边。”说到这里,他下颌微微绷紧,看着阿米利亚的目光隐约带了点什么情绪,“枝枝的朋友不少,但那些朋友无法保护她。”

“你希望我来保护她?”阿米利亚皱眉,以为自己读懂他的暗示,“我不是武斗派,顶多只能保护自己周全。”真有人要对余枝下手,他不一定能顾得过来。

“不。”郁衡顿了顿,“枝枝会被区长庇护。”

他不打算说更多细节,比如庇护的条件是他之后成为江怀风的属下,相对的,江怀风要在保护余枝的同时,介绍他能够提供治疗条件的人。

江怀风作为东都来的贵族少爷,在这方面的人脉比他在黑市里大海捞针要有效率的得多。

即便如此,这样的人也不好找。绝大多数能够治疗基因病的医生都是世家豢养的,不会轻易外借,尤其是借到废弃区这样贫瘠无用的地方。这里的人在外界看来没有多少治疗的意义,都是自生自灭的垃圾货色,因此废弃区医生稀少到了珍稀的地步。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能完全依靠他人的帮助。深知这些道理的郁衡打算一边在地下黑市寻找消息,一边积攒巨额治疗费用。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阿米利亚不太懂了。

“我的妹妹是个害怕寂寞的孩子,”郁衡抿唇,“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多陪陪她。如果你答应,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阿米利亚盯着郁衡没有说话。

这是郁衡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类似于屈服软弱的情绪,比起之前宛如相看两厌的状态来说,可以说是两级反转的变化。

为了自己的妹妹,愿意低头恳求的哥哥……吗?

“你不担心我伤害她吗?明明此前我和余枝一起出门,你还会偷偷跟在后面。”阿米利亚若有所思,“现在如果我接近她,无论发生什么都看我的心情。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他不太相信。

提及此处,郁衡愣了一下。他蹙眉,打量阿米利亚一圈,眉头又松开了。

“无论你对余枝做了什么,我都会双倍甚至十倍在你身上还回来。”这位哥哥如此道,“我比你强。”

这可不一定,小魅魔暗暗想,论现在的力气谁能赢可说不准。

腹诽到一半,他听见郁衡又说,“而且枝枝说,她相信你。”

相信啊……

那天她的确说了呢——我相信你,阿米利亚。

阿米利亚垂下眼眸,避开这个话题,说起自己更擅长驾驭的方面,“你刚刚说会答应我的要求,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没有限制的条件,绝不是什么能简单承受的结果。

现在还来得及,或许应该加一下附加条件,比如不能违背某个底线,又比如限定某个时间段。

郁衡清楚这一点,也知道这个条件或许太过宽泛,但他听出阿米利亚口风中有答应这事的意思,便没有反悔,应了一声,“嗯。”

阿米利亚没想到对方开出的条件居然如此大方。这般毫无底线的优质条件,让他身为魔族的恶劣因子抑制不住,眉头一挑便开始试探底线,“即使我说,要你成为我的奴隶,也没问题吗?”

这个条件放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被轻易答应。

对人类来说,尊严和自由是和空气与水分一样重要的东西。成为奴隶,就代表这两者都不存在,被完全掌控在手心里,就连自我都不被允许拥有,彻底变成另一方的附庸。

郁衡这样连做下属都不愿意的人,自有一份固执的傲气,大概会更难接受。

果然,这句话一出,郁衡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身勉强控制住的众多负面情绪也有一瞬间全部散了开来,差点就肆意奔涌。

大概是气昏头的程度。

阿米利亚发现这一点时,下意识提高警惕心,魔法也蓄势待发,以防对方情绪失控后出手杀他。

幸好那仅仅短短一刹那,下一秒郁衡就握住了情绪的缰绳,收拢了大部分思绪,目光沉沉看了过来。

“你……认真的?”灰绿眼眸里似乎闪烁着迟疑与屈辱,音色都冷了几个度。

“当然。”小魅魔完全不把他外露的不满放在心上,毫不犹豫肯定了下来,“我的要求就是,你成为我的奴隶。”

其实阿米利亚知道郁衡多半不会答应。

但那又如何?

郁衡之前拿眼神刺他那么多次,这次他吓唬吓唬对方,不过是开胃小菜的程度罢了。

等郁衡拒绝这个要求,他就能顺势增加条件了。

这可是那些喜欢搞契约的恶魔传授他的秘诀,逼得人类自己退让底线,献出身体不够,献出思想也不够,不断增加筹码,直至献出灵魂,才算一笔合算的买卖。

他不吃灵魂,但也不会拒绝多拿点好处。

小魅魔美滋滋道:“你要拒绝这个要求吗,如果你不想答应,我……”

“好。”

“我……诶?”

阿米利亚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捕捉到了什么意料外的话,可那不应该,是错觉吧,“你说了什么?”

应该是不字?

黑发灰绿眼的少年注视着他,一字一顿重复:“我说,好。我答应你。”

有点咬牙切齿的不甘愿,但确实是没有反悔的意思。

小魅魔隐约感觉哪里不对。

好像简单过头了。

他下意识强调:“你答应的话,从现在开始,就要听从我的命令,你明白吗?”

郁衡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还需要别的什么证明物吗?一个颈环,项圈,还是奴隶证书?”

“……”阿米利亚下意识选了一个,“项圈。”

“好,明天我去订做。”对方像是已经接受事实,转身去找项圈的类型图纸,似乎打算让他选择。

咦?

阿米利亚站在原地,头一次怀疑自己的买卖是不是亏了。

明明是他得到了奴隶,郁衡也很顺从的样子,可为什么他觉得那么不痛快呢?

像是打开锅盖后才发现菜肴完全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虽然能吃,但有种微妙的失落与不爽。

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屈辱答应的画面吗?

阿米利亚不爽地选了一款坠着吊牌的黑色皮质项圈,暗暗咬牙,决定之后要好好磨一磨这家伙的性子。

都怪郁衡接受得太快了。这人类太没有骨气了,啧。

第27章

正如郁衡所说,江怀风庇护了余枝。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余枝也被安排到了区长家里来住。不过与阿米利亚不同,她住在外客居住的洋房里。

阿米利亚也是住到这里后才发现,与之前在栅栏外随便瞥见的大致印象不同,区长家其实分为两个部分。前面是独栋别墅,也是江怀风居住、办公与会客的地方。别墅后的区域用院墙隔开,建造了专供宾客暂住的多层洋房与仆从下属居住的普通楼房。

C区的常识中,住得离区长越近,就越安全。能直接住到客房里,等于被江怀风放在了羽翼之下,安全系数飙升。

现在阿米利亚想要见余枝,只需要穿过后方的院墙,就能在洋房的一楼末尾的房间找到她,非常方便。

顺便一提,这个房间位置是余枝自己要求的,说能从窗外看见洋房附带的小花园。

而与安稳住下的余枝不同,郁衡那天之后就不见了。

似乎是隐姓埋名在废弃区的黑市里努力挣钱。

阿米利亚偶尔能从江怀风这里听到一点消息,比如最近有人在不断接取悬赏,并接连顺利完成,引起了不少地下势力注意,却拒绝了他们的橄榄枝,现在处境逐渐危险。

听到这些,阿米利亚难得产生了被放鸽子的感觉。

明明都选好了项圈,理应佩戴的奴隶本人却不见了。

现在想起来,他难免会怀疑当初郁衡答应得那么干脆,是不是早就预想到了后路,压根不打算在他面前出现了。

要不是余枝这个必然会让郁衡回来的饵还在,他估计真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去把人揪出来,好好质问一番了。

魔族不能做亏本买卖!

买卖的事暂时不谈,小魅魔盘算了一番现在的情况,余枝这个优质储备粮就在身边,江怀风这个观察对象也在身边,郁衡这个新任奴隶暂时不在。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简单了,可以说是三点一线的生活方式。

早上与江怀风共进早餐,上午在自己的房间里钻研魔法,中午与江怀风共进午餐,下午去陪余枝聊天,晚上与江怀风共进晚餐,并自荐枕席,被拒,独自回房休息。

有时这个顺序会调换一下,上午去陪余枝,下午研究魔法,或者江怀风不在,他和余枝一起吃饭。

这样看似毫无波澜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

一开始江怀风仅仅与阿米利亚在用餐时间见面,据其所说,是事务繁忙的缘故。

阿米利亚观察过几天,区长的工作并没有多到只能抽空和他见面的程度,很明显这是个借口。

知道这点后,次日他就在餐桌上问了出来,“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正在喝餐后酒的区长先生险些呛到。

幸好这张餐桌是方形的,两人坐的位置之间还有一点距离,不然难说会不会再多呛两口。

但这问法太过直白,没有一点贵族之间常见的含蓄,且毫无铺垫,像是一记干脆的击打,打得人措不及防,脑子一懵。

江怀风回过神,拿毛巾擦了擦嘴角,稍微冷静,才看向阿米利亚:“不,我……”

他想说他没有这个意思,但一触及对方那双漂亮固执的眼睛,这话就忽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了。

“最近有事要忙。”半晌,他拳头抵住下唇,咳了两声,别开了视线,“等我有空……”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漂亮的红发青年抬头打断他,眼眸如剔透的黑水晶,直直望了过来,“我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是想见到你。”

“除此之外的任何承诺与回报,都不是我想要的。”最后一句尾调都似乎有些委屈。

江怀风一愣,感觉脑子像是又被人抽了一记。

打得他晕头转向,恍恍惚惚,说话都磕绊了一下,“我……抱歉。”说完他才发现自己下意识道歉了。

得亏周围没有别人,要是让他那帮下属看见了这情况,估计这会都要冲上来怀疑他是不是中了别人的精神力攻击了。

江怀风主动道歉并退让的事,可不多见,何况另一方似乎没有提出过分的指责。

但他确实不知道阿米利亚答应留下来的原因。他原以为是和C区其他人差不多的理由,无非是寻求保护或钱财,所以没有深究。

谁会在意鸟儿飞上树梢时是为什么理由停留在枝头的呢?

可对方却说,对其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只想见到他。

这话实在过于暧昧,过于超出界限,也容易叫人误会。

江怀风不是没听过别人的甜言蜜语。

东都贵族们可谓是最擅长此道的人,毕竟他们中的多数人都很无聊,无聊的人就会想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有一段时间,东都风靡过让人心动一句话比赛,比的就是说什么样的话会让人面红耳赤,心跳失衡。

那时他被迫参与其中,文艺的、浅薄的、通俗的、冗长的、华丽的,各种表白话语都听了一耳朵,实在觉得无聊至极,也练出了相当不错的抵抗力。

一般的情话不能打动他,也无法动摇他。因此某段时间,他甚至当选了东都最难攻下的男人榜首,荣获铁石心肠称号。

虽然对此嗤之以鼻,但那时的江怀风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餐桌上几句直白到不需要深思的话有些慌张起来。

此刻想来,或许不是那些话语不够动听,不够优美,而是说话的人……不够符合他的心意。

“你真的觉得抱歉的话,”那个动摇他的人又开口了,一手支着下巴,瞥过来的眼睛,轻飘飘如钩子,牵引他的心神,“怎么什么都不做?我不想等了。”

他这位义弟实在擅长恃宠而骄,前一刻还在说只想见他,这会就已经说不想等了。

这话如果是其他人对江怀风说的,待遇好点的能被礼貌请出去,待遇差点的现在就该被仍在垃圾回收厂了。

可阿米利亚似乎不能被归为一般范畴。

“好吧。”江怀风放弃与心头升起的那点抵触对抗,微微叹气,“我会补偿你。”

这个时候的补偿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见阿米利亚对他扬起个理应如此的笑容,江怀风觉得自己大抵是被那日少年身上的香气迷了心神,才总会忍不住生出点怜惜与宠爱。即便他还是会顾及第一次见面时感觉到的危险感,也还是忍不住满足对方的心愿。

最多不过是多见见,也不会怎样。

这个时候的区长先生如此想着,很快就被冲击性的事实打脸。

当时正脱衣准备睡觉的江怀风听见房间外的敲门声,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属下来找他。

结果门一开,映入眼帘的却是这两天看得多了的那个人。

对方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衣,领口解开了两颗,露出纤细精巧的锁骨。他抱着一个白枕头,红发披散,皮肤白皙,黑眸清透,在门口朦胧的灯光下,整个人都带点柔软的蓬松感,像是一颗毛茸茸的鸟团。

然而他却直直看着自家义兄,淡粉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与外表不符的虎狼之词,“我来睡觉了。”

理所当然的像是要求进入自己的地盘。

江怀风:……

第28章

面对相处没多久的人突如其来的暖床要求,正常的做法都会是拒绝。

但这里是废弃区。

沉迷酒精、沉迷性爱、沉迷烟草……在不断拉高的刺激阈值中体会短暂欢愉,为了片刻享乐而不顾一切的人太多了,以至于这种行为都算得上寻常。

尤其当送上门的是一个本就足够让人喜欢的人,更没人会拒绝。

在这里,接受,才是正确的做法。

江怀风承认自己可能、大概、也许,真的对阿米利亚有那么些心动。

如果不是意识到这一点,他不会邀请对方留下,也不会一再违背之前的行为准则,做出些原先不会做的举动。

面对本就心动的对象,拒绝似乎才太不解风情。

可区长先生定定看着阿米利亚好一会,却把自己脱了一半的外套披到了对方身上,低声斥责,“夜里寒凉,你不该穿这么单薄的。”

语气太过温和,其中责怪的意味反倒冲淡许多,只剩担忧。

但一句话间就将暧昧糜烂的氛围,变作了温馨可亲的现场。

阿米利亚察觉到什么,目光上移,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便宜义兄。

被注视的人似乎毫不在意,牵起义弟冰凉的手,将人一路送回房间,在床边看着对方躺下,帮忙掖好被子,才打算离开。

“你很奇怪。”一路沉默的小魅魔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忽然开口。

江怀风一顿,转过脸依旧是那副优雅温和的贵族模样,面容俊逸,唇角微勾,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么说?”

“你对我有欲望。”阿米利亚陈述着对方刚刚那阵情绪波动中传递的事实,“但你一直在拒绝和我亲密接触,这不正常。”

魅魔的常识中,爱与欲望不可分割,如果真的喜欢,就会想要触碰。而触碰,就会增加喜爱。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主动提出和江怀风一起睡觉。

没了能好用的魅魔魔法,阿米利亚只能使用前辈们的老法子,从更多身体接触上获得喜爱。据说在魅惑魔法成为天赋魔法以前,很多魅魔就是直接利用身体捕获人类的。

按理来说,对他有好感的人不该拒绝他的邀请。一方面,他对这副符合人类审美的外貌有自信,另一方面,废弃区对这方面很开放,他变回这副样子后,明里暗里想和他有点什么的人,最近也见了不少。

不饿的情况下阿米利亚不想将就,所以全部拒绝了。他现在的目标人物很明确。

偏偏出了意料外的结果,目标人物——江怀风拒绝了。

“不,这与正常无关。”

此刻,这个拒绝他的人想了想,也不走了,找了椅子在床边坐下,似乎有促膝长谈的打算。

“欲望是感情最浅显的表达方式。”金发碧眼的男人望着他,语气多了两分复杂,“正因为浅显,所以才需要慎重。”

“明白了。”阿米利亚点头,“你不够喜欢我。”症结找到了。

小魅魔简单粗暴地归结原因。

江怀风噎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阿米利亚的红发,“这不是一时的喜欢与否能决定的事。我确实……对你心动,但这份心动到底多深,到底能不能支撑我对你此刻想做的事,我并不清楚。”

似乎有些羞于将心思剖开,他说起心动时不由停顿了下。

很快江怀风又像个谆谆教导的老师,轻声细语,用语言推动着不通世故的义弟获得启发,进行思考,“你为什么要对我提出邀请?利亚你——并不那么喜欢我吧。这种做法太冲动,你不能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么做会不会让你受伤,会不会让你后悔。如果发生那样的事,或许你会很痛苦。”

似乎为了应和此刻只有两人在房间的亲密场所,他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

阿米利亚并不在意被戳穿只有微薄的喜欢的事实,也不在意对方换了个称呼。

他唯一在意的是,这段话背后代表的含义。

这含义甚至让他有点惊讶,可能是魅魔的惯性思维,他从没有考虑过这个原因。

江怀风之所以不愿意接受他的亲近,是没有把握自己现在的感情能够持续多久,也担心现在的冲动会导致双方的后悔。

简而言之,这是个秉承做了就要负责,确定了才会在一起的……纯爱党。

怪不得江怀风每次都是一副想做点什么又把持着自我不肯出手的样子。

可还是有点奇怪。

阿米利亚觉得现在是时候提出之前的疑问了,“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为什么要让我留下?”

他所知的纯爱应该是循序渐进加深交流,一步一步攻城略池,不会一上来直接把人留在身边,这未免有些太过唐突,也容易把人吓跑。

听见这话,区长先生顿住,垂眸看向他。

夜谈的黯淡灯光下,春水般的碧绿眼眸像是荡起涟漪,底下纠缠着无数海藻,要将路过的猎物缓慢拖入。

他语气无比自然:“喜欢的东西,本来就应该留在身边吧。”

这话似乎又半点不考虑另一方的意愿了,很有嚣张又狂妄的做派,和其贵族兼二级失常者的身份极为相符的发言方式。

阿米利亚转了转眼睛,与他对视,得出了第二个结论。

啊……好像也不是纯粹的纯爱党。

大概算是有点扭曲的纯爱?

对人类这方面的区分一知半解,阿米利亚很快放弃细化分类,心知这次是没法把人吃到嘴里了,随口嗯嗯两句,表示自己困了想睡觉,就把人打发走了。

虽然他觉得江怀风大概看出来他只是不想继续谈了。

但纯爱的好处大概就在于,即使明知是托词,也会顺从意愿,满足对方的想法,所以江怀风又叮嘱了两句好好休息,便干脆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阿米利亚躺在床上,盯着床帐上的花纹,思绪翩飞。

如果江怀风不肯接受他的主要原因是理念不同,那么对他的观察是否有必要中止?

减少消耗在江怀风身上的时间,他就可以去做别的事。

不,说到底这是他一面之词,有伪装的可能性,而且理念与实力并不相关,还是有继续观察的必要。

至于纯爱党不愿意接受他这件事,大概算是这之中最好解决的了。

阿米利亚闭上眼,漫不经心想起同族聊天时经常出现的场景。

对魅魔来说,将一个纯爱党逼得放荡不堪,可是一件足够拿来炫耀的话题。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倒是也很好奇,江怀风这个纯爱党能当多久,能不能在他兴趣消退前还保持自我。

多多努力吧,区长先生。

从这天开始,阿米利亚没有再做过抱着枕头直接上门的举动。

江怀风以为的那番夜谈起了作用,却很快发现了另一件事——阿米利亚不见他了。

原本在三餐的时间,他们也有见面的机会。

见面时,每次都是他先开口,聊一些之前看来的有趣故事,或曾经碰见的怪人怪事,或废弃区外的人文见闻……他发现每次说起废弃区外的人时,阿米利亚的专注程度就会提高许多,不时在说话间隙提问,黑葡萄似的眼睛也亮亮的,一眼看过来似乎要望到人心底去。

面对这种眼光,区长先生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大程度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在他看来,实验室出身的阿米利亚会对外界感兴趣很正常。比起地图上坑坑洼洼的废弃区,其他地方的繁华风景当然更加有吸引力。

那时他甚至隐约升起一丝念头,觉得之后带阿米利亚出去逛逛,看看这个世界也不错,那时这孩子脸上的表情说不定会比现在更加可爱。

但很快在聊天中他发现,对阿米利亚来说,更强大的人有着比风景更甚的吸引力。

“你是说,这个世界最厉害的人,是北境的统治者,那位元帅?他可能有超过一级能力者的实力?真的?”

红发青年眨了眨眼睛,脸上好似溢满无言的崇敬与向往,说话语气都变了一个调子,起码江怀风觉得是这样。

他难得产生几分失言的感觉,压下心底浮起的淡淡不悦,还是说起了这位他很尊敬的人,“北境元帅的实力到底如何,他本人从未正面回应。但从数年前他就能和三个一级能力者打平的情况看,很有可能是真的。”

“听上去真厉害。”义弟果然发出了感叹,似乎蠢蠢欲动,想要直接跑去见一面了,“他只驻扎在北境吗?没有别的机会见到他?”

江怀风嗯了一声,抿唇,看着阿米利亚亮晶晶的眼睛,悄无声息换了个话题,不再谈起这个让他此刻有点不舒服的元帅大人。

好在阿米利亚没有纠缠不清,听其他地方的传闻也听得很入神,这才降下了区长先生不知从何而来的攀比心。

江怀风明白这种攀比没有意义,阿米利亚就算说着别人,看着的还是他,也不会离开他。

那位元帅大人,或许是阿米利亚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物。

可情绪并不听理智指挥,下次聊天时,他下意识避开了那些强大能力者的事,只挑拣些别的流言说说。

除了这个小插曲,其他时候,江怀风和阿米利亚聊天心情总是不错的。

似乎只要对方乐意,谈话总会在一个很舒服的框架中进行。发现这一点的江怀风一面有些奇怪他到底是不是本能就会这么做,一面觉得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也是他未曾抵触和阿米利亚见面的要求的另一个原因。

可这样在某种意义上轻松愉快的见面,现在被另一方强行中止了。

他能见到阿米利亚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时常碰面,到偶尔相遇,再到只能在餐桌上见到对方,最后甚至在餐桌上也见不到人。

阿米利亚不是个强大的能力者,无论是他本人的说辞,还是江怀风的能力感知,都告诉了他这一点。

偏偏这位并不强大的义弟,却能在他的别墅里玩起躲猫猫游戏似的,完美避开了他行进的路线,任凭他循着残留的精神力波动绕得头脑发晕,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像是站在一个平面的不同次元,怎么也无法打破相隔的薄薄一面。

这个时候江怀风才后知后觉,之前的那些见面,原来不是偶然相遇或他主动去见。

正如对方之前所说的那样,因为阿米利亚想见,所以江怀风才能见到。如果阿米利亚不想见,那么他就见不到。

可为什么忽然不想见他呢?

冒出这个疑问的同时,江怀风想起了那天的夜谈,也得到了答案——因为他拒绝与阿米利亚接触,对方就顺应他的想法,不再接触。

不知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他心跳失衡了。

原本五彩斑斓的世界,有短短刹那,被扭曲了颜色,好像失去了能将这一切稳定并重整的关键人物,因此乱成一团杂乱不堪。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又有点新奇。

江怀风按了按心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归纳这份乱糟糟的思绪。

其实不算发生什么,生活也没有变得异常,他该做的事没有变化,在此之前,他也是如此生活的。

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回归原本,过上了他此前习惯的生活。人的习惯性如此强大,他摆脱这一茬,总会慢慢回归原来的生活节奏的。

江怀风自我安慰着过了几天,不去思考其中更深的含义。或许他隐约感觉不该深思,或许他察觉深思将带来不可扭转的结果,总之他强撑着先前的理念,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

直到被下属不经意戳穿。

那时徐侃看着他的脸色,神色古怪:“区长,你这几天怎么看着跟丢了老婆似的,脸色这么黑。”

“你应该清楚我的婚恋情况。”江怀风不轻不重反驳,仍低头在文件上签字。

“是吗?”下属憨憨揉了揉后脑勺,“我以为你这一脸想见又见不得的表情,只能是丢了老婆才能有的。”

江怀风的笔尖一顿,表情微怔,连下属的喋喋不休都顾不上。

仿佛拨云见月,他终于走出自我的迷障,清楚看见了萦绕心头的情绪,见到了那个过分简单的代名词——思念。

他有点想见……

不,他想见阿米利亚。

想见他的样子,听他的声音,闻他的味道,也想……触碰他。

那孩子说得对,之前的他似乎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我好像闻到了有点香甜的味道。”

另一头,与别墅相隔不远的客房内,红发的漂亮青年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在眼前打量。

躺在床上的棕色卷发女孩——余枝眨眨眼,大方许诺,“你想吃吗?利亚,那给你啦。”

“不用啦。”小魅魔笑了笑,“我等着吃大餐呢。”

第29章

“大餐?”余枝显然不太明白,“又要开宴会了吗?”

“不。”阿米利亚放下苹果,“只是之前想吃的东西罢了。”

这段时间,他除了专门避开江怀风,也没忘记来陪伴余枝。毕竟是已经答应的要求,他不打算失约。

“那太好啦。”余枝弯了弯眼眸,像是为他感到高兴,“吃到想吃的东西,每一口都会感到开心的吧。”

阿米利亚顿了顿,目光从棕卷发女孩苍白的脸色和越发消瘦的下巴上掠过,嗯了一声,“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很多啊,比如东都特产的泡泡卷,北境的烤鹿肉……”

提起吃的话题,和每一个在废弃区拮据生活的孩子一样,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起来,黑亮的眼底像是坠了星星,闪烁着期待与憧憬。

念着念着,她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握起的手掌慢慢张开,缓慢的无力感中,语气轻得像是风吹就落的蒲公英,“利亚,我会有能吃到的那一天吗。”

正常人大概会在这时说点安慰的话,比如“一定会有的”、“当然能了”之类的。

阿米利亚却一脸坦然:“不知道。”许多事的发展并不由人,在这个世界他之前努力的许多例子都证明了这一点。

余枝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才有些好笑似的,看了他一眼:“只有利亚你才会对我这么说。”

阿米利亚不觉得自己回答得哪里不对。

他没有陪伴生病的人类的经验,魔族很少生病。

对他而言,陪伴生病的余枝,和之前在余枝家里与她天南地北聊天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地点了。

他从江怀风那里听来的各处传闻与故事,也被穿插进了他和余枝的聊天中。一直以来,余枝的反应都很正常,会兴致勃勃地追问,会忽然就某个奇思妙想展开幻想,也会不断提出各种假设性场景。

对一般人来说,孩童的跳脱大概难以应付,但阿米利亚还算适应,经常跟着这些问题往下发散思考。

一来二去,两人聊得倒也尽兴。

但能看见情绪波动的小魅魔却清楚,一日一日的接触中,余枝并非外表那般无忧无虑。

郁衡没有告诉自己的妹妹她到底得了什么病症,仅仅告诉她会好起来的,让她不要太担心,避免沉重的心情导致病情恶化。

余枝愿意相信哥哥的话,所以她听话地没有多问,没有因哥哥不在身边而抱怨,每每见到专门来陪自己的阿米利亚,也总是笑脸相迎,一副不知愁苦的天真模样。

可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即使努力掩饰,也无法改变真正的心情。

这段时间阿米利亚看得分明,她身上的悲伤如缓慢的雨,稀稀疏疏落下,一缕一缕汇聚,变成浅薄又确实存在的溪流。

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没人能在生病后一直保持良好的心态,或怨愤或不甘或痛苦或悲伤或后悔,生病的人类总有许多负面情绪。

从认识余枝以来,这或许是他从她身上见到负面情绪最多的时刻。

阿米利亚不太喜欢这些负面情绪,可能因为他太习惯余枝正面情绪更多的样子,“你在想什么?”

余枝没反应过来,“什么?”

红发青年指了指她的眉头位置,“这里,皱起来了。最近你时常会这样,为什么?”

本想遮掩过去的女孩一僵,随后转过脸,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不太想回答的样子。

阿米利亚耐心等了一会,听见她细如蚊呐的声音,“哥哥……他现在在哪里呢?”

郁衡临走前,曾经告诉余枝,他是为了积攒治病的钱去工作了,因为地方遥远,所以没有时间照看她,才托付阿米利亚看望。

“你很担心他吗?”阿米利亚读出她的言下之意。

“嗯。”女孩点头,“哥哥他从来没有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其实知道哥哥在努力挣钱,我不该这么任性,可前几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哥哥受伤了……哥哥总是喜欢逞强,如果真的受伤了,也不会告诉我。可我还是希望,他现在是平安的。”

阿米利亚摸了摸她的头,“但郁衡大概希望你不要这么担心他。”

“我知道。”

余枝呼出口气,像是把那些积攒的郁气全部呼出去,“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这笔让我担心的账。嗯,从给我买十个汽水糖开始!”

像是意识到这样下去会让其他人担忧,她很快从沮丧中振作起来,和阿米利亚聊起她之前做过的人生必做清单。

“其实这大概是个形式啦,人生要做的、能做的事情怎么可能一个清单能写完嘛。”她吐槽看过的情节,“而且一时半会很多事想不起来要去做的,等要去做的时候,或许又不想做了呢?我小时候还写过一条想在泥土地里洗澡呢,现在当然不会再去做。”

阿米利亚应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却顿了下,下意识瞥了眼窗外的隐蔽处。

那里有隐约的血腥味与还算熟悉的气息。

“怎么了?”余枝没听见后续回答,有些疑惑。

“没什么……只是,”阿米利亚轻笑了下,“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

比如清楚她那个固执的哥哥如果受伤了,就绝不会来见她这一点。

惯例的聊天时间过去,在江怀风找过来之前,阿米利亚从余枝的房间离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好,却没有把半开的窗户关上,反而又拉了一把,让窗户开得更大了。

做完这一步,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

三分钟后,一个漆黑的身影从窗外猛地闪了进来,正好站在了沙发前。

“还真是让人好等。”阿米利亚双手抱胸,往后靠,瞟着这个身上血腥气浓郁的人,挑眉,“你不打算再躲了吗?我的奴、隶。”

这人的状态看上去属实狼狈。风衣下摆撕裂大半,腰侧的血把贴身的黑色紧身衣染得深红,细碎的伤口遍布胳膊与大腿,脸上也没有幸免,血痕一道一道,唇色也呈现出失血过多的惨白。

偏偏光看气势,对方似乎还是一头厮杀的狼,没有半分软弱之态。

阿米利亚才不管这家伙到底什么状态,他只是理直气壮地朝人招了招手,“过来。”

黑发的年轻男人在原地僵持了一会,灰绿的眼眸似乎仍旧沉浸在之前的杀戮之中,隐约显出点凶悍,静静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你不会想要违约吧。”被注视的阿米利亚歪头,“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等他说完,对方脚步一动,站在了他面前。

直愣愣的,宛如一座屹立的山。

“我没有违约。”沙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点隐约的烦躁。

不知道是不是对目前的处境不满,又无力改变,才有了这点烦躁。

小魅魔懒得深入揣测,眯眼打量一番郁衡后,想到了另一件事,“我的项圈在哪?”

郁衡抿唇,似乎不太情愿,在被阿米利亚提及违约之前,从风衣内侧掏出了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阿米利亚上次选过的项圈。

“还不错嘛。”阿米利亚拿出项圈把玩了一会,确定这不是一碰就会坏的劣质材料,耐久性算得上优秀,不免有了两分好奇,“这是你定做的?”

“……是。”像是有些羞耻,对方咬牙承认的同时,耳廓开始泛红。

阿米利亚轻轻踹了他一脚,“那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跪下低头。”

这个动作并不重,但郁衡大概是受伤太重,居然一下子失去平衡,站立不稳,往前一倒。

咦?

坐在对面的阿米利亚面露惊讶,看着那张愈来愈近的脸,以及灰绿眼底的惊愕,慢慢抬起了手。

相比之下郁衡心思更为杂乱。

原因暂且不论,他想找回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避免这近似投怀送抱的举动,可失力的身体与疲惫的精神如沉重的石头,阻碍着想法化为行动。

他只能眼看着与自己名义上的主人距离不断缩短,眼神下意识便看向了对方淡粉的唇。

大概是受伤导致脑子都不清醒了,他也很难说清那一瞬间自己为什么要看。

或许是一种奇怪的本能,或许是在这种时候自然诞生的想法,他下意识盯着那张唇瓣,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似的发懵。

鼻尖萦绕的清甜香气更加清晰,好像快要坠入一场甜美的梦境。

脸对脸,四目相接,唇瓣快要互相触碰之前。

“咔哒”,轻微的声响与脖子上冰冷的质感,拽回了郁衡刹那失去的理智。

不对,他的真的被拽住了。

用项圈束缚住他的那个人,好像还挺满意似的,给他扣上项圈后,一边勾着项圈后方向上,拽着他不让他贴近自己,保持了些微的距离,一边目光在刚刚戴上的项圈上游曳,赞叹了一句:“我的眼光果然合适。”

项圈做得确实很合适,即使被往上拽,贴合的记忆金属也没有勒紧脖子,保证了顺畅的呼吸。

可郁衡心情却变差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戴上项圈后有种彻底失去自由,变成对方奴隶的感觉,才让他一时有些胸闷气短,是的,绝不是……

黑发的年轻男人想着,一手抓住沙发背,一手按住对方勾着项圈的手,快速俯身低头。

然后——恶狠狠咬在了对方的嘴唇上!

牙齿刺破柔软的唇瓣,渗出的血腥味刺激了感知。

咬人的那方灰绿色的眼眸里映出另一方一瞬的迷茫,眼底闪过出了恶气的舒畅。

……绝不是因为他想看见对方动摇的表情。

第30章

被人咬了。

而且是被自己的奴隶咬了。

在脑子意识到这一点之前,魅魔的本能促使着阿米利亚做出了反应。

下一秒,他伸腿锁住郁衡的腰,禁锢对方的同时,一手按向他受伤的腰腹。

原本气势汹汹咬着他嘴唇的人骤然一僵,急匆匆松口,捉住了乱来的手。

“你……”

那双平常过分冷静的灰绿眼眸宛如被搅碎了一池静水,闪烁出凌凌碎光。

郁衡呼吸略微急促,耳根发红,眉头紧皱,张嘴想说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脚踹倒了。

这一脚和刚刚可不一样,是实打实要让人感到疼痛的。

本就受伤的郁衡自然抵挡不住,惨白着脸紧抿着唇,单膝跪在了地上,偏偏一抬头看来的眼神还是锋锐的,找不到一丁点儿屈服与顺从。

只看见那个眼神,就能明白这个人不过是一时蛰伏,心底的火焰还在燃烧,从未放弃反抗,也不甘于人下。

阿米利亚当然不会错过这个眼神,郁衡果然是只难以驯服的野兽,之前的安分不过是为了放松警惕披上的伪装。

最直接的证据不就是……他舔了舔破皮的嘴唇,尝到了不喜欢的血腥味,表情冷了两分。

“你不太懂规矩。”

阿米利亚伸手勾起郁衡脖颈上的项圈吊坠,猛地一拽,逼迫对方仰头看他。

在愤怒与屈辱塞满灰绿眼眸前,他垂下纤长的眼睫,俯视被掌控的奴隶,语气慵懒又轻柔,“在我说可以之前,你不能碰我。”

“唔……呃。”郁衡浑身一颤,瞳孔骤缩,唇色愈加苍白,他又惊又怒,视线向下。

腰腹处的伤口正被一只冰凉白皙的手捏住,像是故意想让他受些疼痛,动作不轻不重。还未愈合的伤势当即撕裂,流出汩汩鲜血。

血腥气刹那浑厚,肆无忌惮飘散在空气中。

小魅魔这才收回沾了不少血的手,凑到那张白净的脸上,宛如对待一块干净的白布,手指轻轻摩蹭过去,肆无忌惮地将鲜红的颜色涂抹上去。

直至擦了个七七八八,他便携着亲切的神色低头,在肌肉细微颤动,仿佛在压抑极端情绪的奴隶耳边问,“明白了吗?”

做着这样的事,偏偏低语的声音又像是哄睡般温柔。

毫无疑问,这份温柔是虚假的,是麻痹猎物的毒,是沾满蜜糖的□□,是触之即死的陷阱。

郁衡明白这一点。

就像他隐约明白这姿容昳丽的青年,此刻暴露的本性有多么恶劣、轻佻、冷漠。

如果这时拒绝或反抗,大概会招来更难应付的反应。

所以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沉闷的呼吸渐渐放缓,什么也没反驳,似乎接受了这样的“惩罚”。

阿米利亚见状,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松开项圈,又拿毛巾把手掌仔细擦了一遍,问起正事,“你找到治疗的线索了?”

他可不认为郁衡只是单纯路过这里。

郁衡眉头微凹,没立刻回答,似乎是在犹豫什么,好一会才用稍显沙哑的声音说,“找到了。”

阿米利亚瞥他一眼,“你的表情看上去不容乐观,是什么线索?”

郁衡又沉默了一会,脊背的肌肉弧度不知不觉又紧绷起来,“……与狂教徒有关。”

“狂教徒?”这个答案某种意义上好像还挺合理。

考虑到教团持有的武器的科技水平,囊括的渠道种类,确实有可能会知道怎么治疗基因病,或者认识对这种病症了解颇深的人。

“嗯。”郁衡垂下眼眸,没了下文。

那张太过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是有意隐瞒,还是暂时没有更多情报,对阿米利亚来说,这方面的事怎样都好。

他需要知道的非常简单,“你有把握吗?”

这话一出,黑发的年轻男人骤然抬头,绷直的唇线中似有种偏执的狠戾。

他目光沉沉,像是只瞄准目标的鹰,一字一句混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会找到的。”

阿米利亚与他对视片刻,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你的时间或许还有很多。”他拨了拨自己肩侧的长发,把其中的一绺被编成辫子的挑出,慢慢解开,“但是余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无视郁衡一瞬间停滞的动作,他继续说,“她其实很想见你,或许你该见见她——在你们都没有时间之前。”

他认为这是个合理的建议,也是能让余枝的情绪好起来的办法之一。

但郁衡的反应却和想象中不同。

他没有欣然答应,没有表现出对妹妹的担忧,像是一具被突来的寒风侵袭的冰雕,毫无征兆冻结了所有情绪,寒意自嗓音中渗出,“不会的。”

他握紧拳,重复道:“不会没有时间的。”

像是在对谁允诺,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无论如何,郁衡这回不打算去见余枝,之前在窗外观察了她的情况似乎就足够安心。据其所说,他并不是特地来看望余枝的,只是在被人追杀途中逃窜到这附近,顺便过来看看罢了。

考虑到C区区长的威慑力,追杀者们的确可能为此停下步伐,这个理由倒也可信。

“但你居然也会被追杀,还真是稀奇。”他不认为郁衡是个不谨慎到这地步的人。

“拿走太多别人想要的东西了。”

郁衡言简意赅,说是最近接下太多悬赏生意,引起了同行或幕后的注意,才遭到追杀。

阿米利亚随便听了一耳朵,大致判断他还有所隐瞒,比如自称不强的他,到底怎么在一众实力强大的追杀者手下逃出生天,那些悬赏金到底高到什么程度能被他轻松完成,追杀他的势力又有几股……

林林总总,大概都是他不想说的秘密。

不过这些对阿米利亚来说,不是非探究不可的事情。人类的事,怎么样都好,只要别干涉他的计划,他甚至不介意做个推手。

“看来你还得加把劲才行。”他盯着郁衡的伤口,意有所指,“这种程度就死掉的话,是救不了什么人的哦。”

郁衡:“在救下她之前,我不会死。”

“是吗?”阿米利亚目光飘远,仿佛随口提起,“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黑发男人的眉头紧皱,咳了一声,“这种时候你在说什么?”

阿米利亚:“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你还对我说过这种谎。说什么睡在一起就会生孩子,其实是为了防止妹妹受到侵害才骗她的吧。”

他在区长家翻书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学到。

郁衡:“……是。”

小魅魔平静望向坐在地上的哥哥骑士,“所以啊,为了公主的安危,希望你能称职一点。这次,可不要再说谎了。”

郁衡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点头。

包扎好伤口后,他如来时一般从窗户离开了,像一只独行的狼。

阿米利亚没关窗户,想让残留的血腥气尽快消散,眼见对方的身影在渐沉的夜色中消失不见,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郁衡留下来,一方面是因为郁衡的那些情绪实在不够安分,他可不想和个定时炸弹住在一个房间,另一方面是……

“笃笃”,里面的敲门声在门口响起。

按照以往的规律,大概率是询问他是否要和江怀风一起用餐并提前进行准备的仆从。

这回不太一样。

阿米利亚打开门,瞥见一缕金色的发色,顺势向上看,明艳的容貌与春水似的碧眸便映入眼中。

有一张足以让人心动的美人面的区长先生,站在门前,彬彬有礼邀请道:“要一起吃饭吗?”

果然该来了。

即使不论这个人的身份,仅仅冲着这份美貌与仪态谈吐,也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想要成为这个人的情人吧。

小魅魔以人类的眼光挑剔一番,面上慢悠悠打了个哈欠,“不用了,我今天累了。”

江怀风没有被拒绝而难堪,反而蹙眉,上下打量他一番,颇为忧虑似的,“你看上去的确不太轻松,是生病了吗?”

“不。”阿米利亚轻描淡写,“只是觉得很多事比想象中麻烦。”

“有什么担心的事,不妨和我说说吧。”仿佛找到了擅长的话题,区长先生眉眼温和,提议道,“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

帮忙?

阿米利亚又扫了眼江怀风身上的情绪波动,微一挑眉,倒真的让开条道,让人进来了。

江怀风毫不见外,大步进来后,径直坐到布艺沙发上,坐姿放松不失优雅。他微微侧头,垂落的金色发辫搭在肩膀上,对阿米利亚缓缓绽出一个笑,“来聊聊吧。你在为什么烦恼?”

看架势倒是很可靠的样子。似乎只要自家义弟说出烦恼,他立马就会帮忙解决。

阿米利亚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说是坐,其实几乎是半躺下了,坐姿歪歪扭扭,恨不得全身都靠上去,怎么舒服怎么来,完全把任性自我这一词汇演绎出精髓,像是只困在沙发里的小动物。

与另一边的江怀风完全是两个极端。

侧面证明他在这个地方有多放松,完全将这当做了自己的领地,说不定也不在意领地里出现的另一个人,所以对形象并不关注。

想到这一点,江怀风的笑意淡了些。

但他还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并听见阿米利亚说话,“我在想,北境是什么样的,又该怎么去那里。”

江怀风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他从这话里意识到了什么,“你要离开这里吗?”

阿米利亚眨眨眼,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声音都带上了笑意:“只是随口问问,是你让我问你的吧?你怎么……露出了一副这么可怕的表情?”

那像是恶魔的低语,诱惑着不清醒的灵魂,“怎么,你这么舍不得我吗?区长大人?”

江怀风知道自己很清醒,在来之前,他已经整理好了思绪,理解了自己的想法,因此不会再产生错误的认知,做出会后悔的选择。

如果是之前,大概他还会觉得不自在,恨不得马上从这个环境里离开吧。他实在不擅长应付阿米利亚的话,并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是因不能确定回答后带来的结果而犹豫。

有时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代表逃避的回答。或许他聪慧的义弟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才总是用这样的话语刺激他。

但这次他不是为逃避问题而来的,也不打算再次落入之前的境地里。

江怀风眉头微蹙,注视坐在正对面的红发青年,用略显忧愁的表情轻轻颔首,

“我会舍不得你。别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