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鸾早先便知道陆榕有一弟一妹,皆被抚育宫中,只是他们夫妻也不常在京中住,更不要说回陆府。所以到今日,小鸾统共也只与这对小姐弟见过四五次,这还要算上他们在大礼宫宴上的次数。
“小姐方从宫里回来,正念着奶奶呢。”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鸾与陆氏女有多亲近呢。
只是人家既这样说了,小鸾也不会主动拆台,便也笑盈盈道:“妹妹可好么,昨日我去皇后娘娘宫里,并未见着妹妹,只听说是随着公主们读书去了。想来今日休沐,妹妹也该回了。”
“可不是,昨日小姐听说奶奶到宫中请安,喜得连课也听不下去,还被公主说了一顿,便是这样。才一说下课,小姐仍是紧赶慢赶往娘娘宫中去,就盼着见嫂嫂一面。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没遇见奶奶。”
那妇人绘形绘色地又是喜又是忧的,把当时陆氏的欣喜和失落表现的淋漓尽致,直叫小鸾暗夸她是个人才。
人家搭好了台阶,自己自然要踩着往下走。
小鸾立刻就笑道:“我也许久未见妹妹了,心里也十分想念她。偏今日这样巧合,我一回来,她也回来了,可不是老天的安排,必要完了她的心愿么?”
那妇人忙应了,说着便要引小鸾去瞧瞧陆氏。
小鸾自无不可,欢欢喜喜地就越过苏婆子一行人,往陆氏所居之处去。
陆氏女闺名一个桐字,又因她生在五月,古称五月为皋月,便取了一个乳名,唤作阿皋的。
这位阿皋姑娘生而丧母,自小又体弱多病,陆家诸人乃至宫中贵人们便多有些偏疼她,只是这孩子体质也太过孱弱,便是访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妙药,皆不管用。
后来又寻偏方,买了许多替身儿代她出家,也不中用,直至最后她自己也厌倦了,心灰意冷之下亲自入了空门,结果反倒不再病了,自此,这位阿皋姑娘便一直在家带发修行,平日里除了宫学,便哪里也不去。
又因她身体不好,生来便有不足之症,故而她所居之所也是陆府中最为幽静之处。
小鸾与那教养嬷嬷慢慢闲话,一路穿亭过池,分花拂柳,目光所见之处,皆是精雕细筑,水乡诗情。
小鸾虽也觉稀奇,但到底不为所动,毕竟若细论起来,懋侯府营造奢靡之处不仅不下,反倒是更有甚之。
不多时,一行人面前便见一带粉垣。
里面数楹精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小鸾心中不觉便联想到一句话:幽僻处少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又暗自摇头笑自己多思了,阿皋是陆家独女,又怎会与林黛玉一般命途多舛。
只见院门紧闭,那妇人又告罪道:“劳奶奶候上一候,奴婢去叫门。”
小鸾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只笑道:“你自去便是。”
那妇人便上前以手扣门,高声道:“奶奶来瞧小姐了,还不快开门。”
不过稍息,便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出来一个小丫鬟,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
小鸾不动声色打量她,猜测着她在院中的地位。能穿得起绫罗绸缎的,总不会是个不入流的下人。
果然,便听那丫鬟笑问道:“福妈妈,怎么去了许久——”还不待她再说话,便“呀”了一声,忙到小鸾跟前行礼,口中罪道:“奴婢竟没看见奶奶,还请奶奶恕罪!”说着便要跪下。
小鸾自然是不计较这些小节的,她是来看望小姑子的,又不是来问罪的,立刻便上前半步,虚虚托了这丫头一把:“不必如此。”
又使了个眼色给风仪,风仪忙上前去拉着那丫头到一边,笑着调侃她:“好大礼数,我可不敢生受!”
那丫头也看出名堂了,明白小鸾果真是不在意这些小节的,当下也放开心神,嗔了风仪一眼,又啐她:“呸,好大脸,你我一样人,也配让我赵茹云磕头么?”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可又字字透着亲近,想来与风仪甚是熟识。
风仪也不甘示弱,一言一语地回她,半点不吃亏。你来我往的,两人竟说闹起来。
小鸾却似毫不着急的样子,只笑眯眯看着她们闲话。
还是那妇人看不过眼,先瞪了风仪两个,又恭敬请小鸾入门。
小鸾自然从善如流。
方入门,便见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路旁苍台泠泠,望之便觉寒气袭人。
又见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外边都垂着细竹编织的帘幕,想来也是此间主人甚为喜静的缘故。
再看院中,不是竿竿细竹,便是大株梨花兼着芭蕉。此时梨花未放,芭蕉冷落,又阵风袭来,闻得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好不浸人。
由物及人,小鸾轻笑,她约莫知道些阿皋的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