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娘是什么人,一见咏卉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想法,叹一声,上前摸了摸咏卉的头发,眉眼温柔,“你与你父亲一个样儿。他当年到家里,也是这番情形。因着不把韩家当自家,便总打算要百般小心,处处思量。却不想越是这样,越是出错,总得让阿爹点醒了他才罢。”
此话便如一声惊雷,劈在咏卉头上,她也知道,自己父亲是族中过继给祖父承嗣的,可见着父亲提起姑妈,向来是亲热友爱,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
又想自己到姑妈家这些时日,果然与父亲一脉相承,不由红了眼圈,投到晴娘怀中,“姑妈,我再不会见外了。”
晴娘也笑应了,她知道咏卉是个爽快的好姑娘,既然答应了,以后必然不会再犯,只是这事也急不来,当年她父亲不也是过了一年才缓过来吗?总归时间还长,不急。
又与她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虽多是教导,咏卉却不厌烦,当夜,便在晴娘房中歇下了。
再说小鸾,她今晚用多了,积食,故在园中消散。
此夜月色正好,一轮清晖普照大地,只映着地上寒色森森,更兼园中竹林瑟瑟,很有几分幽静趣味。
小鸾捧着手炉,身上穿着狐狸毛的大斗篷,头上盖着兜帽,裹得一丝不露,故而也不惧外头风声,慢慢踱步,又见园中一树老梅,姿态别致,不由脱口而出:“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才一出口,小鸾便雪腮凝红,心中连道不好。原来这有个缘故。
那日读诗,念到这句,小鸾便嘲笑道诗人作态,月光比梅树,不过是个背景,如何能喧宾夺主?明明该是:寻常一样窗前梅,才有月光便不同。想着还念了出来。
正好陆榕在一旁,听了便笑,指着自己说俗,还笑骂:你不会作诗,怎么现在连念诗也错?
小鸾不服气,把这缘故与解释说了给他听,谁知陆榕听罢,直摇头叹息道:“惜乎,此诗!竟被个大俗人这样篡改。”还要夺书,说与其给小鸾这样糟蹋了诗集,不若让他带回家去,省的明珠暗投。
气的小鸾直磨牙,与他辩了半晌,直到他摇着头认输才罢。
哪想到那日自己才放狂言,今日便要打脸,又想起他那时认输的神态:只笑吟吟瞥了自己一眼,靠在榻上,病歪歪拉长了声儿连道错了。
这哪是他错了,分明还是笑自己错了,又想起他临走时,那句不明所以的“觉知此事要躬行”。这厮明晃晃嘲笑自己不长眼呀!
“真气死我了!”小鸾被这一番回忆气倒,当下也没了再散步的心情,气鼓鼓回房去了。
倒是夏氏,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小姐身子弱,便是这样裹着,在风口里走,只怕也经不住,正要劝,却不知怎么自己便回房了。
只是方才口中念叨什么“气死我”?这是又受委屈了?
夏氏跟着小鸾回到房中,替他解了斗篷,接过手炉,口中道:“小姐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如给妈妈说说。妈妈虽没什么能耐,听听也能排解一二不是?”
小鸾因言笑道:“并没有什么委屈。”又自己撩了帘子到里间去,坐在熏笼上解扣子,笑道:“前儿不是懋侯来了么?我与他辩了两句诗,今儿个想来,却是我错了,故而自己郁闷,抱怨了一句。”
夏氏闻言,一边接了小鸾的褂子,一边服饰她去屏风后头隔间里洗澡,谢家洗洁,只要不是数九隆冬,必定要每日沐浴的。
笑道:“小姐与懋侯果然得惬,我看着心里都舒坦。”这话说得怪,小鸾不觉狐疑看了夏氏一眼。
惑道:“妈妈这番话又是从哪里来?我与侯爷不过点头之交罢了。”
夏氏用上好的白绸子给小鸾包了头发 ,又扶着她进了浴桶,撸起袖子给她淋水,只笑眯眯道:“是,是。”便不多话了。
小鸾可不知夏氏已经从晴娘口中听了婚约一事,只以为她与自己闲话,故而也只是心里有丝疑惑,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浴罢,夏氏自去倒水 ,小鸾掀了被子躺在床上,床上热腾腾的,小鸾知道这是夏氏用汤婆子暖好了,又见外头一个镂花的小铜香炉正燃着,香气袅袅。
正好夏氏进来,见小鸾乖乖卧在床上,低身一福,又将香炉上的铜盖子揭起,着挑子重又拨了拨灰,又开了旁边一个绘着黄牡丹的匣子,拈了两块素香饼,用碾子碾了,放上一小块儿上,仍旧罩了,又至屏后重剔亮了灯,方才放下碧纱橱的帘子,去了。
随着帘子外头,香炉中烟气上扬,小鸾的眼睛也渐渐闭上,在睡着前的一刻,小鸾还在奇道,今日居然不咳了,这病真是来如风去如电啊。
她哪里知道,今日安睡的缘故。不是因为她的病好了,而是外头燃的那香,是掺着上号的药材和着香料制成的,既安眠疗病,又不伤身子,虽只是一小匣子,却是拿金子也换不来的。
夏氏出了房门,又在门外候了许久,见果然没听到咳嗽,方喜道:“懋侯送的这香果然有效 ,姑娘这日总算是能睡个安生觉了。”
正巧何氏也服饰了晴娘咏卉两人睡下,正出门,看见夏氏,两人一齐携手回了房,又有叙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