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起来末帝并不是个天生的昏君,他少年颖悟,持政之后也多有良政,只是到了后来突然就便了个模样,这种变化太让人心惊,以致到最后还是有人不肯相信他们心中的君主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死谏,罢官,抄家,灭族,乃至改朝换代,一切似乎都因这名字的主人而起,胡盈。
小鸾见胡洗容似乎无地自容的样子,心中却并没有愤怒,没有对胡家的,甚至也没有对胡盈的。
世人言红颜祸水,可是这些祸水们却多是为不负责任的君王买单罢了。
她前世作为男子曾经也是很同意这些千古定论,毕竟她站在男子这方,对于女性的看法也都是从男权角度来的,对于女人,出来母亲姐妹,其实也没有什么接触,只是有一些固定的词语在他脑海中萦绕,多是些温柔、娇弱,这类柔性名词。
只是今生转为女体,看事情的角度又很不一样了。
“其实你不必如此,无论胡盈是怎样的人,和你总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最终小鸾也只能说出这种干巴巴的话,其实她更像说的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就不是胡盈,而是一个不称职的君王,只是这样的话她现在根本不能说,即使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胡洗容对小鸾无力的安慰只是回以一笑,她也明白这根本没什么用,在外面的人看来,胡盈和胡氏就是一体,和她胡洗容也脱不了干系,安慰根本就毫无作用。
就如同那日她被韩咏卉打,固然她自己没什么错误,可看在外人眼中,她却只能扮演过错方,谁教她们家出了一个胡盈呢,那可是祸国妖姬啊。
到了这种地步,两人已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胡洗容向小鸾告别,只是在她走到墙角时,小鸾终于没有忍住:“我总相信你不是坏人,打你是我表姐不对,我对你的道歉也是真心实意,你不必——”
胡洗容听到小鸾在背后说的话,也只是停了一瞬,不必之后终究没有再听下去。这场私下的会面没有不欢而散,但对小鸾来说却使她倍感压抑。
她第一感受到了家族的威力,但这并不是好的一面,小鸾又一次感到痛苦,她的思想早已超前许多,而她本人却对这个时代无能为力,这使她变得更加沉默,她知道这样不好,然而却不由自主成了这副模样。
或许别人没有发现小鸾的改变,但是咏卉却很快就察觉,“你到底怎么了?”咏卉很担忧自己的这个小表妹。从第一次见她咏卉就被她惊艳,不是因为这孩子有多么好看,而是她出尘疏离的气质,简直就像仙人一般。
只是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咏卉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种疏离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就曾听到乳母悄悄叹息:“这样不惹凡尘的姑娘,怕是难养大的。”
这句话她听了立刻就想冲出去与乳母理论,可是她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对的,小鸾不该这样,她应该像这个世间所有普通小姑娘那样快快乐乐。
“没什么,不过有些倦怠,懒得动。”小鸾单手撑着下巴,青色的袖子滑下,露出一只白玉绞丝手镯,就连一向自傲于自己白皙肌肤的咏卉也不得不承认,自家的这个表妹可真是漂亮的没边了,羊脂白玉与表妹的手腕相得益彰。
又见小鸾垂下眼帘懒散的看着平铺在桌上的《诗经》,那长长的睫毛投下的一片阴影几乎要把咏卉的一切爱美之心吞没。
可当小鸾用那双纯净幽深的眼眸看向自己时,一切皮相又都在她的目光中被淡化,消弭,咏卉在那一刻恍惚,情不自禁地说出:“真不知道以后谁有福气做你的丈夫。”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感叹,或许学中其他的小姑娘也是常听这样的夸赞的,只是,对于一个骨子里不把自己当做女子的姑娘,这就只能加深了她的痛苦,小鸾甚至狠狠瞪了一眼咏卉。
咏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只是小鸾已近不再愿意理她,早转换了方向,只让咏卉看见她一片乌鸦鸦的头发。
咏卉本欲开口,只是已经敲了上课的钟声,她实在无法,只好把这句抱歉憋到了放学。
谁知到了放学时,小鸾重又恢复如初,至少面上看去,还是原来那副模样。
不过第二日,小鸾就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