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定禅卷)(2 / 2)

逐风从树上跳下来,顺手扔给他一个小泥人。

“我去了一趟神川乡,听说那里的小泥人很有名,便买了几个回来。”

寂空握着手里小巧精致的泥塑,心里微微波动。

袖珍的和尚光着脑袋,腰背直挺,正安然地闭目打坐,细看与他还有几分相似。

逐风点了点泥人的脸,得意:“我特意让那老师傅做成你的样子。”

寂空摸摸泥和尚身上清晰的衣褶,温和地笑:“很像。”

逐风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身上的包袱和剑放下。

寂空一一看过去,那个锦绣制成的包袱旧了,长剑也有磨损。

他又看向逐风,一个月的奔波,她不仅没有灰头土脸,还变得更加灵动。

逐风总是笑着的,她的笑很淡,像风一样。

寂空蓦地感觉自己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等待破土而出。

逐风拿起他方才抄写的佛经,不经意道:“你的反应太平淡了,念梦的反应才有意思。”

寂空摸着泥塑的手一顿,这样的泥人,别人也有么?别人的也是他们的样子么?

奥对,她那时说她买了几个。

手中的小和尚顿时不那么好看了,他慢慢放到桌上。

寂空原本以为她会说一些这一个月里的所见所闻,却不想她放下书后,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放空。

他也没那么多话要说,便陪她一起看外面的杏树。

太阳爬到南面时,逐风一拍屁股站起身:“我给我爹送了个泥人,他估计又得派人到处捉我了,不坐了,我走了。”

说完,手一撑桌面,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寂空目送她远去,回过神来,桌上又是一只狗尾草兔子。

他找出之前的书,把它夹进去。

之后的几年,逐风每隔一两个月便来看他一次,每次都是坐在那株杏树上,用一颗石子敲响他的窗。

有时给他带几个西域的葡萄干,有时是一抔千里之外的黄土,有时是一颗价值千金的宝珠,有时是一块高山之巅的碎石……

慢慢地,寂空也养成了习惯,日日坐在窗前抄书,日日期待那砰的一声。

无论严寒酷暑,他都关着窗,等待石子敲窗的声音,然后推开。

他心底的种子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破土而出。

少女褪去了稚嫩的影子,变得成熟又淡致,身形高了,面容长开了,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含在眼底的笑意。

小和尚也脱去了稚拙的青皮,成了泰明寺闻名的青年法师。

在一日诵经时,他读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金刚经》)

爱。

年轻的僧人忽然顿悟了,原来这是爱。

原来他每日的担忧,每日的恐惧是因为爱。

逐风是一只鸟,他捉不住她,便留下来等她,期盼她可以常来看他。

他从来不问她为何离家,要去哪里,为何要去,他就是一棵树,只要她回去,便能看见。

可是他也想追随逐风而去,但他不能,他只能在这一方佛寺之中日日为她祈祷。

他忽然深深地厌弃自己,他是修佛之人,怎能动俗念?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他呆跪在佛祖面前,愧疚地祈求佛祖原谅。

即使这样,他依然止不住去想念逐风。

这个人,在不经意间牵动了他所有的心神。

逐风坐在枝间,双腿晃荡,笑问:“寂空,你为何从不看我?”

寂空闭上眼睛,因为他不敢。

他怕他的心思被人发现。

耳边窸窸窣窣,一道阴影罩下来。

他惶然睁眼,紫衣的女子踩着桌子跳下来,重重跳进他的怀中。

湿气氤氲在耳际,清冷的嗓音含着笑意:“你为何不敢看我?”

寂空惊慌失措,匆匆想要站起来,却被女子按住双腿……

一阵风吹过,寂空从迷蒙中清醒过来,身上一片汗湿。

他抬眼看向高高俯视的佛祖,佛祖慈笑,目含悲悯,是这无边夜色中唯一注视他的人。

佛祖知道他所有的龌龊、不堪。

他拾起面前的木鱼,狠狠砸向自己的手指。

佛台前的灯烛明亮,火光倒映在晕开的红色血泊之中。

他垂着受伤的手指,极缓极慢地走出佛殿,走进漫天黑暗里。

寂空再也没有独自一人去过佛殿,尤其是空荡荡的晚上。

他愧于面对佛祖。

日复一日,窗前的银白杏花谢了,结上满树的青果。

逐风摘了一颗下来,拿在手里把玩:“这杏好吃吗?”

寂空:“很甜。”

逐风咬一口青果,酸得呲牙咧嘴:“可惜我吃不上了,明年我卡着月份来。”

寂空温笑:“明年替你留几颗。”

“好。”

然后他等到第二年青杏成熟,特意留给她的黄杏变软腐败,也没有再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