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休息了……
苍白的唇瓣勾起浅浅的弧度,面容虽因痛苦皱着,却流露出一丝欣喜之态。
姜芷放任自己的意识飘散于风雪中。
“姜芷——”
骤然间,悲恸嘶哑的呐喊拉回她的意识。
姜芷猛地睁开眼,艰难抬起头,望着不远处踉跄跑来的人影。
刽子手惊得手下的动作停住。
叶庁转过身,目光越过一地鲜红的血水,直直望向远处的人,呵斥道:“拦下他!”
那人他认得,是姜芷的弟弟。
侍卫应声上前,擒住那跌跌撞撞奔来的人。
宁川“噗通”一声跪下,膝盖传来浸入骨髓的寒冷,叫他难以站立,只得跪着仰望那一身血污的人,神色哀戚:
“姜芷,不要……”
姜芷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凭着直觉盯着他的膝盖,甫一张口,喉间涌出腥甜。
她拼命忍下的鲜血不受控制呕出,吓得宁川作势要起身,且不待侍卫按住他,自个儿又跌了回去。
双膝的剧痛令她浑身都在痉挛。
姜芷咽回口中鲜血:“宁川……回去……”
宁川是她十九岁那年带回府的孤儿,乖巧听话,聪慧的很,她一身所学尽数传授于他。
只是他的双膝前不久受了伤,万不能在雪地里久跪。
姜芷知他执拗的性子,自己是劝不动他的,转而求助叶庁:“叶大人……烦请……送宁川……回去。”
“不要!”宁川嗓子已然嘶哑,此刻已是泪流满面,眼神哀求,“姜芷,别赶我走……”
他苦苦哀求,脊背弯曲,细雪落了满头,一如他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
见她无动于衷,又神色哀戚看着叶庁,求他不要赶自己走。
叶庁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轻叹一声:“送宁公子回去。”
宁川此人,是姜芷身边最亲近之人,如今还能活着,皆因姜芷跪在新帝前面,苦求来的赦免圣旨。
侍卫架起宁川,朝外面走去。
宁川拼命挣扎,双目猩红,眼底翻卷起滔天的怒意,张开嘴狠狠咬下去。
侍卫吃痛,力道松了些。
目的得逞,他作势要挣开,姜芷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叫他止住动作。
“宁川,记住我说过的话。”
他身子僵住,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席卷而来,痛得他几近昏厥。
“宁川,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着郦朝变强大。”
这是姜芷被抓的前一天夜里对他说的话,仿佛早已预料道自己会有今日。
他痛苦地闭上眼,唇瓣翕动:“……好。”
亲眼目睹所慕之人死在眼前,宁川心口一阵钝痛,他尚未宣之于口的感情,随着姜芷的离世,彻底堙灭在凌啸风雪中。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宁川用力摇了摇头,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深深凝视那人,似要把她的模样刻在骨子里。
天贞四十九年,郦朝太傅姜芷于刑台受凌迟之刑。
是日,盛京风雪裹城,满目细白。
同年,新帝登基,改年号为穂和。
穂和初年,朝堂忽生巨变,大批高官被黜。
一人携先帝遗旨,成为郦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
穂和五年,国运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摄政王府今日新招了一批奴仆进府,王府管家正忙着审查这一批人,恰巧赶上圣上给摄政王下的赏赐送到府上,管家更是忙得脚不离地。
府中奴仆也是进进出出的,看着热闹的很。
倒是下房略微清净,院中秋树瑟瑟,青砖微微泛黑,裹挟丝丝寒气的秋风吹开半掩的房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色衣衫的婢女一手牵起裙角,一手推开门。
寒凉的秋风趁势钻入,冷得她直哆嗦,忙将门关上。
搓了搓掌心,婢女转身撩起帘子,弯身走进内室。
“阿止,你可醒了?”
无人应答她。
花柠面色无异,抬眼望去,床上的人儿正陷入昏迷。
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床上之人额头的温度。
“不烧了,”婢女欣喜,心间松了口气,“阿止,你可要快快醒来啊。”
名唤阿止的少女静静躺在床上,唇色苍白,面容也十分憔悴。
然而,这位青葱年华的少女,容颜却与前太傅姜芷有八分相似。
虽说有八分相似,但前太傅姜芷的英容非人人可观,加之五年光载,记得之人寥寥无几,能记得的也是老一辈的人。
摄政王府的人更是没有识得前太傅姜芷的人。
照顾阿止的青衫婢女叫花柠,与阿止是同一批进府的,算来也有一年。
前不久阿止奉命去给摄政王送药膳,意外撞上行刺摄政王的刺客,很不幸中了一剑,昏迷至今。
摄政王对此只是淡淡吩咐人治好她。
她烧了足足三天,照顾她的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与她同居一处的花柠的头上。
花柠替她掖好被褥,对着手心呼出热气,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甫一坐下,身后响起微弱的声音。
花柠一惊,欣喜地扭过身:“阿止,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