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进了这大天正殿以来,钟离貘开口的第一句话,众人都没能料到,那二百八十大杖的天罚下,她都不曾吭过一声,此时此刻却对着天帝爷的脸面硬生生咬着牙问出这句狠话。七罪心中忽然咯噔一声,心中失惊暗道不好,此女子非常人,能拖着条半残的身子和天帝爷对峙,想必是活的已经腻了,对自身的好死歹活都置之度外了。
这样的人再审下去,便是一点意义都已经没有了。
想至此,七罪连忙整好仙袍想先行离貘一步,开口向天帝爷讨个诛杀令,先杀了这孽障再细细追究她放火寒凉,天牢杀人等一系列天罪。
可这右脚刚迈出一步还不到,耳朵却听见一段声响,吓得他立马退回右脚站回原地,而后双眼不思议的朝天阶上方的屏风后头望去。
“血瞳遗子,天界罪人孽障,岂有容身之理?”
此声一出,众神列仙一并低下头去点头称是,唯离貘仍抬着头,两行血泪缓缓落下脖颈,浸红身上最后一片白衫子的地方。那一双狠伐决断的眼直勾勾逼着屏风去,像是多年前第一次踏入这片大天正殿一样,依旧对屏风后面的那人好奇无比,这么多年一晃而过,风一般掠过她的眼睛,她见他之面不过五次不到,如今再看着这熟悉的屏风熟悉的场景,却是无论如何都再也记不起那张可畏可敬的脸究竟长什么样。
“何去何从,本就非我能定,可为何又要定我所谓的天罪恶人的虚名!如若不逼我,我又怎会走上今日这条死路!”
“你的路从一开始便已成定局,”那人断掉她的话到,“十六年前,东陆霸主偷盗天书不还,四年后逃出天界法网,留下一尚满四岁的孽障,若不是彼岸留你,我将当场斩断你尘世缘根,堕入那冥界永世不得周转!”
“那又为何要收留我在这天界!”
离貘破口大怒道,模糊泪眼看花了眼前屏风,恍惚间天旋地转,只剩她一人在天阶下独饮成欢。
此话罢,上头片晌没了一点声音,整座大天正殿上,只剩下离貘伤心欲绝的怒声传来,不知是过了多久,屏风后头的人方才开口说了话。
“彼岸要我留你到十六成年日,此后生死轮回,再也由不得你个人做主。”
离貘听到此话,本流着泪的眼霎时停滞,如凝固冰霜,从脸上冻结到心上,最后四肢麻木再也无法站立,一下子摔倒在地,发出重重一声响,却无一人敢吭半点声,都只是退后五六步,静静等着看这一对旧父女之间的情仇恩怨。
半晌后,由屏风后出来一个小小束发童子,卷开手中卷轴,清声念道:“天罪恶人,原寒凉宫宫主,天子九女钟离貘,真性终发,本性成孽,乃东陆霸主血瞳凍雨遗子,存则不利天地,留则枉视伦法,故经神议,废仙位,贬天身,禁闭天牢锁妖之塔,择日断魂伐魄,永世不得超脱。”
童子念罢退回屏风之后,天阶下众人皆一片白衣仙袍,唯一红衫女子,裹着血色衣衫瑟瑟发抖,两行流干的血泪黏在那张倾世容颜上,紫眸之影忽隐忽现,似快要灭掉的烛火,望着几层天阶一动不动,失了魂落了魄。满是憔悴的面上,此刻竟无半点活人的气息,那二百八十廷杖的痛,正沿着浑身伤口直窜心头。
女子低低喃喃,谁也听不清她说些什么,谁也瞧不见那脸上神态,半天沉寂之后,方才有离得近的几人听清了女子所说是甚,可却为时已晚,直至众人都听清了这反反复复一句话,满堂皆大惊失色,彼时大天正殿上方缓缓站起一名赤浓女子,眉目余光扫过厅堂,正正道。
“灭人者,当自灭。”
霎时正殿掀起腥风一阵,卷起满堂仙衣白袍,妖孽者终化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