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帕子捂在脸上热敷片刻,四娘闷闷的声音从帕子下传出:“我省得。嫁到徐家这一年多,我也不是白过的。”
她这话似是随口而出,却又似带了些孩子气的赌气,竟是真将五娘当了姐妹般看待,没有了以往未嫁时的防备轻视之意,倒透出几分真性情了。
五娘心里一动,抬眼看了看她,终于没有忍住,问道:“徐二爷他……待你好吗?”
四娘正拿了帕子擦脸,听得她问,顿了一下,才又继续擦着脸,尤其是方才哭得略有些红肿的双眼,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细细地净了手,拉着五娘坐到桌子边,也不叫人,自己动手盛了枣儿粳米粥,递了给五娘,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夹了糟银鱼,配着细细咀嚼着吃完,才抬头,面对五娘探究的目光,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五娘本是一直看着她,此刻她这般目光闪亮地看过来,竟然生出几分不敢直视的心虚,低下头想了想,才低低地回答:“四姐姐一直最让我羡慕,虽不如大姐姐般诗书才华满腹,却胜在胆大率真敢作敢为,往日在家里只觉得骄纵跋扈难以忍受,如今细细想来,却只觉得潇洒肆意,至情至性,竟是其他女子想也不敢想的生活。却不知道徐二爷是否知道姐姐的好?”
四娘伸向山药糕的筷子顿住,半晌竟是再也伸不出去,最后干脆搁了筷子,直入鬓发的长眉却拧成了一抹远山,渐渐地晕出丝丝缕缕的苦涩笑意来,“难怪大姐姐一直说五妹妹才是翁家姐妹中最聪明最难琢磨也最难招惹的一个,母亲和我们竟都看走眼了。”
五娘抿唇一笑,低了头却不辩解,四娘也不再说话。一时无语,两人安静地用膳完毕,丫头们进来收拾,一时陶妈妈也取了药回来,两人接过药打开细细看了,吩咐丫头下去煎药,自己却就着沙氏床前的小杌子挨着肩坐下,竟是显出了几分亲热。
待丫头进来加过薰笼里的银丝炭,又给两人沏了香片,五娘挥手示意人都下去,只与四娘守着沙氏,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着消食。
“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自己样样都强,除了大姐姐,他人都进不了眼,妹妹可受苦了吧?”因五娘说起幼时,四娘便顺着话题说下去,笑得略有些尴尬,“莫不是要我给你赔罪吧?”
她一脸歉意与尴尬,笑得小心翼翼,竟带着些别扭的讨好,谁能想到眼前的竟会是那个骄傲得好似孔雀,从不正眼看人的翁家四娘惠春?
五娘心里抑不住地冒出古怪的违和感,实在想不出四娘赔罪的情形,便也不为难自己与她,摸了摸鼻子,道:“罢了,自家姐妹计较什么?”顿了顿,忍不住笑道:“若你真给我赔罪,我怕自己比你还要惊慌失措。”
这是她第一次用你我来称呼四娘与自己,不符合她们自小接受的关于礼仪尊长的教育,却让两个人第一次处于了一种平等且没有隔阂的气氛里。四娘以为自己会觉得受到冒犯,但事实上,她却什么也没有觉得,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而且在五娘看过来时,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真好。”看着五娘没有防备的脸,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杏眼里流露出的自然亲密,四娘只觉得眼眶发热,便低了头喃喃地又说了一遍,“真好,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