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氏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双精明的锐目在二娘身上上下打量过,再看看旁边仆妇丫头们的神态,心里大致有了数,只笑道:“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回家,倒弄得这般声势浩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来人了呢。”一句话听着似乎是亲热不避嫌,有心人却听得分明,这是奚落二娘三娘的故作派头了。
三娘水灵灵的眸子转了转,先牵出一抹娇俏的笑,回头笑道:“母亲这是不知道呢,如今姐姐可是世子爷的宝贝儿,恨不得整日捧在手心里,等闲出不得门。只是昨日徐府下了帖子过去,又是四妹妹的面子,求着世子爷好半天才同意让姐姐出来呢。”说着眼角上挑,露出骄傲又得意的苦恼神情来,“世子爷还不放心呢,硬是把老太太屋里的管事妈妈们派了来,生怕姐姐有个闪失。”
话说到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竟是徐府一个庶子的脸面也大过沙氏了。
沙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是城府极深之人,只将一口气硬压在心里,扯了嘴角强笑道:“若是不方便出门还是不要出门的好,也省得一屋子的人跟着受累。”说着招呼众人进屋。
三娘如此说话时,二娘始终微笑低头不语,似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又似是默许三娘这般作为。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要问安行礼的意思。
沙氏心下明白,却只能咬牙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转身进了屋。
到了屋内,却又是另一番忙碌。两个粗壮仆妇先搬过屋内主位上的酸枝太师椅,掏出帕子擦拭干净,四个娇俏可人的丫头抱着褥子靠垫等快步进来,撤掉椅子上的褥垫,换上自家带来的物什,又在褥子上铺上一层雪白的狐皮,三娘方才在二娘和另一个丫头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过来坐下,又有丫头过来,将原先桌子上摆的一套汝窑天水青的茶具挪开,从红木雕花的盒子里取出全套旧窑十样锦的茶具,开始煮茶。
“母亲和两位妹妹莫见怪,世子爷开了口的,姐姐平日里用的一应器具都得是宫里的,还得是那有些年头儿的,才衬得起姐姐。”三娘抿着嘴,笑看着丫头们忙活。
旧窑十样锦的茶具自是比汝窑天水青的要金贵得多了。沙氏眼眸微缩了缩,扫过身旁缩肩半坐在锦凳上的四娘,终于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丫头们动作娴熟自在,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举手一投足依然半丝儿差错都没有,连杯子里的水都不晃一下,自是早已做得惯熟的。大户人家姑娘奶奶出门有些讲究本也属寻常,只是这般连茶具茶叶都自带的,却是极其少见。何况还是回娘家?这已经算得上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五娘倚在沙氏身侧,垂低的眸子正对上沙氏紧握得发白的拳头,心里涌上淡淡的怜悯。
在这个嫡庶等级分明的时代里,沙氏怕是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被庶女如此欺凌的一天。她为人虽不算厚道,但素来注重名声,即便内心对这几个庶女极其不满,终日想着如何利用她们,行之于外的仍然是关心爱护,对二娘三娘尤其如此,却不料二人今日竟是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半丝儿颜面也不给她留,存了心在她初入京城时就重重地踩了她的脸。
往日里看着二娘温婉三娘娇俏,都是心思灵透的可人儿,即便是如今做出这般刻薄嘴脸,依然显得一个柔媚一个纯真,偏又容貌相似,宛如一朵并开的双生莲,美得炫目却让人碰触不得。也难怪镇国公世子会这般的宠爱于她们了。
只怕日后,在这京城里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