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瑶却被她那一眼看得再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个年不过十岁的少女,心思如潮翻滚。
香姨娘说这个五妹憨傻愚笨,玉姨娘则说她单纯好欺,容华娘娘却说两个姨娘都被五妹骗了。还记得当时容华娘娘临窗遥望天际晚霞,橘色的霞光映红了她的脸,那双璀璨如夜空明星的眼眸里透出的疑惑、纠结、不解,那样的复杂,仿佛面对的是世间最难解的死结。
“你们眼里的五妹妹,不过是她希望你们看到的她罢了。恐怕我看到的五妹妹,也只是她想要让我看到的她,真实的五妹妹是怎样的,我原以为我看透了,等走到她身边之后才发现,她从来也没有坦诚过自己。有时候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那样纯真无邪的双眼,却总让我觉得心中不安。”
玉瑶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嘲笑,宫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竟然如此的消磨人,主子嘴里最聪慧厉害的翁氏大娘竟会对一个不过十岁的庶妹如此忌惮。
再懂得隐藏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女孩,会比得过在国公府中见惯各种倾轧心机的自己?不是她玉瑶自夸,能在她眼皮下走过而不被她看穿心思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即便是当时以姨娘身份入府的翁氏二娘三娘,她也是一眼就看穿了二人的野心,心知凭着二人的姿色和手段,必定会得到嗜好美色的世子喜爱,她才寻了个时机让总管大人调了她去伺候这两位如今比世子夫人还要受宠的姨娘。
但如今正面对上这个五姑娘,她却看不透对方心里的想法,看不透对方这么与她周旋到底是想结盟还是要推脱。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话滴水不漏,模棱两可,连表情眼神都一丝儿不漏,即便明知道她无害,却真的会让人心里不安,十分的不安。
“娘娘少说的那一项,是否就是玉瑶姑娘此刻心中所想的那一项呢?”偏头看过去,五娘这一刻笑得一如十岁的孩子,纯真无邪。
玉瑶却只觉得头发发麻,心中紧得像要崩断了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狂叫:“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看穿了我,她知道主子布了什么局,她什么都知道……”
五娘静静地看着她逐渐转白的脸色,初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气势早已不见,秀丽的眉眼低垂,颓靡得如经历过风霜刀剑,完全地没了生气,她往后靠上迎枕,悠悠一笑,道:“二姐姐心里有气,三姐姐心里有恨,她们与容华娘娘如何商议,要如何布局对付母亲都只是她们自己的恩怨,与我何干?在这个家里我唯一在乎关心的,只有我的生母彭姨娘而已。”
玉瑶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过来,神色灰败。这个五姑娘果然都看透了,却不动声色,甚至在双姝院的时候还提醒了沙氏,让沙氏正面迎上两位主子的挑衅。
这个意思,是希望双方斗得更加热闹的意思吗?
“你回去告诉二姐姐,我没有兴趣参与她的复仇计划,也没有兴趣为他人消灾解难。我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若她再敢打晚春阁或姨娘的主意,可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对她下手太狠。”
五娘挥手,雀舌端着一锅味道极其难闻的东西过来递给玉瑶,看着她迅速变得惨白再无一丝血色的脸色,五娘又笑了:“两位姐姐心疼我,一锅汤里放了太多补药,我天生福薄,消受不起。请玉瑶姑娘带回去,就说两位姐姐的心意我领了,这汤嘛,还是请姐姐们自己消受了吧。”
她竟然连自己派人在这汤里下了药的事都知道!玉瑶只觉得如遭到雷劈,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是,只是木然地起身行礼离开。
那个叫绿雪的丫头就站在门口,为她掀起帘子,错身而过时,耳边传来低沉的警告:“请回复两位姑娘,切记井水不犯河水,若执意要犯,当心阴沟里翻船。”
玉瑶身子一震,转头看去,身后五娘慵懒而柔嫩的声音又响起:“我累了。”
“是,奴婢伺候姑娘歇息。”绿雪转身就走,连看也没看门口的玉瑶一眼。
玉瑶心里惨笑,这个翁氏五娘,连自己的丫头会说什么都一清二楚,却放任她在汤里下药,又容忍她之前的放肆嚣张,这般的心计与城府,也难怪连容华娘娘都心里不安了。
出得门来,冷寒的秋风吹得她打了个冷颤,迎面一个小丫头过来,惊愕地看着她怀里的汤锅,又看了她几眼,面上神色一变,垂头快步进了屋。
玉瑶已无心计较小丫头脸上的恍悟是什么了,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告诉自家主子,一定要遵从容华娘娘的意思,这个五姑娘还是少惹为妙。
她们自以为布了个精巧的局,要让整个翁府的人为主子之前受过的苦和罪付出代价,却不知,是否有人已布好了另外一个局,正一步一步地等着她们往局里走。
更可怕的是,她们竟然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