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冷不丁刮过来,在中年内监反应过来之前,他手里的纸包已经被人轻巧截走,腿弯上也遭了重重一击,人向前一倾,“扑咚”一声,身不由己整个趴在了地上,抖成了个筛子。
他倒下之前已然看清,在那些灯光之后,站着一位宛如仙人,容貌端丽令人不敢直视的宫装女子,不是贵妃还会是谁?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莫非贵妃当真是仙人下凡不成?否则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背叛了坤宁宫,在外弄到了的药物是要下在水井中,且是在这个时辰动手,早早就在此埋伏着等着抓人?
心知被抓住必无生理,他只后悔没在第一时间将那药包直接扔水里毁灭证据,心中又悔又惧又有些不甘,然而此时此刻,他除了伏地哆嗦,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竟然是你!”站在贵妃身后的女官看见那内监的容貌,失声叫了起来,那声音既是意外,更是愤怒,“你这吃里扒外的背主东西,坤宁宫待你不薄,你竟然做出这等不忠不义的事情来!”
那内监只是低头不语,面色晦暗。
“拉下去,着慎刑司来审。”贵妃没有多话,只对身边的素锦扬了扬下巴。
慎刑司是宫中惩戒和讯问之处,面对的只是宫里犯错的宫人甚至嫔妃,慎刑司主事者虽也是内监和女官,但他们只受皇帝和执掌宫规的后宫掌印者,对皇帝,他们自是忠心不二,而对后者,他们只认印不认人。以前贤妃掌权,慎刑司便听贤妃调用,而今凤印归了皇后,那慎刑司自然唯皇后命是从。
能入慎刑司的,都是经过层层挑选,身家清白,在外头也没有牵扯的人,就算贤妃掌理宫务十余年,她若想在里头插根肯为她去死的钉子也不容易。
慎刑司用刑下手一向狠,手段又多,被关进去上过刑,又能活着出来的,百人里未必能一个。所以当那内监听到贵妃对自己的处置,心中再无侥幸,想着于其在慎刑司里受零碎罪,不如爽快些,说不定景和宫那位还能看在自己泼了命保下她的情份上,对他宫外的家人多些照顾。心意一定,他不再犹豫,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就往井沿上狠命撞去。
只是他还没冲到井边,领口一紧,人已经被提了起来,身体腾空了一阵,“啪嗒”一声落回了原地。几个健妇扑上来,一个叠着一个将他死死压住,然后被攒蹄捆了个牢,又往他嘴里塞了块不知哪里来的布。
人想寻死也就是靠着当时那股子劲头,那中年内监一次死不成,想死的欲望就淡了许多,再被几个肥壮的女人压一压,嘴里被臭布一堵,什么反抗忠贞的念头都没了。
最先出声的那女官一脸惭色,讷讷不能语。贵妃瞅了她一眼,眉毛一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雀儿都会有,平素都是老实本分人,也只有到了临大事的时候才能显出忠奸,这也没什么。横竖本宫既在此坐镇,自然会将眼睛擦亮,防着这些耗子暗地里行事。回去与娘娘说,莫放在心是,凡事有本宫在。”
说罢了,她便领着自己的几个心腹婷婷回去。
“崔尚宫,这狗杀才要不要咱们先审一审?”另一个宫中嬷嬷凑上来小声问道,“若这事里真有那边的影子,就怕慎刑司那里会为那头掩了。”
崔尚宫瞪了她一眼:“不长脑子的蠢货,你以为慎刑司的人会徇私?这不是小事儿,可是关于娘娘和皇嗣的大事儿,天王老子作保,那里也不敢隐瞒的。若他们真敢动手脚盖了这事儿,也必是皇上的意思。上头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必须不能知道,否则若是不能知道的事你知道了,你说要用什么法子堵了你这张老嘴?”
那嬷嬷脖子一缩,老实掩嘴退了下去。
崔尚宫走到被绑成一团的中年内监面前,看着他那张因惊惧绝望而涕泗交流的脸,忍不住抬脚在他身上狠狠又踹了两脚,啐了一口道:“你这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坤宁宫都收不住你那颗想攀高枝儿的黑心。去了慎刑司,你便老老实实将你后头的人交待出来,免得皮肉受苦。你可想清楚了,自己犯的是什么事儿,别想着能躲过去。皇后娘娘心慈仁厚,若你吐实,说不定还能免了你家人的死罪。若是你不老实,诛你三族是少不了的。”
那内监连连点头,身下早洇湿了一片。
“拖走!”
……
皇后自打肚子膨出来,能吃能睡,在皇帝过来时,她还拥着被子正睡得香甜。
贵妃知道皇帝今儿必然来得早,她天没亮就已经梳洗好,在皇后寝宫的外室等着。
皇帝形容憔悴,眼底乌青,眼见着便是一宿没睡。
贵妃上前见了礼,亲手捧了一盏浓茶来:“您这又是何苦来哉?皇后娘娘没事儿,也用不着您这样操心劳神夜不能寐的。”
语音温和柔顺,听着是关切心疼,可皇帝与贵妃相交多年,又何尝听不出她这话中隐隐的讥讽?
当下老脸一红,便要进去见皇后。
“您急什么?她正睡着呢。皇后娘娘年纪不小了,这胎之前又折腾得过甚,您就心疼心疼她,让她再贪眠一会子吧。”
“你说的是。”皇帝坐了下来。
上好的透雕福寿双全鹤龟松年的酸枝木大圈椅上垫着靛青色绣金围的立绒软垫,可皇帝就像屁股下扎着几根针了一样,挪了好几回身子,最终还是坐不住,站起身来,负着手在屋里来回打转。
贵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自己捧了杯茉莉窨香的淡茶,时不时抿上那么一口,心情甚佳地看皇帝在原地煎熬。
“静姝……”等皇帝终于停下乱转的步子,求助地望向她时,贵妃把捧了很久已经凉透了的茶盏放回案上。
“这事儿您不该问臣妾。”贵妃平静望着他,“臣妾说什么都不顶用,且真要臣妾说,说出来的话也必是您不乐意听的,又何苦呢?”
“朕……”皇帝心力交瘁,他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明知道此事他只有去请皇后和太后的谅解,可真的到要面对之时,他又有些惧怕,有些愧疚,便是能拖上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他叹了一口气,说,“静姝帮我出个主意吧,我也实在是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了。”
贵妃抬眸看他一眼:“只是陛下自己不想理而已。在臣妾眼中,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的事又哪里会成乱麻一团?端的只看陛下乐不乐意将这线头扯开放到人面前罢了。”